第1章

第一章

小區門口新開了家惠民生活超市，吸引了一大批退休老人排隊。

第一天，鄰居們在羣裏炫耀領了一盒雞蛋。

第二天，鄰居們帶回兩瓶醋和醬油。

第三天，鄰居們成羣結伴，興高采烈地扛回一袋麪粉。

我笑着問：“小區發福利了？”

鄰居喘着氣回我：“超市開業搞活動，聽完理財課就能免費領東西！明天還有呢！”

我眉頭一皺：“一個超市開業，不好好賣貨，搞甚麼理財講座？有點奇怪。”

鄰居們立馬怒了，指着我鼻子罵：

“你這人心理有病吧？人家老闆好心送雞蛋，就你陰陽怪氣！”

“就是，看不得大家好？活該你窮一輩子！”

我搖着頭離開。

鄰居們越來越起勁，把自己的棺材本都投了超市老闆推薦的項目。

當超市人去樓空時，他們徹底傻眼了。

1

站在樓道里，我才說了一句，七八個鄰居指着我鼻子罵。

我耐心解釋道：“這種免費領東西的套路太多了，先給甜頭，後頭肯定有坑。”

鄰居張大姐沉了臉：“我活了六十多年，甚麼人沒見過？人家王老闆客客氣氣，還給我們看營業執照，蘇慧你甚麼都不知道就在這放屁！”

李哥冷笑一聲：“就是，我們都領了三天了，哪有坑？我看是你沒領到東西，故意挑刺吧？”

“就是！”張大姐越說越激動，“你見過哪個騙子開店做活動的？白給的你不要，是你傻！”

我傻？

我被噎的差點沒喘上來氣。

用腳指頭想想也知道，超市賣理財，沒坑才奇怪。

但看鄰居們這麼生氣，我也不好再說甚麼，畢竟我也沒甚麼證據。

鄰居們冷哼一聲各自走了。

我關上門，決定明天親自去看看怎麼回事。

早上八點，我到了超市門口。

還沒開門，隊伍已經排了四五十米，來的全是老年人。

捲簾門拉開，超市的一樓是正常貨架，但所有人都直接往二樓走。

二樓被改造成了一個簡易教室。

張大姐看見我，大聲說：“喲！昨天是誰說老闆奇怪的？今天不也巴巴地來領東西了？”

周圍幾個鄰居都轉過頭看我，眼神裏都是嘲諷。

李哥回頭補了一句：“這不就是年輕人說的，嘴上說着不要，身體很誠實嘛。”

我笑了笑，沒解釋。

沒過兩分鐘，一箇中年男人走上了講臺。

“叔叔阿姨們好，我是惠民超市的負責人，王明遠，大家叫我小王就行！”

他手裏拿着雞蛋，語重心長道：“叔叔阿姨，既能給年輕人減輕負擔，又能真正讓你們晚年無憂的，是學會讓錢生錢。”

“這個雞蛋放冰箱裏，一個星期後還是雞蛋。可如果我把這個雞蛋孵成小雞，三個月後就是一隻老母雞，一天有一個蛋。”

“錢也是一樣的，存銀行是死雞蛋，拿來投資，就是老母雞！”

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李哥站起來發言：“王老闆，你講得比銀行櫃員還明白！”

張大姐附和：“就是，王老闆是真心爲我們着想！”

我看着這一切，心裏的疑惑越來越重。

一個超市老闆，講起理財頭頭是道，還把我們這些老年人的心理拿捏得死死的。

知道老年人怕錢不夠花，怕給孩子添負擔，知道老年人信實體店、大白話。

知道送雞蛋、醬油....能把人聚集起來......

這種精準度，不像開超市，倒像是走街串巷搞詐騙的。

我越想越覺得頭皮發緊。

2

回到小區李哥正跟幾個鄰居在涼亭裏聊天。

看見我走過來，他笑着說：“怎麼樣？我說的對吧，人家講得就是好！”

我說了句掏心窩子的話：“好是好，但我聽着覺得不太對勁，他的營業執照上經營範圍是食品銷售，不是投資諮詢。他連賣理財的資質都沒有，憑甚麼教我們賺錢？”

李哥笑容沒了。

我將疑惑說出：“你不覺得他像是在做局嗎？先給甜頭，再畫大餅，最後收網。這種套路我在新聞上看過不止一次......”

話沒說完，張大姐從單元樓裏衝出來：“你又來了！你非要攪黃了大家的好事你纔開心是吧？”

王姐緊隨其後：“人家開店搞活動，講課免費聽，東西免費領，哪裏對不起你了？你要這麼詆譭人家！”

一個大哥道：“我們這些老傢伙想給兒女減輕點負擔，你不理解就算了，還抹黑人家老師，甚麼人吶！”

我愣住了：“各位，我不是......”

“王老闆是不是好人，我分得清，不用你教我們。”李哥打斷我，扔下一句話，轉身走了。

我嘆口氣甚麼都沒再說，回了家。

喫完午飯，業主羣裏匿名發送了一條消息。

【提醒一下各位鄰居，咱們小區有個老人，一直在抹黑惠民超市的王老闆，說人家是騙子。王老闆免費送了幾天雞蛋，一分錢沒要過，天天義務給大家講理財知識，講得比銀行的人還專業，這個老人甚麼心思大家自己品。】

【我也聽說了，好像是姓蘇吧？】

【就是她，上次我在樓下聽見她跟張大姐吵，說甚麼有點奇怪，呵，說得好像全世界就他一個明白人。】

【自己掙不到錢，就見不得別人教我們怎麼掙錢。】

【我覺得這種人在小區裏是個隱患，萬一她去工商局舉報王老闆，害得王老闆開不了店怎麼辦？】

最後是張大姐的實名發言，結束了這場討論：【大家以後別理她就行了，她孤立無援的，等我們賺到錢了她眼紅的時候，自己就知道自己錯了。】

我看到這條回覆的時候，氣的手發抖。

好心當成驢肝肺。

我深呼吸，告訴自己別往心裏去，他們都被洗腦了。

手機再次震動，張大姐發了一條消息，字裏行間都是壓不住的興奮。

【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王老闆手裏有一個內部項目，只對自家人開放。但我們天天去聽課，所以他特地給我們留了份額！名額有限，先到先得。】

消息一出，羣裏炸了。

“甚麼項目啊，張大姐？說詳細點！”

張大姐回：【投資一萬，三個月後變兩萬，保本的，王老闆說合同裏寫了，虧了算他的，具體的明天課上會說。】

羣裏鄰居紛紛表示這麼好的機會明天一定去。

我心下一沉。

一萬不是小錢，鄰居們又大多都是退休老人。

這要是上當受騙了，一個着急，心臟不好......

我趕緊打字：【各位鄰居，你們冷靜一下，投資不是小事，而且收益這麼誇張，任何正規的金融機構都不可能提供這種收益，這不符合常理。】

羣裏安靜了兩秒。

然後消息提示，您已經被管理員張大姐移出羣聊。

3

我氣的摔了手機，站起來走了兩圈，平復心情。

晚上我躺在牀上想了很多。

王明遠的講課像一把軟刀子，每一句話都戳在老年人的心窩上。

怕窮、怕病、怕給兒女添負擔。

如果他們真的把錢投進去，後果不堪設想。

做鄰居這麼多年，丟下不管，我的良心實在過不去。

我得攔住他們，哪怕他們罵我、恨我。

超市開業第五天，我又去了二樓。

門口擺了一張桌子，兩個年輕人在登記意向客戶。

表格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人。

我瞟了一眼，張大姐的名字後面寫了個3萬，李哥的是5萬。

我暗道不妙。

王明遠還沒來。

我趁這個空隙走到前排，站在鄰居們面前。

張大姐抬頭看見我，臉立刻拉了下來：“你又來搗亂了？”

我深吸一口氣：“我是怕你們喫虧，他要做的那個海蔘養殖項目，圖片全是網上盜的。你們想過沒有，一個開超市的，爲甚麼要勸你們投資？”

“我們喫甚麼虧？”李哥把老花鏡往下一拉，“王老闆講得清清楚楚，實體項目，有超市做擔保。”

“要是真騙了我們，這不還有超市？跑不了。”

王姐從後排站起來：“我們和你不一樣，我們有兒有女的，就想趁着還能動彈多掙幾個，讓兒女們少操點心，有錢養老。你攔着我們，安的甚麼心？”

這話一出，好幾個老太太都紅了眼眶。

我想解釋，但四面八方湧來的聲音把我淹沒了。

“走走走！你就是看我們賺錢眼紅！”

“心理陰暗，見誰都是騙子！”

我被幾個鄰居推到了樓梯口。

一個胖乎乎的大姐擋在我面前，叉着腰：“你少在這兒妖言惑衆！我們都投了錢，要是因爲你攪和黃了，別怪我們不客氣！”

我又氣又急：“到時候錢沒了，你們哭都來不及！”

張大姐大喊道：“那是我們的錢，你操哪門子的心！趕緊滾！”

講臺上傳來王明遠的聲音：“各位叔叔阿姨早上好！今天咱們講重點，海蔘養殖項目的具體方案！”

掌聲雷動。

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我默默下了樓。

超市開業第八天，剛好是520，王明遠贊助了十桌酒席，擺在社區小廣場上。

王姐一大早就來敲我門，邀我一起去。

我說我不去了。

她拉着我胳膊就走：“你這個人啊，就是不識好歹。人家王老闆都不計較你上次詆譭他的事了，你不去就是不給面子。”

我被她拽着下了樓，按在了座位上。

王明遠站起來講話。

“各位叔叔阿姨，今天是520，是個有愛的日子。我王某人在這裏祝大家有人愛、有錢花、有健康！”

大家紛紛鼓掌。

他又說：“大家信任我，我就帶大家賺點安心錢，海蔘這個項目，是我考察了很久的，百分百穩！”

掌聲更響了。

張大姐拍得最起勁。

酒過三巡，張大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說：“有些人啊，一輩子過不好，就見不得別人過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我。

她沒看我，但話明顯是對我說的：“人家給你送雞蛋，你說人家有問題。人家帶大家賺錢，你說是詐騙。你老伴走了，兒子不回來，你一個人住那個小房子，你有甚麼資格懷疑別人？”

李哥跟着補了一句：“就是，520你一個人過，哪來的愛？我們可都是一條心！”

大家鬨笑起來，笑聲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耳朵裏。

老伴去世的早，兒子出國發展回來的少。

鄰里鄰居這麼多年，他們最瞭解哪句話能傷我。

我氣的不輕，站起來說：“那你們就自求多福吧，我喫飽了，你們慢用。”

沒人留我。

回到家門口，發現門口被人丟了一地的垃圾，酸臭的湯汁已經流進了家裏。

門上帖了一張紙條。

【不要破壞我們賺錢，否則把你趕出小區。】

腳邊垃圾的味道一陣陣往上翻，我認出了那是張大姐家的垃圾袋。

想起去年冬天，張大姐摔了一跤，兒子在外地工作忙回不來。

我每天六點去她家，照顧了她一個月。

她說：“蘇妹子，你比我親姐還親。”

李哥老伴重病問我借錢，我二話沒說就借了。

葬禮上他一個大男人，對我紮紮實實鞠了好幾個躬。

這麼多年，鄰居讓我幫忙的事情，我從來沒有二話。

現在他們爲了一個不清不楚的投資，卻來這一出？

我氣笑了。

既然這樣，那我不再多管閒事，你們自求多福吧。

4

一週後，我下樓丟垃圾，遠遠就看見超市門口排起了長隊。

張大姐衝我喊：“喲，老蘇，早起丟垃圾啊？今天可是我們領分紅的日子，你快來沾沾喜氣！”

我沒搭話，把垃圾扔進桶裏。

“這就是分紅！”李哥從包裏掏出一沓錢，故意舉高了，“900塊！真金白銀，王老闆說到做到！”

隊伍裏一片附和聲。

“這利息比銀行高多了，真值啊！”

我淡淡補充了一句：“可是你們的本金都沒回來。”

他們沉浸在一片喜悅中，沒有人在意我說甚麼。

有個胖大姐從後面擠上來，問張大姐：“這個就是你說的那個？老唱反調那個？”

張大姐點頭。

我轉身往回走。

身後傳來胖大姐的聲音：“哎喲，這人腦子有病吧？有錢不賺，還攔着別人賺？”

走了幾步，我聽見張大姐提高了嗓門：“她啊，一個人過，心裏早就扭曲了，見不得別人好唄。”

我在心裏冷笑，再過幾天你們就笑不出來了。

第二天，王明遠在超市門口貼了張大海報：“感恩回饋，限時三天！追加投資滿一萬元，送兩盒即食海蔘和一桶5L花生油！”

消息傳遍了小區。

張大姐第一個衝進去追加了兩萬。

李哥猶豫了半天，最後一咬牙，追加了一萬。

他說：“反正利息每個月都發，本金放在那兒也不怕。”

那三天，超市門口像趕集一樣，有人把自己的棺材本都投進去了。

距離超市開業已經一個月了。

凌晨4點我突然驚醒。

人老了，覺就少了。

我站在陽臺上，遠遠就看見超市門口停着幾輛貨車，一羣人正往車裏搬東西。

我沒在意，轉身進了廚房準備早餐。

喫完早餐，我越想越不對勁，趕緊報了警。

不到二十分鐘，一輛警車停在小區門口。

來了兩個警察，我迎上去，把事情說了一遍。

年長的警察皺了皺眉，說：“阿姨，您確定他是在搬東西跑路？有沒有可能是正常進貨？”

我疑惑：“凌晨四點多進貨？不開燈？”

他沒接話。

我們三個人往超市方向走。

剛走到小區花園，就聽見有人喊：“站住！幹嘛呢？”

張大姐從單元門裏衝出來，滿臉憤怒。

她後面跟着李哥，趿拉着拖鞋。

“你們這是幹嘛？”張大姐攔在我面前，喘着粗氣，“你報的警？”

我說：“我看到王老闆凌晨搬東西走了。”

“你放屁！”張大姐尖叫，“王老闆昨天還說這周要搞活動，怎麼可能搬東西？你就是見不得我們好！是不是你故意來找茬？”

李哥也湊過來，對警察說：“警官，她就是沒事找事。我們在這兒投資都挺好的，每個月利息都按時發，你們別聽她的。”

年長的警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張大姐：“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們一起走到超市門口，捲簾門拉下來一半，上面貼着一張A4紙：“本店因內部調整，暫停營業，恢復時間另行通知。”

“沒事沒事，”張大姐臉色一變，但是強撐着對身後陸陸續續圍過來的鄰居們說，“內部調整嘛，正常的，王老闆之前說過他要換個大點的店面。”

李哥也點頭：“對對對，王老闆說過，要擴大經營。肯定過兩天就開了。”

胖大姐蹲下來，從捲簾門下面往裏看，甚麼也看不到。

年輕警察敲了敲捲簾門，喊了幾聲“有人嗎”，沒人應。

年長的警察衝他示意：“開門檢查。”

捲簾門被抬起來的時候，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燈沒開，年輕警察打開手機手電筒。

光柱掃過去，裏面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