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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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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五歲入族學那日,先生當着滿堂賓客,將他的名字從名冊上劃了。

“無婚書、未告宗廟,外室子不得入籍。”

我怔在原地。

嫁進謝家七年,我住正院、掌中饋、奉公婆、撐着搖搖欲墜的侯府。

京中人人見我,都要恭恭敬敬喚一聲“謝夫人”。

直到那日我才知道。

謝硯辭真正拜過宗祠的妻子,另有其人。

她是寫進婚書、告過宗廟的正妻。

而我,竟是連婚書都沒有的外室。

我的兒子,是族譜都進不得的私生子。

夜裏,謝硯辭照舊從身後抱住我,替我揉着操持府務痠疼的手腕。

“一個名分,也值得你鬧?”

他低頭親了親我耳側,語氣甚至帶着笑。

“她有婚書又怎樣?”

“這些年住正院的是你,管謝家的是你,我夜夜回來找的也是你。”

“阿蘅,你早就是謝家所有人認的夫人了。”

“至於兒子,有我護着,誰敢欺負他?”

我沒再爭。

第二日,他帶着正妻嫡子入宮赴宴。

而我抱着兒子,叩開了他死對頭靖王府的大門。

“王爺從前說,若我肯回頭,正妃之位永遠給我。”

我頓了頓。

“如今,還作數嗎?”

......

午後我回侯府,崔令儀母子已經到了。

她坐在我平日的位置上,身旁站着一個六歲的男孩。

謝老夫人冷聲道:“令儀第一日正式歸府,你這個做外室的,倒讓主母等你。”

昨日還叫我夫人的奴僕,全低了頭。

族老道:“七年前謝家獲罪,崔家怕受牽連,兩家只在族中留婚書宗譜,從未對外聲張。如今硯辭重新封侯,正妻嫡子自然該歸宗。”

原來不是沒人知道。

是知道的人,一起瞞着我。

嬤嬤把蒲團放到我腳邊。

“沈氏,跪下給主母敬茶。”

謝老夫人一句話,滿堂都安靜了。

我站着沒動,只看謝硯辭。

“你也要我跪?”

他眉頭立刻皺起。

“阿蘅膝上有舊傷。”

謝老夫人冷聲道:“給她換個厚些的蒲團。”

“令儀纔是謝家明媒正娶的主母,外室敬正妻,本就是規矩。”

下人果真換了個更厚的蒲團。

彷彿這樣,我這一跪就不算受辱。

我仍看着謝硯辭。

“你親口告訴我。”

“今天這杯茶,我到底該不該跪着敬?”

他沒有看我。

片刻後,卻親手將蒲團推到我膝前。

“阿蘅。”

他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前帶了一步。

“只是敬杯茶。”

“跪完就起來。”

我沒動。

他聲音又低下來,還是從前哄我的語氣。

“你最懂事。”

“別讓我難做。”

原來這就是答案。

我再無話可說,轉身就走。

“攔住她!”

“一個無名無分的外室豈敢如此囂張!”

謝老夫人厲喝一聲。

兩個婆子立刻上前攔住我,狠狠架住我的胳膊,用力壓着我的背。

背部一陣劇痛。

我緊咬着牙,看向謝硯辭。

他上前,溫柔地揉了揉我的發,我以爲他會阻止。

“阿蘅,別鬧了。”

“只這一次。”

心裏剛升起的一點暖意瞬間煙消雲散。

他的手撫到了我的背。

然後,溫柔卻不容拒絕地往下一壓。

砰!

舊傷碰到蒲團的瞬間,疼得我臉色發白。

他把茶放在我手上,我身體劇烈顫了顫,茶盞狠狠一晃。

茶水濺出幾滴。

謝老夫人當即沉臉。

“主母還沒接茶,你擺臉色給誰看?”

“重敬。”

謝硯辭下意識扶住我手肘。

“母親,她膝蓋不好。”

“跪都跪了,還差重新敬一杯?”

他不說話了。

“阿蘅,聽話。”

我便在他手裏重新端穩茶。

如一個真正的低賤外室,把茶舉到了崔令儀面前。

她沒有刁難我,只接過茶,目光落到我腕上。

“這是謝家傳給長媳的玉鐲?”

謝硯辭立刻扣住我的手。

“這個別動。”

謝老夫人卻道:“正主都回來了,還戴在外室手上,像甚麼樣子?”

謝硯辭的手僵了片刻。

最後,還是他親手將那隻陪了我七年的鐲子褪下來。

玉沿磨過皮膚,留下一圈紅。

他看見了。

又像從前無數次一樣,拇指揉了揉那道紅痕。

“一個鐲子而已。”

“回頭我給你尋十個更好的。”

我低頭看着他的手。

“謝硯辭。”

“嗯?”

“原來你也知道疼。”

他一怔。

我摘下腰間掌家的印章,放到桌上。

“既然正妻回來了,中饋也該還給正妻。”

謝硯辭幾乎立刻將印章推回來。

“令儀剛回來,府裏的賬、人情、鋪子,她甚麼都不熟。”

“你先管着。”

我看着那枚印章,忽然笑了。

名分是她的。

玉鐲是她的。

我跪着給她敬茶。

可伺候謝家這一大家子的苦差,還得是我的。

謝硯辭皺眉。

“你笑甚麼?”

“沒甚麼。”

我撐着桌沿站起來。

“只是突然覺得,我這個謝夫人當得真便宜。”

他臉色沉了。

“沈蘅,別說氣話。”

我沒有再理他。

那天下午,我先回了一趟七年沒進過的沈家。

父親看見我抱着昭兒站在門外,沉默許久。

我以爲他會罵我當年不聽勸。

可他只低頭看了看昭兒凍紅的小臉。

“先進來。”

“別凍着孩子。”

飯沒喫完,靖王府便來了人。

來人只帶一句話。

“王爺已經入宮請旨,請沈姑娘安心回府清賬。”

父親看向我。

“七年前是你自己選的謝硯辭。”

“今日要重新選,也得是你自己想清楚。”

我放下筷子。

“女兒想清楚了。”

父親沒再問,只吩咐管家:

“把她以前的院子收拾出來。”

“嫁妝冊重新清。”

“沈家的姑娘若要出嫁,不能從別人家門裏擡出去。”

我低下頭,半天沒有說話。

原來這扇門,從來沒有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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