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何漾是所有人眼裏的滿分丈夫。

記得每一個紀念日，襯衫永遠熨帖，吵架從不提高音量。

雖然他從來不會主動抱我，雖然從不主動說"愛你"。

但我想，成年人的婚姻大概就是這樣。

直到那天我去海洋公園拍商業宣傳片，隔着鏡頭取景，看見人羣裏一個熟悉的背影。

顧衍正把一個女孩扛在肩上，兩個人瘋了一樣往海豚池邊跑。

女孩尖叫着錘他後背："放我下來！"

他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聲音大得隔着半個場館都聽得清：

"不放，誰讓你剛纔偷喫我的冰淇淋。"

我舉着相機的手僵在半空。

三個月前他陪我來這個海洋公園的時候，全程坐在長椅上回郵件。

我說想看海豚表演，他說"太吵了，你自己去吧"。

我端着相機一張一張拍下他搶那女孩帽子、被追着滿地跑的樣子。

明明應該是最熟悉的人，卻陌生的像第一次認識。

有些人的溫柔，是給全世界的禮貌。

而我正是那個他最不需要費心的人。

......

"溫知晚，你怎麼在這？"

隔着十幾米的距離，何漾的聲音穿透了場館的喧囂。

他臉上的笑意在看到我的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剛剛那個會大笑、會搶女孩冰淇淋的男人彷彿是個幻覺。

他鬆開拉着林夏胳膊的手，恢復了那副溫和剋制、挑不出錯的完美姿態。

步伐穩重地朝我走來。

林夏跟在他身後，身上還披着他的西裝外套。

"我來拍宣傳片。"

我放下手裏的相機，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那個女孩身上。

"這位是？"

"林夏，策劃部新來的實習生。"

何漾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彙報工作。

"今天策劃部來這邊團建，順便做市場調研。"

我看着林夏。

她躲在何漾身後，吐了吐舌頭。

"知晚姐好，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和何總了？"

她叫我知晚姐，卻叫他何總。

親疏遠近，一聽便知。

"沒有。"

我看着何漾整理了一下被拉扯出褶皺的襯衫袖口。

"我只是有些意外，你原來喜歡看海豚表演。"

何漾的神色沒有一絲慌亂。

"團建項目，身爲上司總要合羣，不能掃了大家的興。"

他的理由永遠正當且無懈可擊。

我看着不遠處正在檢票口集合的其他員工，離這裏至少有兩百米。

"所以你的合羣，就是單獨陪實習生在這裏搶冰淇淋？"

何漾的眉頭微微蹙起。

那是他覺得我無理取鬧時的標準動作。

"林夏還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有些孩子氣。她剛纔不小心撞翻了我的咖啡，爲了賠罪才請我喫冰淇淋。"

他耐心地向我解釋。

"我只是順着她的話開個玩笑，你不要總是把事情往復雜了想。"

我看着他。

三個月前，我因爲重感冒發燒到三十九度。

想讓他陪我去醫院。

他坐在書房的電腦前，頭都沒抬。

"溫知晚，你是成年人，生病了就吃藥去醫院，不要像個小孩子一樣依賴別人。"

"我還有很多工作要處理，沒時間陪你演偶像劇。"

那一刻，我覺得他天性冷漠，不懂得如何照顧人。

原來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覺得，我不配讓他展露那份孩子氣。

"何總，都是我不好。"

林夏扯了扯何漾的衣角，眼眶泛紅。

"要不我還是走吧，別因爲我讓你們吵架。"

何漾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是你的錯，不用走。"

然後他看向我，語氣裏多了一絲疲憊。

"知晚，在外面，給我留點面子，別讓下屬看笑話。"

我攥緊了手裏的相機。

指甲嵌進掌心，痛感讓我保持清醒。

"好，你們慢慢玩。"

我轉過身，大步往出口走去。

"你去哪？"

何漾在身後叫住我。

"拍攝結束了，我回公司交素材。"

我沒有回頭。

"晚上一起喫飯？"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帶着施捨般的體貼。

"不了，我還要加班修片。"

我加快了腳步。

身後傳來林夏軟糯的聲音。

"何總，那我們去喫城西那家日料好不好？你上次答應我的。"

"好，都依你。"

何漾的聲音裏，帶着我從未聽過的寵溺。

我迎着刺眼的陽光走出海洋公園。

初秋的風吹在身上，有些冷。

有些人的溫柔，確實是給全世界的禮貌。

唯獨把我排除在外。

"知晚姐，素材導好了嗎？"

助理小周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我看着電腦屏幕上，不小心拍下的那張何漾和林夏追逐的照片。

"導好了，馬上發給你。"

我將那張照片拖進垃圾簍，清空。

就像在清空一段不該有的奢望。

手機屏幕亮起。

何漾發來一條微信。

"晚上早點回家，我讓阿姨燉了你愛喝的排骨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回覆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