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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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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世人皆說,永嘉公主驕縱跋扈,連駙馬都是搶來的。

可那是父皇金口賜婚,只是那人心裏早住了旁人罷了。

若無這道聖旨,他們本該是天造地設。

我知道。

可我是公主。

公主不退,不讓,不認輸。

賜婚次月,林昭吟捲入科舉舞弊案,太傅一族獲罪外遷。

溫遂寧跪在我門前爲她求情三個月,我始終不爲所動。

林昭吟隨父離京那日,暴雨如注。

溫遂寧冒雨追出十里,回來時像一匹淋透的孤狼。

他看我的眼神,從那日起,便只剩恨意。

此後我們在這座金籠中彼此撕咬了整整十五年。

直到那年冬天,有人在我的湯藥中下了鴆毒。

毒發之際,他割腕引血,生生爲我續了三日命。

大夫說他失血過重,再無力迴天。

他蒼白地躺在我榻邊,輕聲說:

"殿下,你我都累了。"

"來生若再遇,求你......就當不認識我。"

"讓我去尋她,也讓你不必再做這惡人。"

我看着他閉上眼睛,終於鬆開了攥緊一生的手。

再醒來時,我的手中正捧着那道賜婚聖旨。

我將聖旨合上,輕輕放回御案。

"父皇,這樁婚事,女兒不要了。"

......

御案後的男人猛地抬起頭。

硃筆懸在半空,一滴赤紅的墨汁砸在奏摺上,暈開刺眼的紅。

"你說甚麼?"

"女兒說,不想嫁溫遂寧了。"

我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日不想喝燕窩。

"胡鬧。"

父皇將筆拍在案上。

"聖旨已下,內務府連嫁妝都清點了一半。你如今說不要就不要,將皇家的顏面置於何地?"

"顏面比不上女兒的一生。"

我抬頭直視他。

"強扭的瓜不甜,女兒不想後半輩子都對着一張冷臉。"

"他敢。"

父皇皺眉。

"溫遂寧是新科狀元,文采斐然,朕將你下嫁於他,是他祖上修來的福分。他若敢對你擺臉色,朕砍了他的腦袋。"

"父皇砍了他的腦袋,女兒不就成了寡婦?"

大殿裏安靜下來。

香爐裏的瑞腦香靜靜燃燒,煙霧繚繞。

這是我十五年未曾聞過的安神香。

前世爲了溫遂寧,我常年點着他喜歡的松沉香,哪怕那味道燻得我整夜咳嗽。

"聽嵐,你素來驕縱,但從不拿婚姻大事兒戲。"

父皇語氣緩和了些。

"告訴父皇,到底是誰惹你不痛快了?可是那溫遂寧私下裏對你不敬?"

"沒有。"

我垂下眼簾。

"只是女兒昨夜做了個夢。夢見他心裏裝着別人,夢見我們成婚後成了一對怨偶,彼此折磨了一輩子。"

父皇笑了。

"一個夢罷了。你是公主,這天下只要你想要的,父皇都給你弄來。何況區區一個溫遂寧的心。"

"可女兒突然不想要了。"

我將那捲明黃的聖旨往前推了推。

"求父皇成全。"

父皇盯着我看了良久。

見我神色堅決,沒有半分從前賭氣的模樣,他終於嘆了口氣。

"罷。既然你不喜,朕這就收回成命。"

他捏了捏眉心。

"只是退婚的旨意一旦下達,你這名聲怕是又要惹人非議了。"

"女兒不在乎。"

我退出御書房。

清晨的陽光刺眼,我站在白玉階上,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

活着的感覺,真好。

沒有十五年如一日的撕咬,沒有那碗穿腸爛肚的鴆毒,也沒有那滿地的鮮血。

"殿下。"

身後的貼身侍女桑雲低聲喚我。

"您當真就這麼退了?昨兒個您還在挑喜服的料子呢。"

"料子放進庫房,留着賞人。"

我邁步下臺階。

"從今往後,公主府裏不許再提溫遂寧這三個字。"

話音剛落,迎面撞上一個人。

一襲青色官服,步履踉蹌,髮帶都被風吹得散亂。

他跑得極快,連玉階都沒踩穩,差點摔倒在我的裙邊。

是溫遂寧。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裏全是未褪去的驚恐和絕望。

那張蒼白的臉,和前世臨死前倒在我榻邊的模樣重合在一起。

我心裏猛地一刺。

他也重生了。

只有死過一次的人,纔會有那種看破生死的疲憊。

他定定地看着我,呼吸急促。

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又越過我看向御書房的門。

"殿下。"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吞了砂礫。

"微臣......敢問殿下,可是來求賜婚聖旨的?"

我看着他緊張到發抖的手指。

上一世,他死前的最後一句話是:"求你,就當不認識我。"

他連命都不要了,只求擺脫我。

如今重活一世,他連氣都沒喘勻,第一件事就是跑來確認是不是又被我用聖旨綁死了。

"溫大人消息真靈通。"

我扯了扯嘴角。

"本宮確實剛從父皇那裏出來。"

他眼裏的光瞬間熄滅了,身子晃了晃,認命般地閉上眼睛。

"不過你來晚了。"

我欣賞着他的絕望,緩緩開口。

"本宮是來退婚的。那道聖旨,父皇已經收回去了。"

溫遂寧猛地睜開眼。

錯愕、震驚、難以置信,在他的臉上交替出現。

他死死盯着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

"殿下......說退婚了?"

"是。"

我往旁邊讓了一步,給他讓出一條道。

"溫大人自由了。以後天高海闊,你想娶誰就娶誰,本宮絕不阻攔。"

我以爲我會很平靜。

可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指甲還是深深陷進了掌心。

十五年的糾纏,他在我心裏扎得太深,連根拔起時總會帶出淋漓的血肉。

他愣在原地許久。

久到一陣寒風吹過,他單薄的肩膀微微瑟縮了一下。

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撩起官服的下襬,結結實實地跪在白玉階上。

對着我,行了一個大禮。

"微臣,多謝公主殿下成全之恩。"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感激我沒有毀了他這一生。

"溫大人客氣了。"

我沒再看他。

"桑雲,回府。"

我從他身邊走過,裙襬拂過他青色的官服。

沒有停留。

這一世,我如他所願,當做不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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