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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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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母親是個戀愛腦。

她被父親那個窮書生迷得神魂顛倒,爲了下嫁給他,甚至不惜和我外祖家決裂。

可成親那日,一個一身素衣的婦人帶着孩子闖進了喜堂,將一紙婚書扔在了父親臉上。

母親這才發現,父親原來早有婚配,卻故意隱瞞實情,讓她成了旁人眼裏不知廉恥的外室。

自那以後,母親就恨透了我這張酷似父親的臉。

她認定我和父親一個德行,長大了也會勾三搭四,嚴禁我和任何男子接觸。

我用鳳仙花染了指甲,她便說我天性浪蕩,把我的指甲挨個拔掉;

我去私塾偷聽,母親卻以爲我要去勾男人,當着滿堂學童的面,將我的衣服扒得精光;

五歲男童誇我一句長得好看,她就抄起碎瓷片把我臉劃傷,說“這張臉就是個禍害,不如毀個乾淨,免得跟你爹一樣拿去勾引別人”。

後來,我因爲在巷口救下一個被地痞刁難的女子,回府時晚了點。

母親便一口咬定是我和男人鬼混去了。

她將我拖到門口,抄起剪子,把我的頭髮剪得參差不齊。

一邊剪一邊紅着眼罵:

“是我教女無方,才養出你這麼一個下賤胚子!”

哪怕有知情人開口解釋:

“夫人您誤會了,姑娘是出手救人,所以纔回來這麼晚。”

可母親根本聽不進去。

她看着我像雜草一樣貼在頭皮上的斷髮,眼底竟燃起一種近乎癲狂的光。

“沒事,如今頭髮毀了,她沒法見人,就更沒心思去外面鬼混了。”

又冷冷地補了一句,

“你再想着去勾搭男人,我就在你臉上刻個‘搔’字,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怎樣的浪蹄子!”

但母親不知道,我今日救下的,是偷溜出宮玩的長公主。

爲了報答救命之恩,她許諾,讓我成爲她身邊的女官。

七日後,我就要和她一同回京了。

……

我剛踏入正廳門,母親的罵聲就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起這麼晚,昨晚偷男人去了?”

“你倒是說說,誰家正經姑娘睡到日上三竿才露臉!”

我攥緊了衣角,聲音壓得很低。

“我月事來了,夜裏疼得一直睡不着,才起遲了。”

母親猛地一拍桌子。

“拿這種事情當藉口!誰不來月事?偏就你嬌貴得不行?”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是的,我是真的疼得整宿沒閤眼。

可話到嘴邊又全嚥了回去。

母親不會信的。

從前我染了風寒,燒得渾身發顫。

剛說一句“娘,我難受”,她便沉了臉,說我是裝病博同情。

從那以後,我再不敢在她面前說一句苦,道一句疼。

“姨娘,消消氣,等下氣壞身體就不好了。”

耳邊忽然傳來一道溫婉的女聲。

我呼吸停滯片刻。

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衣着華貴、柳眉杏眼的女子坐在母親身邊,正抬手替母親順着後背。

她是蕭明珠。

我同父異母的姐姐。

當年母親發現真相後,自覺愧對於原配,當場撕了婚書,發誓此生與我父親死生不復相見。

離開後不久,卻發現有了我。

她沒辦法,只能咬着牙,獨自把我生下來。

後來她聽聞,原配回去之後,便受不了打擊,上吊自盡了。

而我父親失了母親的銀錢,又變回那個一窮二白的破落戶。

整日泡在酒肆裏,賒賬酗酒。

一次醉酒後,他當街出言調戲了地痞頭目的外室,被頭目派人拖進巷子裏,活活打死。

只留下蕭明珠孤苦一人。

許是爲了贖罪,母親命人千里迢迢把她接來身邊照顧。

她夜裏咳嗽一聲,母親便衣不解帶地守在她榻邊,親手熬了川貝雪梨,一勺勺吹涼了喂到她嘴邊;

她生辰那日,母親請了城中最好的繡娘,爲她裁了十二套新衣,從襦裙到斗篷,擺滿了整整一屋子。

甚至爲了送她入京中貴女雲集的崇文女塾,母親竟拉下臉皮,帶着厚禮重回外祖家。

她跪在外祖母跟前,磕了三個響頭。

“當年是我被豬油矇蔽了心才斷了親,如今這孩子的娘沒了,我不能讓她再被人輕賤。”

“求母親看在她孤苦無依的份上,走動走動門路,讓她進崇文女塾讀書。”

外祖母到底心軟,終是遞了帖子。

如今蕭明珠回來,想必是崇文女塾休旬假。

母親被蕭明珠柔聲勸慰着,緊繃的臉色漸漸緩和下來。

她冷冷瞥了我一眼。

“今日看在明珠替你求情的份上,只打你十個板子。”

“但你往後再敢偷懶,我絕不輕饒!”

我沉默地走到長椅前,趴好。

這張長椅還是我小時候,母親親手給我打的。

她說小孩子坐高椅容易摔,所以特意做了張矮矮的長椅。

怕我磕着碰着,還一點點把邊角都磨得圓潤。

可這張長椅卻不知從甚麼時候起,成了專用來罰我的刑凳。

甚至這些年,蕭明珠每次一回來,母親動手的次數就會變多。

也許是因爲,在母親心裏,我樣樣都不如她。

木板重重落在我的後背,火辣辣的痛。

我咬緊下脣,直咬得滿嘴都是鐵鏽味。

母親卻連看都沒看我一眼,站起身,柔聲對着蕭明珠說:

“前些日子我親手做了一件抹胸,料子用的是江南來的雲水紗,柔軟透氣,這個天穿最合適。”

“我去拿來給你。”

母親走後,蕭明珠忽然嘆了口氣,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來。

“妹妹,有時候,我真心疼你。”

“你是姨娘的親骨肉,本該是這府裏最金貴的人。可如今,反倒要趴在這裏挨板子。”

“而我不過是個沒爹沒孃的外人,卻喫你的、住你的,連你的親孃都只衝着我笑。”

她抬起手,用帕子極輕地替我擦了擦嘴角滲出的血。

那帕子上有淡淡的花香,是母親得知她要回來後,親手給她燻的。

“有時候我也覺得對不住你。可姨娘待我這樣好,我若推辭,反倒傷了她的一片心。”

“你說,這可如何是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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