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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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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寬是被狗咬殘了腿的盲眼乞兒,我是破廟裏與他爭搶半塊糙餅的叫花子。

在清水村流落的第五年,他終於攢齊了三兩聘銀。

定親前夕,他笨拙地爲我戴上刻着白頭的木簪,在神像前磕破額頭起誓:

“只要阿寬活着,阿麥便是我唯一的妻。”

“不求富貴,只盼開春搭間草房,添個孩兒。”

可定親那日沒有紅蓋頭,只有兩撥鐵騎踏碎了村屋。

我這才知道,我是大黎流落民間的長公主,而他是鎮國將軍府棄養的瞎眼世子。

迎我回朝,是需要我出塞和親平息戰亂。

押他回府,是逼他替怯戰的幼弟送死出征。

如今,我身披華美嫁衣,坐在遠赴大漠的鸞車裏。

聽聞鎮國軍全軍覆沒,頂罪出征的廢世子已萬箭穿心。

我撫摸着懷裏粗糙的木簪,迎着漠北寒風低語:

“求和親的使臣,走得慢些。”

只盼途經雁門關時,能多看一眼那裏的白骨。

好將我這身紅嫁衣,蓋在阿寬的荒冢上。

......

鸞車駛入雁門山道時,我從鳳冠上掰下一顆金珠,塞進嘴裏。

聽說吞金死得慢。

那便慢一些。

也許我還有工夫爬出鸞車,爬到荒野裏,問問那些沒人收埋的白骨,哪一具是阿寬。

金珠壓在舌根,腥苦。

我剛要嚥下,車外傳來一聲慘叫。

鸞車猛地傾斜。

我撞在車壁上,金珠滾落,鳳冠也摔出去。

外面刀兵相撞,馬匹嘶鳴,有人厲聲下令護住公主,下一瞬被一刀割斷了聲音。

一隻染血的手撕開車簾。

我先看見那條微跛的腿。

再往上,是破碎的黑甲、被血浸透的布條,還有一雙蒙着暗紅血翳的眼睛。

“阿麥。”

他的嗓音像被沙磨過。

我忘了逃,也忘了哭。

阿寬探進車廂,摸索着碰到我的肩。

他像怕認錯,指尖沿着我的臉頰摸上去,停在那支木簪上。

“是你。”

他將我死死抱進懷裏。

那一抱太實在了。

有血、有熱氣,還有他胸腔裏急促的心跳。

我抬手摸到他後背,掌心全是溼的。

不是夢,更不是死人回魂。

“你出征了。”

我的指甲掐進他傷口裏,他沒鬆開。

“他們說鎮國軍全軍覆沒。說你萬箭穿心,說你的屍骨就在雁門關外......”

“我去了。”

“那你爲何回來?”

話出口時,我才發現自己不是怨他騙我。

我只是怕......怕眼前的人一鬆手,就又會變回傳聞裏那具尋不到的屍首。

阿寬俯身拾起金珠,握在手心。

“他們說,我替沈玉安出征,立下戰功,你便不用和親。”

他的聲音停了一下。

“我趕到邊關,營裏沒有糧,也沒有援兵。”

“軍令要我們死守三日,可第二夜,沈家的督戰軍從背後放了箭。”

他把那顆金珠扔出車外。

“我從屍堆裏爬出來,聽見送葬的兵說,長公主已經出塞。”

我揪住他的衣襟:“皇帝答應過我,只要我上鸞車,就撤下你的名字。”

阿寬沒有回答。

我們一個替另一個去死。

可他們收下了兩條命,半條活路也沒給。

車外安靜下來。

方纔還高喊護駕的送親副將站在十步之外,擦去刀上血跡。

他身後的大黎禁軍沒有圍護鸞車,而是拉開了弓。

副將看着我,臉上那層恭敬撕了下來。

“殿下私會敵將,意圖叛國。途中遭亂軍所害,也算死得體面。”

我手腳發冷。

“和親文書已經昭告天下。你們S了我,如何向北狄交代?”

“送過去一具蒙着蓋頭的屍首便夠了。”

他笑了一聲。

“北狄要的是大黎低頭,又不在意蓋頭下是哪張臉。”

弓弦齊響。

阿寬將我壓進懷裏,翻身滾出傾倒的鸞車。

箭簇擦過他的肩,我聽見皮肉撕裂的悶響。

“往左。”

我抓住他的手臂,替他指路。

還是在破廟討飯時一樣。

他替我擋刀,我給他當眼睛。

我們跌進馬羣。

阿寬靠風聲辨出副將所在,反手奪刀,一刀劈斷他的馬腿。

副將摔落時,我拔下鳳冠長釵,刺進他喉嚨。

鮮血濺上嫁衣。

他捂着脖子,眼裏第一次有了恐懼。

阿寬從他腰間奪過馬鞭,將我抱上馬背。

“怕嗎?”

我搖了搖頭,隨即想起他看不真切,便抓住他的手按在我臉上。

“你活着,我就不怕。”

他的指腹在我眼角停了一瞬,隨後翻身上馬。

我們衝出山道時,身後傳來更沉、更整齊的馬蹄聲。

一面沈字黑旗從坡後升起。

沈玉安坐在黑甲軍最前方,搭弓瞄準我們。

他身上披着本該屬於阿寬的世子金甲,弓弦上是一排浸滿火油的火箭。

他沒有救公主,也沒有捉逃兵。

他只想燒乾淨我們活過的痕跡。

火箭越過頭頂,落進兩側枯林。

火焰剎那躥起,封住回城的路。

我抱緊阿寬的腰。

這大黎的天下,果真沒有一寸地方,肯讓我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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