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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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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我從西北的屍堆裏揹回了蘇憐月。

她不識字,不懂禮,滿京城都嫌她粗鄙。

是我給她身份,教她規矩,帶她進入貴女圈。

就連與裴硯敲定婚約後,我用重金拜託媒婆幫她相看高門兒郎。

後來,父母將她視作親女,兄長處處護着她,裴硯看她的眼神也越來越溫柔。

我只當她終於有了家。

直到暴虐老皇帝下旨,採選京中未婚貴女入宮,

我去書房取與小侯爺的婚帖時,卻發現我的名字已被劃去,新娘一欄換成了養妹。

我轉身去找母親詢問,可未關緊的門內,母親正焦急地替養妹謀劃:

“只要憐月嫁給裴硯,她便有了婚約,不必入宮受苦。”

哥哥連連附和:

“明棠上過戰場,深宮困不住她,憐月身子弱,進去便沒命了。”

裴硯沉默片刻:

“那便先委屈明棠。等她出宮,我自會補償。”

原來,他們對於家人,早已有了更合適的人選。

既然家裏容不下我,這深宮未嘗去不得。

後來,總管太監高唱:

“欽賜沈家次女,冊封東宮太子妃!”

在全家煞白驚懼的目光中,我頭也不回地登上金鸞車。

從此,宮牆萬丈,死生不復相見。

......

“姑娘,夫人催您過去用膳。”

青禾的聲音從長廊那頭傳來。

屋內的談話戛然而止。

我將婚帖藏進袖中,退到廊柱後。

母親先推門出來。

看見我時,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明棠,你甚麼時候來的?”

“剛到。”

我看着她。

心裏竟還存着一點可笑的期待。

只要母親現在告訴我實話。

只要她說一句,對不起,娘實在沒有辦法。

我或許還願意聽她解釋。

可她只是替我攏了攏衣領:

“回來得正好,憐月等你半天了。”

她拉着我進屋。

蘇憐月坐在我的位置上。

裴硯低頭替她挑去魚刺,動作細緻又自然。

她手腕上,還戴着裴硯送我的定親玉鐲。

那年裴硯在大雪裏等了兩個時辰,親手替我戴上它。

他說:

“玉鐲不碎,我們就不會分開。”

蘇憐月察覺到我的視線,慌忙縮手。

“姐姐,你別誤會。”

“裴哥哥說媒婆爲我相看了人家,我明日要去拜見長輩,手上空着不好看,才借我戴一日。”

裴硯將魚肉放進她碗裏,這才抬頭看我。

“憐月膽子小,你別嚇她。”

我站在原地,半天才找回聲音。

“我只是看了一眼。”

沈懷川不滿地敲了敲桌子。

“一個鐲子而已,你首飾多得戴不完,借妹妹一天怎麼了?”

我沒說話。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連看一眼自己的東西,都是在欺負蘇憐月。

母親將我拉到另一邊坐下,又給我盛了一碗湯。

我剛生出一點暖意,便聽她狀似隨意地問:

“對了,宮裏採選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

“也不是甚麼大事。”

母親語氣輕鬆。

“就是進宮住些日子,學學規矩,未必會被留下。”

我看向裴硯:“可我已經和小侯爺有了婚約。”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蘇憐月也瞬間攥緊了衣袖。

短暫的沉默後,裴硯笑了笑。

“婚帖還在禮部覈驗。”

“等過幾日拿回來,我再陪你挑婚期。”

他看着我的眼睛,說得沒有半點心虛。

我袖中的婚帖硌着手腕。

上面分明已經寫成了他與蘇憐月的名字。

胸口像被甚麼堵住。

我低下頭,勉強喝了一口湯。

湯是涼的。

母親從前明明記得,我胃不好,從不肯讓我碰冷食。

“宮裏規定沈家必須送一名未婚女子,只是走個過場。”

父親終於開口。

“你是沈家嫡女,理應爲家裏分憂。”

我輕聲問:

“憐月並非沈家血脈,暫時將她移出族譜,不就不用入宮了嗎?”

母親臉色驟變。

“這是甚麼話?”

“她叫了我七年娘,早就是我的親生女兒!”

沈懷川也沉下臉。

“當初是你非要把她帶回來,現在出了事,又想把她趕走?”

母親握住蘇憐月的手,眼眶都紅了。

“她無父無母,離開沈家還能去哪?”

我望着她們交握的手。

蘇憐月不能離開沈家。

因爲她會無處可去。

那我呢?

母親是不是忘了,我也只生在這一個家。

父親將入宮名冊推到我面前。

“把名字簽上。”

我拿起筆,卻遲遲沒有落下。

母親站到我身後。

我以爲她會心軟。

可她只是催促:

“明棠,別讓娘爲難。”

“你最懂事,也最能喫苦。”

“憐月真進了宮,她活不過三日。”

我回頭看她。

“那我若是死在裏面呢?”

母親愣了一下。

隨即責怪地拍了拍我的肩。

“別瞎說。”

“你命硬着呢。”

原來蘇憐月怕疼,所以不能受傷。

而我不會死,所以怎麼傷都行。

我寫下自己的名字。

母親立刻抽走名冊,像是生怕我反悔。

她長長鬆了口氣,露出這些日子裏第一個真心的笑。

“娘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們失望。”

我看着她收起名冊。

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自己的名字早已被父親寫在了另一份採選文書上。

他們從沒想過問我願不願意。

他們只需要我親手簽字,證明這場犧牲是我自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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