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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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見面，唐茵把畫架搬到了我的出租屋。

她來得很早，懷裏除了畫具，還有一個保溫袋。

我開門慢了些，她也不催，只站在樓道里安靜等着。

門打開後，她先看了看我發白的嘴脣，才晃了晃袋子。

“樓下阿姨說您這幾天沒出門，我帶了點南瓜米糊，不算服務費。”

我堵在門口，沒有讓路。

平臺只告訴她我的地址，樓下阿姨卻不會平白說這些。

她大概已經來過不止一次了。

唐茵看出我的戒備，把袋子放在鞋櫃上。

“昨天的底稿需要補光，我給您發了三條消息都沒回，有點擔心，所以來看看。”

我拿出平板：“我只是睡着了。”

“那就好。”

她笑了笑，眼下卻留着一層淡淡的青。

我側身讓她進門。

畫第二幅前，需要知道我想被記住的年紀。

唐茵翻開新的畫紙：“十八歲，二十歲，還是生病以前？”

我打下一行字：“二十三歲。”

那是她被找回唐家的前一年，也是爸媽最後一次替我過生日。

爸爸喝多了，拍着桌子說，他的女兒以後就算七老八十，也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姑娘。

媽媽嫌他肉麻，轉過身時卻笑的眉眼彎彎。

我閉了閉眼，把那塊蛋糕從記憶裏壓下去。

唐茵沒有多問，只讓我描述以前的臉。

“眼睛是甚麼形狀？”

“普通。”

“鼻樑呢？”

“也普通。”

她被我氣笑了，筆桿輕輕敲了下畫板：“姐姐，你這樣說，我只能畫出一張通緝令。”

這一聲姐姐讓我的心口發緊。

七年前，她也是這樣站在客廳裏，小聲叫了我一句姐姐。

我卻把親子鑑定砸在她腳邊。

“誰是你姐姐？別以爲回來就能搶走我的東西！”

紙頁散了滿地。

她低頭看着，臉色發白，只小聲向我道歉。

其實那天早上，醫生剛把檢查單推到我面前。

他說病竈的位置不好，即使手術成功，我以後也未必能正常說話。

我不敢想爸媽守在病牀邊的樣子。

更不敢讓剛回家的唐茵覺得，是她逼死了我。

所以我只能表現得再壞一點。

壞到所有人都恨我，壞到我消失以後，他們也不會找我。

可此刻，唐茵正把溫熱的米糊推到我手邊。

我自嘲地笑了笑。

這就是命吧，讓我死之前還一定要再見到自己最不想見的人。

“胃裏空着會更難受，喫兩口再畫。”

我低頭喝了一口。

熟悉的甜味剛碰到舌根，我就僵住了。

裏面加了一點磨碎的桂花糖。

這是媽媽哄我喫飯時纔會放的東西。

唐茵低頭調顏料，沒有發現我的異常。

“我媽教的，她說家裏以前有個挑食鬼，不加這個，一口都不肯喫。”

電子筆從我手裏滑下，砸在桌面上。

她抬起頭：“怎麼了？”

我慌忙擦掉眼角的水，在平板上敲字。

“太燙。”

唐茵摸了摸碗壁，明明已經溫了，卻沒有拆穿我。

臨近中午，我的傷口忽然滲血。

我怕她看見，抓起紙巾往洗手間走，沒走兩步，膝蓋便軟了下去。

唐茵從身後扶住我。

她趕緊托住我的手臂，讓我靠着她一點點坐下。

“藥箱在哪裏？”

她替我清理引流管，又用棉籤壓住滲血處，動作比許多護工還熟練。

我緩過來後，在平板上問她：“你不是畫師嗎？”

唐茵收拾着沾血的棉紗，語氣很淡。

“我還學過臨終照護。”

“以前總覺得，只要找到一個人，就能把沒來得及做的事都補回來。”

她把最後一塊紗布放進袋子，停了一會兒。

“後來才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會站在原地等你。”

她起身時，畫夾裏掉出一張折了很多次的尋人啓事。

照片上的女孩二十四歲，笑得明亮張揚。

正是七年前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