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天生脆骨病，媽媽卻深信我就是懶，不愛運動。

只因我和弟弟是雙胞胎，我骨骼極度脆弱，弟弟卻強壯如牛。

“我聽人家說了，雙胞胎體質是一樣的。你天天躺着就是懶散，多運動拉伸一下就老實了。”

爲了治我這個懶病，十八年來，無論我多痛，媽媽都要停掉我的藥，強行給我綁上拉筋帶。

每天被當成彈簧一樣用力拽。

我因爲拉扯導致骨折，在醫院搶救了三天才睜開眼。

主治醫生嚴厲警告她這樣會害死我，她卻嫌醫生“看不得孩子病好不能給他充業績”。

今天，看着媽媽拿回來的升級版重型暴力拉筋機，我不再掙扎，主動把自己綁了上去。

媽媽看着我強忍劇痛拉伸了一次又一次，臉上掛着得意的笑。

“看看，我就說孩子就是缺少鍛鍊，怎麼可能骨骼脆弱，都是裝的！”

伴隨着一陣密集的“咔嚓”聲，我全身多處骨折，斷裂的肋骨已經深深刺穿了內臟。

媽媽冷笑一聲甩開我的手：

“怎麼？又要裝？你看你弟弟練都沒事。就你不行？”

我沉默地嚥下翻湧到口腔的血，哆哆嗦嗦着走回房間。

倒在牀上失去意識前，我聽見媽媽誇張的聲音：

“樂樂真棒。跟你姐姐那個懶鬼完全不一樣。”

可是媽媽，我真的沒裝。

1

門外傳來媽媽溫柔得能掐出水的聲音。

“樂樂真棒，今天又多拉伸了五分鐘，這肌肉多結實。”

“媽給你燉了牛骨湯，多喝點，補骨頭的。”

我聽着那聲音，低頭看了看自己軟綿綿的手臂。

其實，媽媽以前也用這種語氣跟我說過話。

七歲那年，我第一次因爲下樓梯太快摔斷了小腿，在醫院躺了半個月。

那時候媽媽每天守在牀邊，紅着眼眶給我喂湯。

“尋尋不怕，媽媽以後一定護着你，絕不讓你再受傷了。”

可這一切，在樂樂九歲那年被市體校的教練看中後，全變了。

樂樂拿着體校的錄取通知書，在家裏又蹦又跳。

他指着坐在輪椅上的我，隨口抱怨了一句：

“媽，專家都說了雙胞胎基因是一模一樣的。我這麼厲害，姐姐就是太懶了，她要是多鍛鍊，肯定也能像我一樣。”

就因爲這一句話，媽媽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

從那以後，我的輪椅被鎖進了地下室。

我的鈣片和接骨藥被扔進了垃圾桶。

取而代之的，是每天雷打不動的暴力拉伸和無休止的訓練。

樂樂喝着湯，突然提起了我：

“媽，姐姐還在屋裏呢。”

“她剛纔進去的時候，我看她臉色白得像鬼一樣，不會真出事了吧？要不你去看看？”

我的心急忙提了起來，媽媽會去看我嗎？

然而媽媽卻厭惡的說：

“看甚麼看？她就是裝的！”

“我今天剛買的拉筋機，她才用了一下就給我裝死。你看你天天練，不也活蹦亂跳的？”

“她就是想用這種苦肉計逃避鍛鍊，好繼續當她的懶鬼！”

“別管她，餓她兩天，看她還裝不裝！”

我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喃喃爲自己辯解：

“媽媽，我沒有裝......”

“拉筋機真的很疼，我的骨頭斷了好多根，我好疼啊......”

可是，沒有聲音發出來。

我已經死了。

死在那個被她寄予厚望的重型暴力拉筋機下。

門外，媽媽又換上了那副溫柔的嗓音。

“樂樂多喫點肉，明天還要去體校訓練呢。你可是媽的驕傲，不像那個廢物，天天就知道裝病拖累我們。”

樂樂得意地笑了兩聲：“那當然，我可是要拿冠軍的。”

我看着牀上那具因爲極度痛苦而蜷縮成一團的自己。

媽媽，我不是廢物。

我是真的，天生脆骨病。

爲甚麼你寧願相信一個毫無根據的謠言，也不願意相信三甲醫院的診斷書？

我飄回牀邊，想伸手替自己擦掉臉上的血。

手卻直接穿過了屍體。

我終於不用再被綁在那個冰冷的機器上了。

也不用再聽骨頭斷裂的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