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媽媽極度要強.

可她平庸半生,便把贏過別人的希望都寄託在我身上.

別人會的，我必須會。

別人拿第二，我就必須拿第一。

同事家孩子鋼琴剛過六級，她轉頭就逼剛學兩個月的我考十級。

親戚家兒子演講拿了亞軍，她一把將發抖的我推出去爭冠軍。

她總告訴我，只有沒出息的人才會認輸。

後來，我真的甚麼都會了。

考了十級，拿了演講冠軍，成績穩居第一。

高考出分，我考上了985。

媽媽卻一直沉着臉。

因爲她同事的女兒比我多考了三分。

升學宴上，同事隨口誇耀：

“我女兒省心，從來不挑食。”

媽媽立刻把桌上的花生酪推到我面前。

可我對花生嚴重過敏。

我說不能喫，她說我非要給她丟臉。

“分數考不過人家就算了，現在連喫個飯都要輸嗎？”

我沒有再反駁。

她說不能輸給別人，我就把整碗都吃了下去。

媽媽終於滿意地點頭。

“你看，我女兒也行。”

沒人發現，我的喉嚨正在一點點腫起來。

眼前的人影漸漸模糊。

媽媽,這一次,我真的不行了。

······

高考志願提交前一晚，我在電腦前核對了三遍。

第一志願，漢語言文學。

這是十八年來，我第一次選擇自己想走的路。

媽媽站在我身後，忽然問：

“周阿姨家的林茜報了甚麼？”

“臨牀醫學。”

她臉上的笑立刻沒了。

“人家學醫，你學中文？”

“以後她穿白大褂當醫生，你抱着幾本小說找工作，我在你周阿姨面前怎麼抬頭？”

我說自己喜歡寫作，而且暈血，根本不適合學醫。

媽媽像沒聽見，直接抽走鼠標，把我的第一志願改成八年制臨牀。

我伸手去搶，她一巴掌拍開我的手。

“喜歡值幾個錢？”

“你才十八歲，懂甚麼叫前途？”

“我喫過的鹽比你喫過的飯都多，還能害你？”

我盯着被改掉的志願，聲音發抖。

“可這是我的人生。”

媽媽猛地轉過身。

“你的人生？”

“是誰辭了工作陪你讀書？是誰每天五點起來給你做飯？”

“我沒買過一件貴衣服，把錢全花在你身上。現在讓你選個有出息的專業，你就跟我分你的我的？”

爸爸聽見爭吵，出來勸我。

“你媽脾氣急，但心是好的。”

“她沒讀過大學，生怕你走彎路。你真改回去，她今晚都睡不着。”

我問：

“她睡不着重要，我以後開不開心就不重要嗎？”

爸爸皺起眉。

“你這話太傷人了。”

“你媽付出這麼多，還不是因爲愛你？”

媽媽紅着眼換掉了志願賬號的密碼。

“讓她恨我吧。”

“等她以後過得好，就知道誰是真心爲她。”

第二天，志願系統關閉。

我沒能改回來。

後來，我差了三分，沒有被八年制臨牀錄取。

被調劑到另一所985的醫學相關專業。

錄取通知書寄到家時，鄰居擠滿客廳。

媽媽發喜糖、切水果，笑着說我正常發揮。

等最後一個人離開，她關上門，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偏偏少那三分。”

“林茜進了臨牀，你被調劑，大學還沒開學就先輸了一截。”

我捏着通知書，沒有說話。

媽媽很快決定大辦升學宴。

她翻出我的鋼琴證書、演講獎盃和競賽照片，要在酒店擺一整面榮譽牆。

“分數差一點沒關係。”

“你會的東西比林茜多，宴會上彈首曲子，再講段話，照樣能把場面掙回來。”

我的手腕因爲長期練琴，已經疼了半個月。

醫生讓我暫停訓練。

我把診斷單遞給媽媽，問能不能不表演。

她掃了一眼，隨手拍在桌上。

“又不是斷了。”

“彈一首曲子能要你的命嗎？”

“我請帖都發出去了，你現在說不彈，讓我怎麼跟親戚解釋？”

我說真的很疼。

媽媽的聲音猛地拔高。

“誰活着不疼？”

“我生你的時候不疼？這些年早起晚睡不疼？”

“我怎麼從來沒拿疼當藉口？”

爸爸也在一旁勸：

“就幾分鐘，別惹你媽生氣。”

我最終收起診斷單。

媽媽這纔給我夾了一塊排骨。

“媽嚴格，是因爲你有這個能力。”

“換成別人家的孩子，我才懶得管。”

深夜，我被手腕疼醒，聽見媽媽在客廳打電話。

“專業是輸了一點，升學宴上必須贏回來。”

“我的女兒，不可能處處被人壓一頭。”

掛斷電話後，她推開我的房門，替我蓋好被子。

“媽這麼要強，還不是因爲你爭氣。”

“別讓媽失望。”

我閉着眼，沒有告訴她，我的手已經疼得連拳頭都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