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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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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高考完的那年夏天,我十七歲,你十八歲。

而如今,我二十七歲,你卻還是十八歲。

1

「簡歷很漂亮啊,當過輔導班的老師還在網上直播過課程自己教學。」

「嗯!你還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呢?那能考上老師應該很不容易吧?」

面試的考官衝我笑,一張滿是橫肉的臉上色氣橫生,顯然早已經不記得我是誰了。

而我緊張地揪住自己的衣角,一張素面朝天的臉上因爲他的質問而微微泛紅,全然一副不諳世事的模樣。

「嗯!」我短促有力地答應了一聲:「我是14級的畢業生,當年您還是我的輔導員呢!」

「是嘛?」張朝陽舔了舔那雙厚實的、猩紅的嘴脣,發出一聲低笑:「那我們這是從師生髮展成同事啊!真是好運。」

我愣了一秒,然後在現場其他幾位面試官震驚的目光中站起身,衝着張朝陽深深鞠躬:「謝謝張老師!」

「哎,還叫甚麼張老師啊?以後大家都是同事,叫我張哥就行。」

張朝陽隔着桌子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色眯眯的視線像蛇一樣黏在我身上,引得我渾身戰慄。

校長的小舅子,教育局長的小叔子。

一箇中專畢業的老流氓卻因爲擅長極了阿諛奉承,這麼多年一直仗着自己的身份在學校裏橫行霸道。

單看眼前就知道了。

學校正規的招聘他當場說誰就是誰,在場的其他人雖然震驚但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反駁。

我強忍着快要衝出喉嚨的嘔吐感,繼續微笑着恭維:「俗話說一日爲師終身爲父,我還是繼續叫您張老師比較舒服,聽着也恭敬。」

聽到我的話,張朝陽笑得更猥瑣了。

他視線在我渾身掃射,而後不加掩飾地猥瑣的笑了兩聲:「小姑娘就是臉皮薄,行,隨你吧,叫老師就叫老師。」

「明天早上八點記得來學校報道,別遲到了啊!」

「好的,謝謝張老師!」

我微笑着目送張朝陽離開會議室。

而後在其他老師或嫌棄、或震驚的視線中緩緩挺直了自己的脊樑。

嘴角一彎,微笑瞬間冷淡下來。

張朝陽,這麼多年過去了你果然還是這樣狗改不了喫屎啊!

我真的是要謝謝你。

謝謝你十年來都沒改變過自己,也謝謝你剛纔噁心人的樣子,讓我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2

我的入職並不順利。

給我辦入職的是位半老徐娘,上下打量我幾眼之後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姑娘,你真是張主任以前的學生啊?」

我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表面上卻假裝不懂地應了一聲。

阿姨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將出入證塞到我手上的時候說了一句:「好好工作......注意安全啊!」

我衝她笑了笑,而後按照安排來到了我要管理的班級。

「哎呦,來個美女!」有男生帶頭吹了聲口哨。

我走進去,迎着他們的鬨笑聲走進去,來到講臺邊開始自我介紹:「大家好,我是你們這學期的新導員,我叫許一一。」

「一一,我是二二!」下面有唯恐天下不亂的男生鬨笑着應了一句。

我盯着他的臉晃了一下神,恍惚間好像看見了當年那個和我開同樣玩笑的少年。

等到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聽見門外邊傳來一陣咳嗽的聲音。

「咳!幹甚麼呢?」張朝陽揹着兩隻手出現在門口:「一一老師雖然年輕但好歹以後是你們的班主任,都給我放尊重點!」

他一說話,教室裏剛還囂張的學生們瞬間都低下頭來,安靜如雞。

我轉臉去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卻又在他視線移到我身上的同時露出違心的笑容:「張主任好。」

張朝陽停了停大肚子,挺神氣的樣子:「這些大專的孩子就是不懂事,你多罵,不用膽子小怕他們,有啥事我給你罩着!」

他說這話的時候視線在我身上來回,而後又擺出一副尊師重教的樣子來踱步離開了。

我依舊目送着他離開,轉過視線到面前的那幫學生時卻發現他們的表情和剛纔完全不一樣了。

帶着點懼怕,懼怕中藏着一絲厭惡。

對,就是厭惡。

而後還不等我說話,學生當中一個女生站起來就要離開教室。

「哎!你要去哪兒?」我急切地出聲阻止她。

誰知道女孩轉過臉來,帶着濃妝的臉上是比別人更重的厭惡和不耐煩。

抬高了音調,簡直就是直接衝我吼:「我要去醫院!」

「爲甚麼去醫院?」我愣愣地問她。

女孩的臉上劃過一絲嘲諷,眼中像是含着燒人的怒火:「不好意思啊老師忘了和你說,我今天請了假要去醫院墮胎!」

「甚麼?!」

3

醫院裏,我和女生並肩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好疼啊......」被男人抱着從手術室裏走出來的女人在呻吟,一張臉上毫無血色,想只死裏逃生的女鬼。

張文文不自覺地勾緊了兩根手指,額角豆大的汗珠滴落下來,砸在她的肩膀上。

到底還是小孩子,不論剛纔來的一路上有多逞強,看到眼前這樣的場景還是會忍不住地害怕。

我抿着嘴瞥她一眼,想伸出手拍拍她以示安慰,可最後還是忍住了。

手術室裏的醫生推門走出來喊了一句:「張文文。」而後皺着眉追問道:「未成年啊?有家屬陪同嗎?」

她年紀小,雖然打扮成熟可還是那種一眼就能會被人看出來地年紀小。

周圍因爲這句毫不掩飾的疑問,視線也一下子聚集過來。

一時間,氣氛安靜的可怕。

張文文幾乎是下意識地撇過頭來看我。

教室裏那種憤怒的眼神已經消失不見了,剩下的只有祈求的神色。

我想也沒想就站起來:「家屬在這兒呢!」

「你是家屬?」醫生依舊皺着眉。

「嗯,我是她姐姐,」我點頭,鎮定自如地拉過張文文的手:「親姐姐。」

「行,進來吧!」醫生也沒繼續爲難,招招手示意我們兩個進去。

手術室裏安靜的可怕,只能聽見機器不停運轉的聲音。

張文文躺在手術牀上就開始默默地流眼淚。

隨着手術工具地進入......

我沉默地移開眼睛不敢再看,只覺得整個過程彷彿度日如年,像是酷刑。

「好了,回家以後多注意。」

等到醫生的聲音再次入耳,我這才驚覺自己的手心兒已經捏紅,其中全是汗液。

「出去吧,家屬扶着點。」

我上前一步扶住全身都在發抖的張文文,壓着嗓子小心翼翼問了一句:「要不在這兒住幾天院吧?」

4

張文文拒絕了我的建議。

一個連做手術都沒有錢的學生,硬說着要回家。

離開手術室的時候她轉身問了一句:「醫生,打掉的孩子能給我嗎?」

醫生緊皺眉頭看了我倆一眼:「孩子是不能自己帶回去的啊!」

「被QJ的也不行嗎?我需要這個孩子給他定罪。」

手術室裏安靜地彷彿掉根針都能聽見。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感覺到張文文一雙手狠狠用力捏着我的手臂,一股滔天的恨意從她瘦弱的身體裏湧出來。

差點將我淹沒過去。

緊接着,醫生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比剛纔溫柔了些許:「行,那你跟我同事先出去辦個手續吧!」

「我還要做一份親子鑑定。」張文文輕聲回應。

她最後還是住了院。

主要是因爲親子鑑定需要時間而她太需要休息。

在我扶着她走出手術室之後,張文文整個人一軟然後就直挺挺地暈在了我懷裏。

我在醫院守了她一個晚上。

第二天給她準備好了早餐之後又拜託小護士特殊照顧,這才趕去學校上課。

然而學生們今天卻異常安靜,上課的時候甚至盯着我欲言又止。

我曾經是他們之中的一員。

他們可能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那種好學生但我知道他們其中的大多數都重情重義。

我將書本倒扣在桌面上:「誰能把我剛纔講過的內容完整複述一遍,我就告訴他......文文的情況。」

「文文還好嗎?」

「她怎麼樣了啊?在哪家醫院?」

大家七嘴八舌,像是被捅了馬蜂窩一樣亂。

等他們把想問的話都問了一遍,我才重複道:「剛纔的內容......」

「草!剛纔她講啥來着?」

「媽的,你會不?你爲甚麼不會?你剛纔那一臉認真,你聽甚麼來着呢?」

5

雖然最後他們也沒說出來我到底講了個甚麼東西。

可我還是把張文文的情況大概說給了他們聽。

「所以文文就是太虛弱了,還需要在醫院多住一段時間。」

我站在講臺之上看着他們的表情漸漸溫和,心裏莫名就生出一股驕傲勁兒。

「那她住在哪家醫院啊?」下面有文文的小姐妹打聽。

「市中心醫院,不過這段時間大家最好不要去看文文,醫生說了她要靜養。」

我的課到時間了,等退出教室的時候卻聽見那幾個靠牆坐着的女同學在商量要給張文文送點錢。

「媽的,剛纔忘了問二二,也不知道文文住一天醫院要花多少錢。」

「我手上還有點,兩百塊夠她住一個晚上了?」

「不夠吧,剛掉了孩子怎麼不得在醫院把身子養好再回來啊?還得買點營養品。」

「二二也真是的,最重要的事竟然不說清楚。文文是咱們的姐們兒,讓她一個人墊醫藥費算怎麼回事啊?」

「不過她人還挺好的啊,我看她那臉上黑眼圈都出來了,該不會是在醫院待了一晚上吧?」

「怎麼可能?你見過那麼好的老師嗎?」

「沒有。」

「沒見過。」

我隨手摸了把臉,倒不是因爲這幫小傢伙認識第一天就給我起外號而是因爲我的黑眼圈。

就熬了一宿,黑眼圈竟然這麼明顯的嗎?

事實證明我的黑眼圈真的很明顯。

因爲當我迎面和張朝陽撞上的時候,他就忍不住滿臉關心地問:「一一你這是怎麼了啊?」

「第二天上班就把自己搞出黑眼圈了啊?呦呦呦,真讓人心疼。」

他說話的同時伸出手來抓住了我,油膩膩滿是肥肉和汗液的手掌在我素白的皮膚上留下捏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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