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高三的弟弟遭遇惡性校園霸凌，被霸凌者逼迫拍下被扒光衣服下跪的視頻。

弟弟站在跨江大橋的護欄外，哭着給我發最後一條語音：

“哥，全校都在罵我，我跳下去就解脫了。”

我瘋了一樣給妻子沈清舒打電話。

她是全國頂尖的網絡安全專家，手裏掌握着全網內容溯源攔截的最高權限。

沈清舒在電話裏聲音冷靜：

“把鏈接發我，我馬上處理，你千萬看好弟弟。”

可半個小時過去，熱搜非但沒有撤，反而衝上了全網第一。

成千上萬條污言穢語像潮水般湧入評論區。

我拼命趕到橋邊時，只看到江面上泛起的一圈慘白水花。

在撈屍船打撈弟弟遺體的深夜，沈清舒的竹馬在朋友圈發了長文。

【今天沒弄髮型去參加學術會，被路人抓拍放到了網上，拍得好黑好醜無語死了。】

【多虧師姐動用核心權限幫我全網下架照片，還封了那個偷拍號，師姐真好~】

我十八歲的弟弟沉在冰冷的江底萬劫不復。

而他那位權威的嫂子，在同一時間。

正動用救命的技術替另一個男人攔截一張沒精修的醜照。

......

“沈清舒，核心權限你用在孟星野的醜照上了，是嗎？”

江風刺骨，打撈船的探照燈在漆黑的江面上來回掃射。

我盯着那團慘白的光暈，聲音出奇地平靜。

“陸景深，你大半夜又發甚麼瘋？”

沈清舒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着慣常的冷靜和不耐煩。

“知遠的事我已經讓人去限流了。”

“星野剛回國，那張醜照會對他的學術形象造成很大負面影響，我幫他處理一下只是順手。”

“順手。”

我咬着這兩個字，口腔裏泛起一絲血腥味。

半個小時前，我跪在跨江大橋的護欄邊求她。

我告訴她知遠要跳橋。

我把全網瘋傳的霸凌視頻鏈接發給她，求她動用最高權限立刻攔截溯源。

她答應了。

她說馬上處理，讓我看好弟弟。

可她騙了我。

在這生死攸關的半小時裏，她的“馬上處理”給了一個男人沒精修的素顏照。

而知遠的視頻，在沒有她核心權限干預的情況下，衝上了熱搜第一。

成千上萬條私信和評論，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片雪花。

“沈師姐，是景深哥嗎？”

電話那頭傳來孟星野清潤的聲音。

“這麼晚了，他是不是因爲我的事生氣了？”

“要不我還是發個聲明澄清一下吧，別因爲我影響你們夫妻感情。”

“我可以不要這張臉的。”

“不用管他。”

沈清舒的聲音立刻柔和下來。

“他就是這脾氣，喜歡小題大做。”

“你今天在學術會上累了一天，去休息吧。”

轉過頭，她重新對我說話時，語氣又結了冰。

“陸景深，你別總是拿知遠來當藉口爭寵。”

“小孩子之間鬧點矛盾而已，哪有那麼嚴重？”

“鬧矛盾？”

“不是嗎？”

“全校都在罵他，那他爲甚麼不反思一下自己做了甚麼？”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他被扒了衣服！”

“被逼着下跪拍了視頻！”

我終於控制不住，對着手機嘶吼。

“視頻我也看了，模糊不清的，誰知道是不是他自導自演。”

沈清舒嗤笑了一聲。

“還跳江？”

“他有那個膽子嗎？”

“你讓他別總是玩這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太矯情，也讓我很反感。”

“沈清舒。”

“行了，我很忙，明天星野入職研究所，我要幫他準備歡迎會。”

“你早點回家。”

電話被掛斷了。

嘟嘟的盲音在深夜的江風中顯得特別刺耳。

“陸先生。”

打撈隊的隊長走到我面前，摘下了頭上的安全帽。

“找到了。”

我的手機掉在了地上。

屏幕亮着，上面是孟星野剛剛更新的第二條朋友圈。

配圖是沈清舒低頭敲擊鍵盤的側影。

屏幕上跳動的代碼，原本應該用來救知遠的命。

我跟着隊長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江灘。

水草和淤泥混雜着濃烈的腥氣。

擔架上蓋着一塊白布。

我走過去，伸手捏住白布的一角。

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家屬做好心理準備，江水冷，水流急，遺體可能不太好看。”

隊長在一旁低聲提醒。

我掀開白布。

知遠靜靜地躺在那裏。

十八歲的男孩，平時最愛乾淨，連校服白襯衫上沾了一點墨水都要難過半天。

現在，他全身沾滿了黑色的淤泥。

皮膚泡得慘白髮脹，原本俊朗的臉龐浮腫得變了形。

那雙總是亮晶晶喊我“哥哥”的眼睛，緊緊地閉着，再也睜不開了。

“知遠。”

我跪在泥地裏，想去抱他。

手剛碰到他冰冷的肩膀，又觸電般地縮了回來。

太冷了。

江水怎麼會這麼冷。

他在跳下去的那一刻，該有多冷，多絕望？

我脫下外套，笨拙地蓋在他身上。

“哥給你捂捂，捂捂就不冷了。”

我把臉貼在他滿是泥沙的臉頰上，眼淚砸在他的眼皮上。

沒有人回應我。

寂靜的江灘上，只有風聲和我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