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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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醫院時，天已經黑了。

其實對現在的我來說，白天和黑夜的差別已經不大。

路燈在視野裏只剩一團團浮動的光斑。

我扶着牆走到停車場，腳下被臺階絆了一下，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掌心被碎石磨破。

膝蓋也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下意識給周硯舟發了一條消息。

【我看不清路，能來醫院接我嗎？】

消息顯示已讀。

十分鐘後，他只回了四個字。

【讓司機去。】

可我等了半個小時，也沒有等到任何人。

司機後來告訴我，周硯舟臨時讓他去了電視臺。

因爲林蔓摘掉眼罩後，要補錄一段康復紀錄片。

她說自己害怕坐陌生人的車，必須讓熟悉的司機接。

最後，我叫了一輛出租車。

回到家時，客廳亮得刺眼。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適應那片幾乎將我眼睛灼穿的白光。

爲了保護我殘存的視力，這棟房子六年來一直使用昏暗的暖燈。

周硯舟甚至給每扇窗都裝上了遮光簾。

他說，只要我的眼睛不舒服，這個家就永遠不需要陽光。

可現在，窗簾全被拆了。

林蔓坐在落地窗前，攝影師正圍着她拍攝。

周硯舟半跪在沙發旁，小心替她滴眼藥水。

“忍一下。”

“醫生說剛做完手術，眼睛乾澀很正常。”

林蔓抓住他的衣袖，聲音柔軟。

“硯舟，我是不是耽誤你陪知微姐了？”

“她今天也在醫院吧？”

周硯舟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經常去複查，沒甚麼大事。”

我扶着門框，膝蓋上的血順着小腿往下流。

“原來失明在你眼裏，不算甚麼大事。”

周硯舟猛地回頭。

看見我狼狽的模樣，他下意識站了起來。

“你怎麼弄成這樣？”

他向我走了兩步。

林蔓卻突然捂住眼睛，發出一聲痛呼。

周硯舟立刻轉身將她扶住。

“怎麼了？”

“好像有光在眼睛裏閃。”

林蔓靠進他懷裏，額頭上浮出一層細汗。

“知微姐是不是不喜歡我住在這裏？”

“要不我還是回酒店吧。”

周硯舟皺眉看向我。

“她剛做完手術，醫生要求有人二十四小時觀察。”

“你最近住醫院，主臥暫時給她用。”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荒唐。

那間主臥的牆面，是我按照自己還能辨認的顏色設計的。

牀頭放着我每晚都要使用的眼部治療儀。

就連櫃子裏，也全是我和周硯舟這些年的東西。

現在，他用一句“暫時”，便把屬於我的位置讓了出去。

“她可以住客房。”

“客房採光不好。”

周硯舟回答得理所當然。

“林蔓剛恢復視力，需要明亮的環境。”

我笑了一聲。

“可我畏光。”

“宋知微。”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她只住一個星期，你有必要這麼計較嗎？”

“她父親是爲了救我才死的，我欠她一條命。”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

林蔓要進入晟瞳科技，是因爲他欠她父親。

林蔓想做公司代言人，是因爲他欠她父親。

林蔓深夜打電話讓他陪，他也說自己欠她父親。

如今，她連我的眼睛都能拿走。

我忽然很想問他，他欠下的債，爲甚麼永遠是我來還。

可看着面前依偎在一起的兩團模糊人影，我不想問了。

我摸索着走進書房，打開攝像設備。

這是我還能看見的時候，留給自己的最後一段影像。

鏡頭裏，我的瞳孔已經失去焦點。

“今天是六月二十七日。”

“距離醫生預計的完全失明，還有六十八個小時。”

“周硯舟把原本屬於我的仿生角膜，給了林蔓。”

“如果我以後再想替他找理由，就把這段視頻放給我聽。”

錄製結束後，門被推開。

周硯舟站在門口。

“明天下午有一場新聞發佈會。”

“林蔓術後出現了輕微幻視，董事會擔心影響上市。”

他避開我的眼睛，將一份聲明放在桌上。

“你出席發佈會，告訴媒體，是你在最後一次校準時輸錯了參數。”

“只要輿論穩定，我就安排人重新給你做芯片。”

我摸到那份聲明，慢慢將它撕成了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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