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戀愛五週年紀念日那晚，我特地定了豪華郵輪。

女友拉上了她的發小，說要帶他湊湊熱鬧。

服務生端上蛋糕時，他忽然起身鼓掌：

"今天是這對情侶還沒分手的第五年。"

"讓我們一起祝福這對舊人。"

全場鬨笑。

我攥着叉子，指尖發白。

紀舒言笑着拍他肩膀：

"別鬧，他臉皮薄。"

霍晏清歪頭看我：

"姐夫不會生氣吧？我只是嘴欠，沒有壞心。"

他每次都這樣。

把我的職業說成"愛算賬的管家公"，把我的沉默說成"肚子裏在憋壞水"。

紀舒言每次也都這樣。

先笑，再勸我大度。

喫到一半，終於來到郵輪特有的抽獎環節。

主持人問紀舒言：

"如果一生只能帶一個人去看極光，你選誰？"

她沒猶豫，指向霍晏清。

"他怕冷，我得好好笑話他。"

霍晏清笑得前仰後合。

滿桌朋友開始起鬨。

我低頭看着手機裏那兩張剛剛顯示中獎的極光機票。

一張是我的。

一張是她的。

我點開頁面，把她的信息清空，隨手轉發到郵輪賓客羣。

【兩折出售，先到先得】

紀舒言，極光很美，一生很長。

而我，從來不是非你不可。

......

"姐夫，你剛纔是不是偷偷難受了？眼眶紅紅的。"

霍晏清湊過來，聲音不大，剛好夠旁邊三四個人聽見。

我沒難受。

郵輪甲板上的海風太大，吹得眼睛發酸而已。

"沒有。"

"那就好，"他晃了晃手裏的香檳杯，"我還以爲你被剛纔那個極光問題傷到了。"

他笑着轉向紀舒言的方向。

"言言，你看姐夫多堅強，一點都沒生氣。"

紀舒言從人羣裏走過來，手裏端着兩杯酒，一杯遞給霍晏清。

"給你的，少喝點。"

霍晏清接過去抿了一口，皺了皺眉。

"太甜了，換一杯唄。"

紀舒言拿回來喝了一口，點點頭："確實甜了，我去給你換。"

從頭到尾，沒人問我要不要喝甚麼。

我站在甲板欄杆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羣裏那條轉售消息已經發出去了。

兩張極光機票，頭等艙，原價四萬八。

我標了兩折。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十秒，已經有人私信我了。

"真的假的？這價格？"

"在的，要的話現在轉賬。"

我點了確認。

手機震了一下，買家付了款。

機票轉出去了。

紀舒言的那張，徹底跟她沒關係了。

"陸斯珩。"

紀舒言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我身後。

"你在看甚麼？這麼認真。"

我鎖了屏，轉過身。

"看工作消息。"

"紀念日還看工作，"她笑了一下，"你們做審計的就是這樣。"

霍晏清從後面探出頭。

"姐夫是不是又在算賬？我跟你說，今天別算了，開心最重要。"

他每次都這麼說。

把我的職業當笑話，把我的認真當無趣。

審計師在他嘴裏永遠是"管家公""算盤精""人形計算器"。

而紀舒言從不糾正他。

"走吧，裏面要切蛋糕了。"紀舒言拉了一下我的手腕。

不是牽手，是拉手腕。

像在催一個走太慢的同事。

回到宴會廳，蛋糕已經被推到正中間。

五層，我定的。

蛋糕最頂上插着一面小旗，寫着"五週年快樂"。

霍晏清站在蛋糕旁邊，手機舉得高高的。

"來來來，壽星合個影。"

他招呼紀舒言過去。

紀舒言站到蛋糕旁邊，霍晏清自然地擠到她身側，比了個手勢。

"姐夫，幫我們拍一張唄。"

我接過他的手機。

屏幕裏，兩個人站在我訂的蛋糕前面，笑得像一對。

我按下快門。

"再來一張，剛纔我沒笑好。"

又拍了一張。

"最後一張，換個姿勢。"

他側身靠在紀舒言肩上，紀舒言沒躲。

第三張。

他拿回手機翻了翻，滿意地點頭。

"言言你今天好好看。"

"行了，"紀舒言終於看向我，"我跟斯珩也拍一張。"

霍晏清舉起手機對着我們。

"姐夫笑一個嘛，你這樣拍出來像遺照。"

全桌人又笑了。

我扯了一下嘴角。

快門落下。

霍晏清看了看成片，沒給我們看。

"算了，光線不好，回頭我修一下再發你們。"

他拍了三張自己和紀舒言的，張張滿意。

給我們拍一張，光線不好。

蛋糕切開的時候，紀舒言把第一塊遞給了霍晏清。

"你不是愛喫芒果的？頂上那層是芒果慕斯。"

我定蛋糕的時候特意選了芒果慕斯。

因爲紀舒言愛喫。

但她記成了霍晏清愛喫。

霍晏清用小叉子挖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喫，姐夫眼光不錯。"

他低頭喫蛋糕，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

"對了言言，下週末你有空嗎？我想去那個新開的溫泉。"

"週末？"紀舒言想了一下，"應該行。"

下週末是我生日。

三月十七。

她每年都記不住。

去年我提醒了她，她說"知道了"，然後那天加班到十一點，回來說"改天補"。

前年我沒提醒，她徹底忘了。

我吃了一口蛋糕，芒果味的，很甜。

甜到發膩。

手機又震了一下。

羣裏有人發消息："哥，機票轉出去了？太快了吧，我也想要。"

我沒回。

把手機放進包裏，拉上拉鍊。

紀舒言，你連我花了多少錢訂這艘郵輪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兩張極光機票是我中獎的。

你不知道我把你的那張賣了。

你甚麼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霍晏清愛喫芒果，怕冷，下週末想去溫泉。

宴會快結束的時候，霍晏清喝多了，靠在沙發上，扯着紀舒言的袖子。

"言言，我頭暈。"

紀舒言蹲下來看他。

"喝了多少？"

"不知道，三杯？四杯？"

"跟你說了少喝。"

她語氣裏帶着點無奈，但眼神是溫柔的。

那種溫柔，我見過。

戀愛第一年她也這樣看我。

後來就沒有了。

"姐夫，"霍晏清半閉着眼睛，衝我招招手，"別怪我啊，我搶了你女朋友一晚上。"

他笑得天真。

好像這只是一句醉話。

好像他不是每次都這樣。

紀舒言扶他起來，回頭看我。

"我先送他回房間，你在這等我。"

郵輪上每個人都有房間。

霍晏清的房間在三層，我和紀舒言的在五層。

她扶着他走了。

留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宴會廳裏，面前是切剩的蛋糕。

五週年快樂的小旗歪在奶油上。

我把它拔出來，擦乾淨，放進包裏。

留個紀念。

畢竟這是最後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