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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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硯生去省城兩個月後，寄來了第一封信。

爲了親手看懂它，我已經在夜校認了四十多個字。

那天晚上，我把信攤在煤油燈下，從天黑看到半夜。

第一行，我認得。

——春禾，學校沒人知道我結過婚。

第二行，我認得很慢。

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往後點。

——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娶過一個大字不識的農村女人。

燈花啪地爆了一聲。

紙上的字沒有變。

下面還有。

——別來省城，也別往學校寄東西。

——錢不夠就說，我每個月給你寄十塊。

信封裏真夾着一張匯款單。

十塊錢。

夠我在生產隊累上很久。

以前周硯生要是肯給我十塊，我大概能高興得一夜睡不着。

現在我卻看笑了。

他嫌我丟人。

又覺得每個月肯給我十塊，就是有情有義。

第二天，我把信拿去夜校。

程野是教識字的老師。

當過兵，傷過腿，走路有一點跛。

他讀到第二行，眉頭就皺了。

“後面的別認了。”

“爲甚麼？”

“難聽。”

我把信重新按回桌上。

“難聽才得認。”

“以後誰罵我，我總不能連自己捱了甚麼罵都不知道。”

程野看了我一會兒，從抽屜裏拿出一本舊字典。

“那以後別隻認他的信。”

“認車票，認賬本，認路牌。”

“世上的字多得很，犯不着只認一個男人寫的。”

那句話，我後來記了很多年。

我拿周硯生寄來的十塊錢買了第一批針線和一卷花布。

村西頭三間磚房，我騰出臨街那一間。

自己削了塊木板。

上面寫：

春禾縫紉。

第一個“縫”字寫錯了。

程野拿粉筆圈出來。

我沒讓他代寫。

第二天重新削了塊木板。

字還是不漂亮。

但全是我自己寫的。

剛開始只有人找我補褲子、改衣服。

後來趕集，有人看中我做的布鞋，一口氣訂了十雙。

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就把鞋樣和布料分給村裏幾個嫂子。

誰家農閒誰來領活。

做好了送回來，我按雙給工錢。

第二個月，周硯生又寄來十塊。

信只有四個字。

——收到回信。

我沒回。

錢照收。

程野看見我去領匯款，笑了一聲。

“不是嫌他的錢髒？”

“憑甚麼不要？”

我把錢折起來放進口袋。

“這是他欠我的。”

“伺候三年，一天算一毛，他還得寄幾年。”

程野被我逗得笑出了聲。

入夏，我咬牙買了一臺舊縫紉機。

機器拉回村那天，正趕上週硯生放暑假回來補材料。

他站在門口看了半天。

第一句話就是：

“誰讓你買的？”

我踩了踩踏板。

“我。”

“你會用？”

“不會可以學。”

他眉頭皺得很緊。

“五百塊夠你過幾年安穩日子，你非折騰甚麼？”

“錢是我的。”

“那是我給你的！”

話出口，他自己先僵了。

我抬頭看他。

周硯生語氣很快軟下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是怕你被騙。”

說完，他從帆布包裏拿出一條紅毛線圍巾。

“給你的。”

我怔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從省城給我帶東西。

指尖剛碰到柔軟的毛線，門外就響起許雅琴的聲音。

“原來在你這兒。”

她走進來，看見我手裏的圍巾，笑了。

“這顏色太土，我戴了一次就不要了。”

“硯生還說扔了怪可惜。”

周硯生猛地回頭。

“小雅！”

“我又沒說錯。”

我把圍巾收起來。

“挺好的。”

周硯生盯着我。

“春禾，我本來......”

“二手也擋風。”

他徹底說不出話。

晚上鋪子關門後，他一直站在外面。

隔着門問我：

“你不喜歡，我明天給你買條新的。”

我正在煤油燈下記今天掙的一塊三。

“不用了。”

“爲甚麼？”

“我現在買得起新的。”

外面安靜了很久。

最後只剩他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走遠。

第二天，我把那條紅圍巾送給隔壁剛生孩子的嫂子。

她高高興興戴了一整個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