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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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病得最重那年，爸爸爲給我送血漿，車禍身亡。

媽媽把腎捐給我，卻沒能下手術檯。

半年後，我再次病危。

陸沉川帶女兒去外地取特效藥，遭遇山洪，父女雙雙失蹤。

短短一年，四個至親全爲救我而死。

接連打擊讓我心脈受損。

兒子抱着我哭：“媽，你也死了，我怎麼辦？”

我爲他多撐了半年，臨死前把他託付給閨蜜。

死後，我卻在地府找不到任何親人。

我放棄投胎，做了十五年引魂吏，終於在忌日攢夠功德重返人間。

可舊宅裏，爸爸喝茶，媽媽煲湯。

陸沉川抱着閨蜜。

女兒給閨蜜錘肩。

兒子接過閨蜜的果盤：

“媽，我來。”

我找了十五年的人，一個都沒死。

鬼氣失控，瞬間滿屋燈滅。

媽媽慘白着臉：

“不會真是她回來了吧？”

爸爸猛地起身：

“快找大師！別讓她知道當年的事......”

......

爸爸已經走到窗邊撥大師的電話。

陸沉川擋在許妍和兩個孩子身前，肩背繃得死緊。

他看不見我。

可我突然想不明白。

他們爲甚麼這麼怕我？

小時候摔破一點膝蓋，爸爸都能抱着我衝去醫院，媽媽守在牀邊一夜不睡。

後來嫁給陸沉川，我怕黑，他就在家裏每條走廊裝感應燈。

女兒發燒只肯讓我抱。

兒子嘴硬，每年生日卻把攢下的零花錢偷偷塞進我枕頭底下。

我一直覺得自己命很好。

直到那年突然病倒，喫不下飯，走幾步就喘。

緊接着，他們一個個爲了我出事。

我從沒懷疑過他們。

因爲他們是真的拿我當命疼。

所以死後，我拼命在地府找他們。

新魂渡口、枉死城，連無人認領的孤魂，我都一個個看過。

判官給過我一次很好的投胎機會。

父母雙全，無病無災。

我在奈何橋邊站了三天，還是把號牌還了回去。

爸爸不認路，媽媽怕黑，女兒死時才九歲。

陸沉川又說過，就算死了，也會來找我。

我怎麼敢先走？

爲了每天都能看新魂名冊，我做了引魂吏。

別人攢功德投胎。

我卻一次次拿功德換尋魂的資格。

有一年，我在忘川邊看見個穿紅裙的小女孩。

太像女兒了。

我追了三里黃泉路，鞋掉了都沒停。

“寧寧！”

她回頭。

不是。

我彎腰撿鞋，手抖得幾次都抓不住。

十五年。

黃泉路我閉着眼都會走。

可四個人，一個都沒找到。

今年，我用最後一點功德換來幾個時辰返陽。

特意選在自己的忌日。

我想，他們若真成了孤魂，這一天總會回家。

結果他們真的都在。

活生生的。

一個不少。

許妍從媽媽手裏接過湯。

“媽，你坐着，我來。”

我猛地抬頭。

她爲甚麼叫我媽，也是媽。

女兒跑下來，從背後抱住她。

“媽，我餓死了。”

兒子進門，也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盤子。

“媽，我來。”

我抬手摳了摳耳朵，怕是自己聽錯了。

死前那晚，許妍明明哭着甩開我的手。

“他的媽媽只有你。”

可現在。

連本該死在山洪裏的女兒，也叫她媽媽。

陸沉川下樓，順手替許妍把碎髮別到耳後。

“手這麼涼，還去廚房。”

許妍笑道：

“爸媽都忙，我哪坐得住。”

爸媽。

那是我的爸媽。

飯桌上，爸爸給她夾菜，媽媽替她換掉涼飲，陸沉川把湯推到她手邊。

她坐在本該是我的位置上。

爸爸忽然舉杯。

“今年難得，一個都沒缺。”

女兒笑起來。

“今天可是咱們家的團圓日。”

我看向牆上的日曆。

十月十八。

我的忌日。

過去十五年，每到這天，我都會抱着名冊守在渡口直到天亮。

我總說：

“他們記得今天。”

“說不定會來。”

原來他們真的記得。

我在黃泉等他們團圓的時候。

他們也在人間慶祝團圓。

慶祝沒有我。

我轉開臉，看見餐廳旁滿牆的全家福。

五年前。

十年前。

十三年前。

最下面那張已經泛黃。

爸爸、媽媽、陸沉川、許妍、兒子、女兒。

六個人，一個不少。

我翻過相框。

十月十五日。

我死前三天。

那時，爸爸已經死了一年，媽媽死了十個月，陸沉川和女兒也失蹤半年。

照片下面，是媽媽親手寫的一行字。

【終於又是一家人了。】

我盯着那個“又”字很久。

臉上忽然一涼。

抬手擦過，指尖一片溼。

原來鬼也會哭。

身後突然爆出笑聲。

兒子舉起手機。

“都看鏡頭，今年再拍一張。”

快門聲響起。

我低頭看着十五年前同一個位置的全家福。

原來在我死前。

他們就已經是一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