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遺像不是我捧的,婚我是一定要離的
婆婆出殯那天,丈夫當着所有賓客的面,
讓女祕書替我捧遺像、系孝布。
六年來我爲公公翻身擦洗,
到頭來卻只配在靈堂後面倒茶水。
我問丈夫那我算甚麼?
他嫌我小題大做:“就一個流程,你鬧甚麼?”
可今天要麼是我送公公最後一程,
要麼——我摘下婚戒,徹底離開。
宗祠的檀香味燻得人眼睛發酸,我站在側廳的陰影裏,手裏那枚族徽冰涼刺骨。
鏤金玉牌上刻着周家的族紋,是每一代周家兒媳才能佩戴的傳家之物。往年祭祖大典,都是由族長親手爲新人戴上的,寓意入族譜、承家業、血脈歸宗。我盼了三年,就盼着這一天。
三年前我剛嫁過來時,公公突發腦梗,康復醫生說未來幾年都離不開人照料。
周銘深跪在病牀前握着我的手,眼睛通紅地說:"等爸好了,我一定在宗祠給你補一個最風光的入族禮。"他語氣裏的篤定讓我覺得,所有等待都是值得的。
可三年過去了,公公在輪椅上的時間越來越少,從只能躺着到能坐起來,從靠人扶着到能拄着助行器走幾步。周銘深卻再也沒有提過入族禮的事。他說忙,說公司正是關鍵期,說等這陣子過了再說。
我站在側廳門廊下,透過雕花木窗能看見前廳已經佈置好的供桌。香燭、祭品、族譜全擺齊了,周家旁支的幾十口人正陸續到場。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素色旗袍,領口繡着周家的族花木槿,針腳是我自己一針一線縫上去的,因爲買不到現成的。
"德叔,你再催催她。"周銘深的聲音從迴廊那頭傳來,帶着焦躁,"陳董他們都快到了,蘇念必須站我旁邊。"
他口中的"她",是他的品牌總監蘇念。
我認識蘇念,她一年前被周銘深高薪挖來,據說是業內很有名的營銷人才。她來家裏喫過三次飯,每次都是西裝革履、妝容精緻,坐在餐桌最遠端,和周銘深聊的全是數據、報表、品牌溢價。公公在隔壁房間咳嗽,她一次也沒有起身看過。
可週銘深覺得她重要,比任何人都重要。因爲公司正在融資的關鍵期,蘇念手裏攥着好幾個大客戶的關係網。
我聽見腳步聲從青石板路上傳來。蘇念穿着一身白色西裝,踩着細高跟走進來,胸口的周氏集團定製徽在晨光裏閃了一下。她看見我,微微點頭笑了笑,那笑容客氣得像對陌生人。
"林姐,您這麼早就到了。"
"嗯。"我把族徽往掌心裏又握了握,"今天是大典。"
"我知道。"她說着,目光落在我緊握的手上,那枚鏤金玉牌的穗子從指縫間露出來,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
周銘深快步走過來,先看了蘇念一眼,確認她妝容得體,才轉過頭對我說話:"你站這邊等一會兒,等大典開始,你先去後面看爸。"
"我站後面?"我看着他。
"前廳人多,你又不認得那些供應商。"他語氣隨意,"蘇念跟他們打了整整一年交道,她在身邊我談事方便。"
"今天不是談事。"我說,"今天是入族禮。"
他像是剛想起來這件事似的,頓了頓才說:"儀式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先幫我把今天撐過去,等融資落地,我再跟族裏說明情況。"
"你三年前就這麼說的。"
周銘深的眉頭皺起來,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那表情我看了三年,從最初的愧疚變成敷衍,如今只剩下被打擾的煩躁。
"林晚,你能不能別在這種場合跟我翻舊賬?公司幾十號人等着喫飯,爸康復的錢哪來的?不是我拼命在外面談項目換來的?"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潑下來。我張了張嘴,想說那些康復訓練是我每天四個小時陪着做的,藥物是我一顆顆掰開喂進去的,夜裏公公抽搐驚醒是我一次也沒睡過整覺。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爲我知道說了也沒用。
蘇念適時地走上前一步:"周總,陳董的車到門口了。要不......族徽我先替林姐戴?等客人散了再還。"
她說"替"的時候語氣很輕,彷彿這只是一件順手的小事。
周銘深看了我一眼,似乎猶豫了半秒。就是那半秒,讓我胸口像被甚麼攥住了。他竟然在權衡。
"戴上吧。"他把族徽從我手裏拿過去,動作自然得像是從我這裏取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然後轉身走到蘇念面前,把那枚鏤金玉牌別在了她白色西裝的領口上。
玉牌搖晃了一下,周家的族紋貼在蘇念胸前,顯得突兀又刺眼。
"你——"我想說甚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你盯着點老人的身體。"周銘深頭也沒回,替蘇念把玉牌扶正,"今天來的長輩多,你最懂血壓血糖這些,幫我看着點,別出事。"
他叫我"盯着點"。
就像過去三年每一次家裏有事時說的話。"你看着爸。""你記得喂藥。""你來處理。"我成了這個家一個叫"你"的功能,而不是一個叫"林晚"的人。
蘇念抬手摸了摸領口的玉牌,對我露出一個溫柔的笑,那笑意裏帶着恰到好處的歉意:"林姐,我就替您走個流程。等大典結束,族徽我親自還您。您放心,我不會貪這個的。"
"不用還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胸腔裏擠出來,平靜得不像自己。
我低頭摘下自己旗袍領口彆着的那朵木槿花,那是三年前從老宅後院裏摘的,壓在書裏陰乾後做成的小襟花。陪我過了三個春夏秋冬,花瓣邊緣已經泛黃捲曲。
我把它放在側廳的供桌上,旁邊就是周家歷代祖先的牌位。
周銘深終於轉過臉來看我,表情裏有一絲錯愕:"你幹甚麼?"
"今天的祭祖,要麼我站你身邊,要麼我不站。"
"你別鬧。"
"族徽可以摘下來再別。"我看着他的眼睛,"但爸的康復期不會再重來一次。我在牀邊守了三年,不是爲了今天站在後面看別人替我戴族徽。"
蘇念往後退了半步,把空間讓出來,像是給夫妻吵架留出體面。可這個動作本身,就把我襯成了一個不依不饒的鬧事者。
周銘深的臉色徹底沉下去,他壓低聲音,又急又惱:"你知不知道陳董他們就在門外?融資談了一年,就差臨門一腳。蘇念站在那裏,陳董才覺得周家有人、有底氣、有未來。你今天非要爭這個,把融資攪黃了,爸的後續康復費從哪兒來?你出嗎?"
後面那三個字像刀。
我出嗎。三年了,我從一個獨立設計師變成圍着病牀轉的家庭主婦,存款早就花完了,銀行卡里只有每月他轉過來的生活費。我拿甚麼出?
可我不出,是因爲誰?
"你讓我辭的職。"我說。
周銘深愣了一下,隨即別開視線:"我不是那個意思......算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去後面,等大典結束咱們再談。"
"每次都說等結束再談,可你從來沒有談過。"
司儀催促的聲音從正廳傳來,周家族人開始按輩分列隊。周銘深看了我最後一眼,那眼神裏有煩躁、有急切,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東西,像是篤定我不會真的走。
他沒再等我回應,轉身往前廳走。蘇念跟在他身邊,白西裝的衣襬被廊風吹起來,領口的族徽晃了晃。兩人並肩走到前廳門口時,蘇念自然地抬手替周銘深整了整領帶,他側頭對她笑了一下。
迴廊下只剩我一個人,手裏空空蕩蕩的,指間還殘留着族徽冰涼的觸感。
供桌上那朵木槿花安靜地躺着,花瓣上的紋路已經模糊了。
"小晚。"
拐角處傳來柺杖點地的聲音,周銘深的姑媽慢慢走過來。老人今年七十三了,耳不聾眼不花,家裏大小事心裏跟明鏡似的。她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卻暖和。
"三年了,難爲你。"
她只說了這一句,我眼眶就猛地發酸。我深吸一口氣忍回去,低聲說:"姑媽,我沒事。"
"你進去。"老人說,"今天誰攔着你,我替你去說。"
"不用了姑媽,我......"
"銘深那孩子糊塗,我不糊塗。"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你伺候德昌三年,翻身擦洗喂藥,哪樣不是你?那個女祕書來過幾次?攏共三回,回回站在門口嫌味道重。她憑甚麼戴周家的族徽?"
我低着頭沒說話。姑媽是周家輩分最高的人,她的話連周銘深都不敢頂撞。可我不想用長輩去壓他。我要的不是被逼回來的名分,是他自己心甘情願給的尊重。
周銘深和蘇念已經站在第一排了。隔着雕花屏風,能看見兩人並排的身影,蘇念微微側着頭聽他說話,胸前的玉牌在大殿燭火下泛着暖光。旁支的幾位堂嫂正低聲議論着甚麼,目光落在蘇念身上,又看看門口的方向,顯然在找真正的周家新婦去了哪裏。
"姑媽,您先進去吧。"我輕聲說,"大典快開始了。"
"你不進去?"
"我......再等一會兒。"
老人看了我很久,沒再催,拄着柺杖慢慢走進去了。我站在側廊的柱子後面,透過半開的窗扇能看見正廳裏的情形。族長已經站到供桌前,族譜攤開,旁邊放着一方硃砂印泥。按規矩,新人入族時要親手在族譜上蓋上手印。
我看見蘇念往前邁了半步,站在了那個位置前面。
周銘深側過頭,對她說了一句甚麼。蘇念點了點頭,抬起手來,指尖觸到了那張泛黃的族譜紙頁。
我轉過身,沒有再看下去。
迴廊盡頭是洗手間,我走進去關上門,擰開水龍頭。水衝過手背的時候,我看見自己的手指關節因爲長期用力而微微變形。給公公做康復按摩三年,每天重複上千次的屈伸動作,我已經忘了從前握着畫筆是甚麼感覺。
指尖殘留着藥膏的味道,還有一絲消毒水。那是今天早上給公公擦關節藥時沾上的。
我關上水龍頭,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臉。三十歲,眼下的青黑怎麼也蓋不住,嘴脣乾得起皮。三年了,我從沒買過一支口紅,沒做過一次指甲。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屏幕上是時間——九點二十分,離大典正式開始還有十分鐘。下面還有一條未讀消息,是程硯三天前發的:"你之前問的那個獨立品牌扶持計劃,報名截止日期是下週五。作品集準備好了隨時發我。"
程硯是我在設計師協會認識的同行,以前一起參加過行業沙龍。他不知道我結婚,也不知道我後來消失去了哪裏。我只是上個月偶然翻到他的聯繫方式,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們工作室還招人嗎"。
我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揣回口袋,推開洗手間的門走了出去。
正廳裏的鐘聲響了。莊重、沉厚,一聲接一聲,是祭祖大典開始的信號。
周家幾十口人齊聲唱祖訓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蒼老而整齊,像一條河流過青石板。我站在廊下聽了片刻,轉身朝側廳走去。公公被表弟推出來了,他坐在輪椅上,穿着乾淨的藏青色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着孩子般期待的表情。
三年前他剛生病時連話都說不清,現在至少能含含糊糊地叫我的名字了。
"小晚。"公公看見了我就伸手來夠,"你......進去。"
我蹲下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還在輕微發抖,但比去年有力多了。"爸,您先進去,我馬上來。"
他搖了搖頭,目光固執地盯着正廳的方向,又看了看我空蕩蕩的領口,眼裏浮起急切的詢問。他在問我爲甚麼還不進去,爲甚麼沒有戴族徽。
我笑了笑,從包裏拿出他用了三年的保溫杯,遞到他手裏:"您帶着這個。"
杯底有一道凹痕,是上次磕出來的。公公低頭看了看,像認出甚麼似的攥緊了。
表弟推着公公往正廳走,輪椅碾過青石板的縫隙,發出輕微的咯噔聲。我站在側廊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進了後面的院子。
老宅後院種着幾棵木槿樹,這個季節剛好開花。我站在樹下,看着粉白的花瓣被風吹落,飄到青苔地上。三年前我嫁過來的時候,就是在這個院子裏照的婚紗照。攝影師說難得碰到木槿盛開的背景,多拍幾張。周銘深從背後摟着我,下巴擱在我肩窩裏,笑着說等老了每年都回來拍。
後來公司出了點事,他忙得三個月沒回家喫飯,再後來公公生病,那套婚紗照的相框到現在還壓在牀底沒掛起來。
風從木槿樹間穿過,正廳方向傳來族長的聲音:"周氏新婦,入族譜——"
我在樹下站了很久,直到鐘聲再次響起,大典結束了。
賓客散去,午宴擺起來,敬酒聲、寒暄聲一陣陣傳過來。我聽見有人喊"弟妹",然後是蘇念溫柔的應答。那聲音隔着一整座院子,卻像針一樣紮在我耳膜上。
又過了一會兒,手機響了。周銘深打來的。
我接起來,他那邊很吵,隱約有碰杯的聲音和笑聲。"林晚,你在哪兒?姑媽要找你,陳董他們也問起你。"
"我回去了。"
"回哪兒?"
"城裏。"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你走了?大典還沒完全結束,爸還在......"
"你讓他戴了族徽。"我說,"你讓蘇念入了族譜。爸也看見她了。"
周銘深沉默了一會兒,語氣軟下來一些:"那只是個流程,你別想那麼多。我回頭跟族裏解釋。"
"你回頭解釋了,她的名字就不在族譜上了嗎?"
他沒說話。旁邊有人喊他去敬酒,他應了一聲,又壓低聲音對我說:"你先別走,我忙完就回去找你。有甚麼事晚上再說。"
我掛了電話。然後把手機關了機。
我走進自己住了三年的小房間,裏面還擺着那張一米二的摺疊牀,牀頭放着一沓康復筆記,窗臺上養着一盆綠蘿,葉子油綠油綠的。衣櫃裏掛着幾件家常衣服,大多是寬鬆舒服的材質,方便彎腰、抬手、做按摩。梳妝檯上只有一瓶大寶。
我從牀底下拖出行李箱,開始往裏面放東西。
衣服、筆記本、護膚品、那盆綠蘿。三年的時間,我收拾出來的不過半個箱子。走到梳妝檯前,拉開第二層抽屜,裏面放着一個小首飾盒。打開,裏面是那枚結婚戒指。
周銘深求婚的時候沒甚麼排場,就在這個院子裏,木槿花開着,他單膝跪下去說:"林晚,你願意跟我一起撐這個家嗎?"
我當時笑着說"我願意"。
現在我把戒指從盒子裏拿出來,放在那朵蔫了的木槿花旁邊,又把首飾盒蓋好。然後拉上行李箱的拉鍊,環顧了一圈這個住了三年的房間。
護理牀還靠在牆角,那是公公白天做站立訓練用的。藥盒裏還有半盒降壓藥,我拿便利貼寫清楚用法貼在蓋子上。康復訓練表打印了兩份,一份留在牀頭抽屜,一份貼在衣櫃側面。水溫、時長、注意事項都標好了。
該做的我都做了。該交代的也交代了。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院子的時候,手機又響了。我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接。周銘深的來電顯示在屏幕上跳了兩次,然後安靜了。
我走出周家老宅的大門,青石板路延伸到巷口,路邊停着一輛出租車。我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坐進後座,說了省城高鐵站的名字。
車開起來的時候,後視鏡里老宅的飛檐越來越小。木槿花從院牆探出幾枝來,在風裏晃了晃。
我收回視線,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三年,終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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