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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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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查出有孕那天,我養大的夫君高中回鄉,身旁卻跟了個衣着華貴的女子。

“阿筠,這是尚書府嫡女,往後便是我的正妻。”

“你若願隨我入京,便屈身做妾;若是不願,你我就此和離。”

我苦笑着撫上小腹,眼前忽然浮起一行行詭異的文字:

“女配這個又老又醜的等郎妹配不上男主,還想拿孩子綁着他,真不要臉。”

“是啊,女配跟着男主進京後爲了爭風喫醋陷害女主,結果自作孽動了胎氣早產。”

“孩子出生就夭折,女配被男主徹底厭棄,自生自滅慘死在偏院。”

“拿筆銀子走人不香嗎?非要自甘下賤做妾。”

我嚇得身體一顫,卻也瞬間清醒。

夫君皺眉:“阿筠,你意下如何?”

我鬆開按着小腹的手:

“給我筆銀子,我要跟你和離!”

1.

話音落地,滿院寂靜。

老族長拄着柺杖站出來,眉頭擰成疙瘩:

“阿筠,你瘋了!元相公肯帶你進京是天大的福分!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幾個嬸孃交頭接耳。

“就是,都馬上三十了,和離了誰要?”

“她以爲她還是小姑娘?”

“等郎妹本就是童養媳,哪有資格提和離?”

一個扎羊角辮的孩童懵懂地拉我衣角:“阿筠姐姐,你不做新娘子了嗎?”

我蹲下來,對她笑了笑,沒回答。

元隨君的臉色鐵青。

他壓低聲音,靠近我,語氣裏壓着火:

“阿筠,別鬧脾氣。你我相伴多年,我豈會虧待你?妾室也是正經名分。”

頓了頓,他聲音壓得更低:“這裏這麼多人,你別讓我下不來臺。”

我還沒開口,蘇明華搖着團扇笑了。

聲音不大,但足夠院子裏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林姐姐是擔心我麼?放心,我乃正經名門貴女,自幼學《女誡》《內訓》。”

“日後我既爲正妻,定會善待姐姐......只要姐姐守本分。”

她低頭一笑,姿態優雅。

字字誅心。

眼前忽然又浮起那行行詭異的文字:

【男主對女配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女配這年紀這長相,做妾都是抬舉她。】

【希望女配能學會知足,別仗着有孩子了就得寸進尺,當個老實本分的妾也算是她高攀了。】

【女主這纔是正妻風範,真想不通女配進京後怎麼蠢到陷害女主的,最後被女主將計就計導致早產。】

我攥緊了袖口。

看着元隨君那張俊美的臉。

他在等我的回答,眼神裏甚至有幾分篤定。

篤定我會服軟,會低頭,會像從前一樣,他說甚麼我都應。

我五歲被賣進元家做等郎妹。

七歲那年,元隨君出生。

元母身子弱,沒奶水。是我熬米湯,一勺一勺喂他。

十歲,元家老爺病逝。十二歲,元母也走了。

從此我既當姐,又當娘。

學刺繡,手指扎得沒一塊好肉。

進山挖菌子,從坡上滾下去,斷了兩根肋骨。

躺在炕上三天沒下地,第四天咬着牙又進了山。

掙來的錢,全給他交束脩,買筆墨紙硯。

最好的棉布給他做長衫,我穿粗布。

小時候,他還會跟在我後面喊“阿筠姐姐”。

長大後,他知道了等郎妹是甚麼意思,便開始嫌棄我粗俗,嫌我不懂風花雪月,嫌我灰頭土臉。

可他不知道,我偷偷識字,就爲了能跟他說上話。

三個月前,他進京趕考。我把攢了很久的銀子全掏出來,塞進他行囊。

他拉着我的手說:“阿筠,等我回來。”

我等了。

等來他高中,等來我懷孕,也等來他帶着別的女人回來,讓我做妾。

我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不做妾。”

“我林阿筠這二十年,無愧於元家,無愧於你元隨君。”

“我只求一紙和離書,兩清。”

元隨君愣住了。

他不信我會這麼決絕,眼眶微紅,咬牙道:

“好,你執意如此,我不強求。我與明華會在這待幾日整理行裝。你好好想想,若改主意了,隨時來找我。”

他拂袖轉身,走了兩步,停了一下。

沒回頭。

等他走遠,蘇明華上下掃了我一眼,似笑非笑:

“林姐姐這副尊容,做妾也確實......不太體面。”

“我爹常說,美妾美妾,先得美。姐姐這雙手,比我院裏燒火的婆子還粗。”

身邊的丫鬟捂着嘴笑。

彈幕飄過:【哈哈哈哈說得好形象】

【我要是女配我就一頭撞死了,別在這丟人了】

我沒反駁。

只是低下頭,輕輕摸上自己的小腹。

眼神一點點堅定起來。

2.

深夜。

我坐在窗前,就着一盞油燈繡香囊。

手很穩,針腳細密。

彈幕飄過:【都這時候了還繡?】

【可能是想讓男主心疼吧。】

我沒理會。

門被推開。

元隨君徑直走了進來。

他看見我手裏的針線,皺了皺眉,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你往後不必再做這些,太傷眼睛。拿着,買些好的布料衣裳。”

我收了銀子,頭也沒抬:“不勞元大人費心。深夜來訪,不合規矩。”

他一把按住我的繡繃:

“阿筠!我知你委屈,但你要體諒我!”

“蘇尚書是本次主考,若無他提攜,我即便中了狀元也難有出路!我寒門出身,無人無勢,你讓我怎麼辦?”

“我答應你,進京後定常去看你。只是名分變了,我對你的心不會變......”

我打斷他:

“元隨君,你何苦要這麼作踐我?這麼多年,我供你讀書科舉,你卻非逼着我爲妾!”

“你的禮義廉恥呢?你的聖賢書呢?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記憶湧上來。

十年前冬夜,十七歲的我揹着他走十里山路求醫,自己的腳趾凍壞了兩根,至今陰天還疼。

五年前,他拉着我的手說:“阿筠姐姐,等我中舉,讓你過好日子。”

元隨君被我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最後,他別開眼:

“那些都是過去!你爲我付出,我記着,所以許你妾位。阿筠,人要知道分寸。”

彈幕又飄起來:

【是啊,其實男主也沒錯,他也有他的不得已,畢竟女主和女主的家世擺在那裏!】

【女配能不能體諒一下男主啊!男主已經很好了!】

我張了張嘴,還沒說話,門又開了。

蘇明華披着元隨君的披風出現在門口,輕笑一聲:

“原來妹妹在此。隨君,我爹的信到了,催我們儘快回京完婚呢。”

她瞥見桌上的香囊,伸手拿起來:

“咦,妹妹繡的是甚麼?我自幼學湘繡蘇繡,不如我幫妹妹改改?”

我還沒來得及阻止,她手一滑。

香囊落向燭臺。

火苗瞬間躥起。

蘇明華驚呼:“哎呀!我不是故意的!”

我伸手去撈,已經來不及了。

香囊在火舌裏捲曲、發黑、化爲灰燼。

元隨君只看了一眼:“明華不是故意的。阿筠,你再繡一隻便是。”

再繡一隻?

我盯着那堆灰燼,沒哭,也沒發怒。

聲音很輕:“算了。”

那隻香囊,是他進京趕考前纏着我給他繡的。

他生的白淨,最怕蚊蟲。

每年盛夏都是我去山裏採艾草,曬乾,碾成粉,一針一線塞進香囊裏。

本打算在他啓程回京時塞進他行囊。

現在不用了。

“時候不早了。”我站起來,“二位請回吧。我要歇息了。”

蘇明華挽住元隨君的手臂:“隨君,走吧。”

元隨君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

“阿筠,你不太一樣了。”

彈幕:【女配就是心機,故意在男主面前裝清高勾引他!】

【不要臉!】

我沒看他。

“人總會變的。”

3.

一大早,院外就吵吵嚷嚷。

蘇明華指揮着侍女“整理”舊物。

我站在廊下,沒說話。

一個侍女從舊箱籠裏翻出一支木簪,遞給蘇明華。

蘇明華嫌棄地捏着簪子,提高聲音:

“咦,隨君,這簪子雕工粗糙,木料也差,哪裏來的?不如扔了吧?”

元隨君在院中看書,頭也沒抬:

“想不起來了,大概就是少時練手的玩意兒,扔了吧。”

蘇明華笑了。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故意把簪子舉高看了看:

“是林姐姐的吧?瞧着確實與姐姐挺配的。那還給你。”

我靜靜看着那支木簪。

那是我十五歲及笄那年,元隨君偷偷雕了一整夜送給我的及笄禮物。

他的手被刻刀割破好幾處,血滴在木屑上。

第二天他紅着臉遞給我:“阿筠姐姐,及笄快樂。”

我珍藏了十多年,捨不得戴,怕弄壞了。

蘇明華遞過來:“姐姐,還你。”

我沒接。

“既是要扔的東西,蘇小姐處理便是。”

蘇明華愣了一下,隨即一笑,隨手把木簪丟進竈膛。

火舌瞬間吞沒。

這時,元隨君猛地站起來,幾步跨到竈前,伸手想去撈。

可火太大,燙得他縮回手。

木簪眨眼間已經燒成黑炭。

蘇明華疑惑:“隨君?怎麼了?不就是根破木頭嗎?”

元隨君張了張嘴,甚麼都沒說。

彈幕熱鬧起來:

【男主肯定在因爲自己忘了木簪的事愧疚呢,沒事,大不了送女配幾支金的銀的!】

【是啊,但估計女配戴上金簪銀簪會更醜哈哈哈哈!】

我轉身回屋,拿出一個小包袱。

包袱裏是這些年他送給我的一切:

幾封家書,字跡從稚嫩到端正。

一隻珠花,一根褪色的紅頭繩,一把木梳。

我走到竈膛前。

一件一件丟進去。

元隨君終於變了臉色:“阿筠!你做甚麼!”

我拍拍手上的灰:“元大人要進京當官老爺了,這些寒酸舊物,別污了您的眼。”

蘇明華沒想到我會來這一出,臉上的笑掛不住了,狠狠瞪我一眼,轉身回了屋。

院外傳來孩童的聲音:“阿筠姐姐!採菌子去不去?”

我背上小竹簍:“去。”

元隨君在身後喊:“阿筠!”

我沒回頭。

上山路上,孩童仰着臉問:

“阿筠姐姐,你爲甚麼燒東西?你不是最喜歡元哥哥送的東西嗎?”

我摸摸她的頭,笑了笑:

“嗯,以前喜歡。現在不想喜歡了,就燒了。”

下山後,我去了趟村醫老李頭家。

傍晚回到家,元隨君在院中等我,臉色陰沉。

他等了很久,見我回來,幾步上前:

“阿筠!你非要如此讓我難堪?果然是出身鄉野,粗鄙不堪,小家子氣!”

“明日我便先與明華大婚,然後就啓程回京。和離書已備好,這是一百兩。這個小院也留給你,夠你下半輩子無憂。”

“你......好自爲之。”

彈幕跳出來:

【女配玩過頭了,男主真的生氣了】

【趕緊跟男主服軟吧,懷孕的事也跟男主說了吧,保準不生氣了】

我收下銀票,平靜道:

“明日我不送了。祝二位......百年好合。”

元隨君拂袖而去。

4.

天還沒亮,炮竹就炸響了。

噼裏啪啦,震得窗戶紙都在抖。

入目皆是紅綢、喜字、花瓣。

元隨君換了大紅袍,蘇明華鳳冠霞帔。

夾雜着村民的賀喜聲:

“恭喜元相公!恭喜蘇小姐!”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早生貴子!百年好合!”

我的房門緊閉。

他們沒有正式拜堂,要等到了京城才正式大婚,如今只是簡單敬茶、改口。

元隨君頻頻看向我的屋子。

蘇明華察覺後,嘴角微沉,故意大聲說:

“林姐姐怎麼不來送送?可是身子不適?唉,她莫非是記恨上我了?”

有婦人接話:“阿筠是不是病了?這幾日見她臉色極差。”

元隨君皺眉,對僕從:“去看看。”

僕從敲門。

無人應答。

我躺在牀上,蜷縮成一團。

牀頭的碗裏還剩一點褐色的藥渣。

我已經服下落胎藥。

腹痛如絞,冷汗溼透了裏衣。

我咬着枕巾,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另一隻手死死攥着和離書,指節發白。

彈幕飄過:

【唉,這女配怎麼沒按劇情走啊,我都心疼她了!】

【是啊,男主甚麼都沒給過女配,如今當着女配的面跟別的女人熱鬧大婚,女配卻在獨自承受落胎的痛!】

恍惚間,我想起當年和元隨君成親的樣子。

沒有紅綢,沒有炮竹,沒有賓客。

我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和他跪在元家父母牌位前,磕了三個頭。

那年他十八歲,拉着我的手說:“阿筠姐姐,我會對你好的。”

我信了。

閉上眼睛,迷迷糊糊間,我夢到一個模糊的小孩子朝我跑過來,喊“孃親”。

我伸出手。

孩子不見了。

我猛地驚醒。

門外傳來元隨君的聲音,他在敲門:“阿筠!開門!”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靜。

我沒應。

他的聲音帶着不安:“阿筠?你還好嗎?”

蘇明華在身後催促:

“隨君,再不走趕不上宿頭了。林姐姐怕是捨不得,故意躲着哭呢。”

他沉默了片刻,對着門說:

“阿筠,如果你後悔了,寫信給我,我來接你進京。”

我沒應。

炮竹又響了一陣。

馬蹄聲、車輪聲、村民的歡送聲,漸漸遠了。

我咬着枕巾,把湧上來的痛咽回去。

馬車碾過青石板,出了村口。

路過村醫老李頭家。

老李頭正端着一碗藥渣出來倒,看見元隨君騎馬經過,招手喊:

“元相公!元相公留步!”

元隨君勒住繮繩。

老李頭跑過來,遞上一個藥包:

“這是阿筠姑娘昨日落下的一包藥!我正要送過去!”

“這落胎最傷身,這包是補氣血的,您帶回去,讓她按時煎服,臥牀靜養至少半月!千萬不能勞累受涼!”

元隨君愣住。

聲音發飄:“......落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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