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公司消防演習這天，陸雲州的小助理嫌累不肯走樓梯。

他二話不說，公主抱着下樓。

而剛手術尚在恢復期的我，只因腿腳不便選擇坐電梯。

卻被他拉閘關在電梯整整三小時。

同時，陸雲州把我困在電梯的窘態發進公司大羣。

“要真發生火災，像沈雨薇這種投機取巧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必須給她留個教訓，才能防患於未然。”

羣裏的人都在笑，唯獨我在掉淚。

六年來，習慣了嚴謹苛刻的他。

如今卻爲許媛媛的任性撒嬌，收起所有鋒芒。

總是在反省，努力達到他標準的我。

這一次不想再學乖了。

1

複檢完出院，我攥着響了一下午的手機。

來到地下車庫纔打開收信箱。

屏幕亮起，滿滿當當都是陸雲州發的消息。

“沈雨薇，你沒有提前申請病假，按規定這個月的績效必須全部扣除。”

“另寫一份三千字的檢討，明早上班前交到我辦公室。”

我手指僵硬，繼續往下翻。

問責的內容一籮筐砸了出來，唯獨沒有半句關心。

我把手機扔在副駕駛，額頭沉沉抵在方向盤上。上個月的季度會議，我只是在會議紀要裏漏了個標點符號。

苦心整理的文件就被他當場撕了個粉碎。

勒令我抄二十遍作爲懲罰，當着全公司的面把我罵到抬不起頭。

可許媛媛一次次弄混文件分類，打錯報價表小數點。

甚至失手把咖啡潑在五百萬的合同上時。

陸雲州只是一笑而過，連眉頭都不曾皺過。

容不下半分錯軌的他。

聽了我的道歉六年，安慰的話卻永遠留給了別人。

次日一早，我回了公司。

陸雲州辦公室的門微敞着一條縫，隱約傳來輕快的笑聲。

我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後徑直走了進去。

聞聲，陸雲州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滾出去。”

他聲音不大，卻在我耳邊瞬間炸開。

“我說過多少次，進我辦公室敲門不能少於三下。”

“沈雨薇，你是中暑把腦子也摔壞了嗎，這種小事也要我糾正？”

一旁的許媛媛先是一愣，隨即扯了扯他的袖口。

軟聲說：“雲州哥哥，沒必要吧？雨薇姐她也不是外人......”

“規矩就是規矩，如果隨便就能不守，還用來做甚麼？”

陸雲州頓了頓，手掌重重拍在桌上。

發出一聲悶響。

“沈雨薇，我最討厭話說兩遍。”

過去，陸雲州哪怕在我勉強微皺下眉頭。

便會叫我惶惶不安，抓破腦袋去琢磨自己究竟哪裏沒有做好。

爲了調出合他口味的咖啡，我飛遍全國採購上百種咖啡豆。

水溫精確到度，細節記了滿滿一筆記。

換來他一句“還行”。

爲了趕上他要求的項目節點，我連着兩個月每天只睡四小時。

在期限截止前交出最完美的成果。

付出的心血，在他眼裏好像也只是理所應當。

我只好安慰自己。

他就是這樣一個吹毛求疵，凡事都追求高標準的人。

直到半年前許媛媛入職實習。

我才知道，她隨手沖泡的一杯速溶咖啡。

就能輕易換來陸雲州的讚不絕口。

她工作上數不清的紕漏差錯。

不用道歉，陸雲州也會幫她兜底解決。

風雨與共六年的我，卻從不是他的例外。

我抬眸看向陸雲州。

滿心只剩下厭煩和倦怠。

摘下工牌，徑直扔進了垃圾桶。

“陸雲州，我們該結束了。”

聞言，他面露疑惑。

“雨薇，你這話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我語氣淡漠。

沒給他反應的時間，轉頭離開了辦公室。

2

交接完離職手續，我路過辦公區。

周圍鴉雀無聲。

走到電梯口時，手機震了一下。

我沒停步，按了關門鍵才低頭去看。

是公司大羣的消息提示。

陸雲州發了條通知，語氣公事公辦：

“沈雨薇因個人原因辭去主管職務，即日起由許媛媛接任相關工作，各部門做好交接。”

許媛媛也發了個乖巧的貓咪表情包：

“謝謝陸總信任，我會努力的！”

羣裏緊跟着刷了一排消息。

“恭喜啊媛媛姐，看好你哦。”

“今天咱們許主管新上任，要不晚上要不開個替她趴慶祝下？”

“對對對，附近剛好有家新開的餐廳...”

消息一串串往外蹦，熱鬧不已。

共事多年，下屬們解決不了的方案，我一份份熬夜幫着整改。

團建經費超標，我自掏腰包補過。

甚至每個季度獎分發，爲了犒勞大家的辛苦。

我也把自己的那一份平均勻給所有人。

也不曾得到過半句感謝。

我嚥了口唾沫，苦笑着搖了搖頭。

醞釀許久，攥着手機敲出一行字：

“好聚好散。”下一秒，羣裏彈出提示。

“沈雨薇已被移出羣聊。”

共事三年，處處討好、處事圓滑的我。

到頭來竟也落得這般不體面。

電梯到了一樓。

我走出大廈，陽光刺得眼睛發酸。

打車回家收拾行李時，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是許媛媛剛發的動態。

九宮格里，她捧着花笑得眉眼彎彎。

桌上堆滿了同事們送上的各式禮物。

配文寫着：

“謝謝大家捧場，今晚我真的很開心。”

“我這個人笨笨的，其實不太擅長交際，還好一直以來有陸總幫我打點，以後還請多多關照呀。”

我手指一劃，點了個贊。

放下手機繼續疊衣服。

屏幕再次亮起，陸雲州發來了消息：

“雨薇，我是想着你辛苦了這些年，就當是給你放個長假，讓你好好休息一段日子。”

“放心，薪資我會正常給你發放半年。”

我看完，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勞煩陸總，但不必了。”

他回得很快：

“你這樣可就沒意思了，離職是你自己提的，別弄得好像是我故意排擠你。”

“按照規定你本該提前半個月走流程，我破例讓你當天就辦了。”

“難道我還不夠爲你着想？”

我合上手機，沒再回應。

是啊，這六年來他恪守成規，不近私情已是司空見慣了。

第一次爲我着想。

卻是在我不願再回頭的這一天。

3

回到家，我打開筆記本。

許久沒看過的郵箱裏，躺着一封三天前接受的郵件。

發件人，是我大學時的導師張教授。

“雨薇，我在國外計劃在組建一個算法研發團隊，目前急需招募人才。”

“上學時你是我班上最有天分的學生，所以我第一時間想到了你。”

“如果你有意向，隨時聯繫我。”

我深吸一口氣，當即敲打鍵盤按下回信。

幾分鐘後，那頭回了消息：

“只要你點頭，我隨時能安排。”

沒多久，張教授又編輯了一條消息。

“雨薇，聽說畢業後你就陪着對象創業，勤勤懇懇創建了互聯網大頭公司，連核心算法模塊都是你一手研發的。”

“現在說走就走，那些屬於你的成果就這麼放棄了，不可惜嗎？”

我輕輕笑了。

從創立至今，公司的數據模型、框架和核心參數都是我親手搭建的。

陸雲州說他尊重我的成果，所有核心算法的署名永遠都只屬於我一個人。

可辭職不過半天，過去所有項目的負責人換成了許媛媛。

連我寫了三年的算法註釋。

署名也改成了她。

我嘆了口氣，臉色波瀾不驚。

“張老師，屬於我的東西，沒人能搶走。”

一週後。

陸雲州的新品發佈會在市中心的展會大廳如期舉辦。

被全市數十家媒體實時直播。

我打車趕到現場時，許媛媛剛做完最後一批數據彙報。

面對着閃光燈，她笑得眉眼彎彎。

直到看見我，臉上的笑才僵了一瞬。

“雨薇姐，你怎麼來了？”

我走上前，語氣平靜：

“我要不來，又怎麼知道這裏有人拿着偷來的東西給自己貼金？”

話音落下，現場頓時炸開了鍋。

記者們面面相覷。

許媛媛臉上掛不住，剛要開口，身後傳來腳步聲。

陸雲州西裝筆挺從後臺走了出來。

他掃了我一眼，表情嚴肅。

“沈雨薇，空口造謠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他一邊說着，結果助理遞來的文件。

當着所有人的麪攤開，

“各位，我司和沈小姐的勞務合同寫得清清楚楚，在職期間所有研發成果歸屬公司。”

“她選擇離職走人，就視作自願放棄。”

他把合同合上，看向我，聲音冷下來。

“雨薇，我只是照規矩辦事，沒有半點要針對你的意思。”

陸雲州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穩。

“哪怕你是我女朋友，我也絕不能徇私偏袒。”

我聽着，嘴角扯了一下。

事到如今，他還要用這套冰冷嚴苛的規矩來當幌子。

許媛媛接替我的工作後，需要通過董事會的考察。

可她最基礎的技術答辯都沒審覈，陸雲州就替她把所有流程都擺平了。

因此，才能冠冕堂皇拿我的成果在臺上大放光彩。

我冷冷開口：

“陸雲州，收起你這套吧......我說過，我的心血不容其他人沾手，否則——”

話沒說完，陸雲州忽然笑了一聲。

“沈雨薇，你是覺得你有威脅我的資本嗎？”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兩下。

下一秒，身後的大屏幕亮起來。

我抬頭看去，瞳孔驟然縮緊。

4

大屏幕上，滾動着一串串代碼。

我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三年前我研發第一套醫療輔助算法。

當時因爲底層數據模塊存在嚴重疏漏，我反覆測試後判定不能投入市場。

項目被我親自叫停了。

可現在，應用數據清清楚楚顯示，這套算法當年被接入了一家三甲醫院的急診系統。

半年內造成誤診七例，造成不小的影響。

冷汗瞬間浸透我的襯衫。

“陸雲州，這套算法當初我說過還沒完善，決不能投入市場，你爲甚麼瞞着我投入上線？”

聞言，陸雲州雙手插兜，輕蔑一笑。

“沈雨薇，你口口聲聲說這些都是你的成功，既然出了事兒，那擔責的人也該是你對不對？”

他抬手戳了戳我的肩，“當初要不是我幫你擺平，你早該喫官司了。”

“現在倒好，跑回來跟我談甚麼心血付出，你的臉皮是有多厚？”

一旁，許媛媛眼眶微微泛紅，語氣柔弱。

“雨薇姐，你急功近利寫出來的算法本來就存在很多隱患。”

“是我接手後一處處排查優化，確認沒有問題纔敢投入上線，今天我能站在這裏展示，靠的是我的細心和責任感。”

“沒想到，你會因爲嫉妒故意污衊我。”

她低下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記者們舉着相機對準我，閃光燈刺得眼睛疼。

議論聲此起彼伏。

“這種喪天良的人，還有臉跑來鬧事顛倒黑白？”

“許小姐根本無妄之災，說到底，沈雨薇就是自己太失敗，又見不得別人好。”

“人渣，趕緊滾出去！”

在保安的推搡和記者的快門聲裏，我被攆出了會場。

發佈會散場時，天已經擦黑了。

陸雲州挽着許媛媛剛從正門出來。

見我還在，他忍不住笑着調侃。

“沈雨薇，你的要鬧脾氣還要鬧到甚麼時候？差不多也得了吧。”

“今天的事我沒想整垮你，就是給你個教訓，讓你知道以後學乖點。”

瞥見我憔悴的面色，他語氣鬆了幾分。

“等你想通了，好好跟媛媛道個歉，我可以不計前嫌。”

我沒應聲。

他等了幾秒，大概覺得無趣，摟着許媛媛轉身走了。

車門關上，尾燈在暮色裏拐了個彎，消失在街口。

我坐在花壇邊上，看着那兩盞尾燈越來越小。

掏出手機，登錄了後臺系統。

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確認刪除全部研發數據及備份？此操作不可逆。

我沒由於，點擊了“確認”。

這些代碼，每個字符都是我日以夜繼的心血。

也是靠着對陸雲州的愛和責任，一處處完善細緻。

隨着進度條滿載。

這些承載着昔日回憶的字符，也和我寥寥無多的愛。

永遠被抹除了。

處理完，我撥通了張教授的電話。

“張老師，我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那頭很快回話，“好，我讓人把航班信息發你。雨薇，歡迎歸隊。”

三天後。

陸雲州的算法正式投入市場。

會議室裏，許媛媛正手忙腳亂準備上線演示。

她笑着按下啓動鍵，臺下掌聲還沒落。

屏幕忽然一黑。

緊接着，所有數據模塊崩盤，代碼界面彈出一片亂碼。

所有人大驚失色。

聞訊，陸雲州火急火燎衝進了會議室，臉色鐵青：

“這是怎麼回事？！”

技術人員滿頭冷汗：

“陸總，剛纔我們檢查後發現，後臺的核心代碼全被銷燬，連備份也全沒了。”

陸雲州愣了一秒，猛的意識到甚麼。

“沈雨薇呢，她在哪兒？馬上把人給我找來！”

不一會兒，助理顫着聲音進來。

嘴脣發白。

“陸總......我們派人去查過，沈小姐她......三天前就已經離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