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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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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大巴車在顛簸的鄉間土路上搖晃了兩個多小時。

下車時,天已經陰沉下來,飄起了零星的雪花。

我裹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服,往村口走去。

老遠就看見奶奶佝僂着背,站在那棵枯黃的老槐樹下張望。

“夏夏!”

奶奶看見我,渾濁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她快步迎上前,一把攥住我冰涼的手。

“怎麼這會纔到?冷壞了吧。”

我搖搖頭,反手握住她粗糙佈滿老繭的手。

“不冷,車上開着暖氣呢。”

回到那個熟悉的農家小院,破舊的木門發出“吱呀”的抗議聲。

雖然簡陋,但這是我住了將近十年的地方。

是唯一一個能讓我感到安全和踏實的避風港。

奶奶從竈房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麪,上面還臥着幾片翠綠的青菜。

“快喫,暖暖身子。”

我看着那碗麪,喉嚨有些發緊。

在那個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裏,我只能喫破皮的湯圓和剩下的米湯。

“奶奶,您吃了嗎?”

“喫過了,喫過了。你多喫點,看你這兩天回城裏,臉都餓瘦了。”

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滿臉心疼地看着我。

我低頭挑起一筷子麪條,眼淚差點掉進碗裏。

七歲那年,我發了一場高燒。

燒到近四十度,渾身滾燙,在牀上迷糊地喊媽媽。

那天林宇恆剛好有點咳嗽。

周桂芬和林國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連夜叫了出租車帶着林宇恆去市裏的三甲醫院掛急診。

臨走前,林國樑嫌惡地瞥了我一眼。

“不就是個感冒嗎,自己喝點熱水捂出汗就好了,嬌氣甚麼。”

他們走後,是奶奶半夜摸黑趕到。

揹着燒得幾乎失去意識的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三里地,去鎮上的衛生所打吊針。

醫生說,再晚來半個小時,這孩子腦子可能就燒壞了。

也就是從那天起,我徹底明白。

我的命,在他們眼裏,比不上林宇恆的一聲咳嗽。

吃完麪,我回到自己那間逼仄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偏房。

剛坐下,口袋裏的破舊智能機就震動起來。

屏幕上顯示着“媽媽”兩個字。

我點了接聽。

“知夏啊,到奶奶家沒?”

周桂芬的聲音依舊溫和。

“到了。”

“到了就行。是這樣,宇恆明天要去參加那個省裏的冬令營。”

“冬令營要求交一篇全英文的讀後感,他這兩天光顧着比賽,沒顧上寫。”

“你英語好,反正你在鄉下閒着也是閒着,順手幫他寫一篇吧。”

她用的是商量的句式,卻是下達命令的語氣。

我看着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

“他自己去參加冬令營,爲甚麼要我幫他寫作業?”

電話那頭頓了一秒,似乎沒料到我會反問。

隨即,林國樑不耐煩的聲音從背景裏傳過來。

“讓你寫你就寫,哪那麼多廢話!”

“你喫家裏的住家裏的,幫你弟弟乾點活怎麼了?”

周桂芬趕緊打圓場。

“哎呀你爸脾氣急,你別往心裏去。”

“宇恆要是冬令營表現好,以後對升學有很大幫助的。”

“你是個女孩子,成績再好以後也是要嫁人的。你弟弟要是出息了,以後你結了婚在婆家也能給你撐腰不是?”

又是這套說辭。

彷彿我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爲了給林宇恆鋪路。

我垂下眼簾,聲音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好,我知道了。今晚寫完發過去。”

“這就對了嘛。記住啊,字跡模仿得像一點,別讓老師看出來。”

周桂芬心滿意足地掛斷了電話。

我把手機扔在桌上,拉開抽屜。

裏面躺着幾本厚厚的競賽輔導書,和一張被我壓在最底下的通知書複印件。

那是北城外國語高中的全額獎學金錄取通知。

這所學校只招收全國頂尖的特優生。

不僅包攬三年的學雜費,每個月還有高額的生活補貼。

最重要的是,它離這裏有整整三千公里。

我拿出一張空白的稿紙,開始給林宇恆寫那篇讀後感。

他想要好成績是嗎。

我成全他。

只不過,這篇讀後感裏,我會用上很多大學英語專八級別的生僻詞彙和複雜的長難句。

對於一個剛剛拿到區級三等獎的初中生來說。

這不僅不是炫耀的資本,反而會是一場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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