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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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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第二天清晨。

我是被窗外的鳥鳴聲吵醒的。

厚重的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臥室裏昏暗得不分晝夜。

季宴禮已經不在牀上了。

這三年,爲了“照顧”我的情緒,他每天早晨都會先去書房處理公事,等我醒了再下樓。

我坐起身,渾身的骨頭像是被車輪碾過一樣痠痛。

記憶的閘門在這個寂靜的早晨突然決堤。

三年前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

我媽躺在急診室冰冷的手術檯上,因爲交不上三十萬的押金,錯過了最佳搶救時間。

而那三十萬,是我提前轉給季宴禮,讓他幫忙保管的救命錢。

我瘋了一樣打他的電話。

接通的卻是陳棠。

“林歲姐,宴禮正在幫我籤購房合同呢,他說這套江景房錯過了就沒有了。”

“至於阿姨的病......宴禮說,反正是晚期了,不如把錢用在刀刃上。”

電話掛斷的忙音,混雜着心電監護儀拉成直線的刺耳長鳴。

成了我這輩子都無法擺脫的夢魘。

“歲歲,醒了嗎?”

臥室門被輕輕推開。

季宴禮端着一個托盤走進來,上面放着一碗白粥和幾碟清淡的小菜。

還有那幾片雷打不動的白色藥片。

“今天天氣不錯,喫完飯,我帶你去複查一下心理醫生。”

他把托盤放在牀頭櫃上,熟練地端起粥碗。

我看着那勺冒着熱氣的白粥。

“我不想去。”

我靠在牀頭,聲音沒有甚麼起伏。

“我的病好多了。”

季宴禮的手微微一頓,隨即露出一抹無奈而包容的笑。

“聽話,歲歲。”

他把勺子遞到我脣邊。

“過幾天就是媽的忌日了,你每年這個時候情緒波動都很大。”

“陳醫生說,如果不按時干預,你很容易再次陷入自毀傾向。”

自毀傾向。

他用這四個字,把我變成了一個隨時需要被監視的囚徒。

我沒有張嘴。

就這麼靜靜地看着他。

“宴禮,媽當年......真的是連人帶車墜崖爆炸的嗎?”

空氣瞬間凝固。

季宴禮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的慌亂。

但他很快深吸了一口氣,眉頭緊緊皺起。

“歲歲,你又在胡思亂想甚麼?”

他放下碗,用力握住我的肩膀,語氣加重了幾分。

“當年的車禍現場你不是沒看到,車子燒得只剩下一個黑殼。”

“媽爲了阻止你做傻事,連命都搭進去了!”

“你現在問這種話,對得起她老人家嗎?”

道德綁架。

這是他這三年最擅長的武器。

只要我稍微表現出一點疑慮,他就會立刻搬出那場車禍,用鋪天蓋地的罪惡感把我重新壓回水底。

如果不是昨天在寺廟親眼所見,我恐怕又要被他這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騙過去,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了。

我看着他因爲憤怒而微微漲紅的臉。

突然覺得無比滑稽。

“我只是做夢,夢見她還活着。”我輕聲說。

季宴禮鬆了一口氣。

他眼底的慌亂徹底散去,重新換上那副深情的面孔。

“陳醫生說過,創傷後遺症會讓人產生幻覺和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把那些白色藥片倒在手心裏,遞給我。

“乖,把藥吃了,吃了就不亂想了。”

我接過那些藥片。

當着他的面,仰起頭,和着水嚥了下去。

季宴禮滿意地看着我的喉嚨滾動,這才端起粥碗繼續餵我。

他不知道,那些藥片此刻正被我死死壓在舌頭底下。

喫過早飯。

季宴禮開車帶我去了市中心的心理診所。

陳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着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文儒雅。

“林女士,最近睡眠怎麼樣?”

他翻開我的病歷本,語氣溫和。

季宴禮坐在我旁邊,自然地握住我的手。

“她昨天有點發抖,可能又要到媽的忌日了,精神壓力有點大。”

季宴禮替我回答了。

他總是這樣,在這個診室裏,我是個失去表達能力的隱形人。

陳醫生點了點頭。

“忌日確實是個敏感節點。”

他轉向我,眼神裏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林女士,你要明白,老太太的犧牲是她自己的選擇。”

“但你作爲引發這場慘劇的源頭,必須要學會接受現實。”

“你不能因爲愧疚,就幻想她還活着,這是病理性的逃避。”

病理性的逃避。

我冷冷地看着眼前這個道貌岸然的醫生。

他收了季宴禮多少錢,纔會把一套完美的話術包裝成醫學診斷,日復一日地給我洗腦?

“我明白了,陳醫生。”

我垂下眼睛,裝出一副被戳中痛處、頹廢順從的模樣。

陳醫生在處方單上飛快地寫着。

“藥量需要稍微增加一點,回去多休息,不要讓她一個人待在空蕩的房間裏。”

季宴禮連連點頭。

“好的醫生,我會寸步不離地看着她的。”

從診室出來,路過大廳的等候區。

一個穿着駝色大衣的女人正背對着我們,在前臺繳費。

雖然只有一個背影,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陳棠。

她手裏牽着一個穿着揹帶褲的小男孩。

正是昨天在寺廟裏,被婆婆抱在懷裏叫着“乖孫”的那個孩子。

季宴禮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下意識地鬆開了牽着我的手。

“怎麼了?”我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季宴禮的目光死死盯着前臺的方向,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沒......沒甚麼。”

他迅速收回視線,反手攬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驚人,幾乎是推着我往側門走。

“我突然想起來公司還有個急會,我們從這邊走,快一點。”

我沒有反抗。

順着他的力道,被他塞進了停在側門的車裏。

透過車窗。

我看到陳棠轉過身,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朝側門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漫不經心,卻透着一種屬於勝利者的從容。

“冷不冷?”

季宴禮坐進駕駛室,慌亂地打開了暖風。

他甚至連安全帶都忘了系,手心全是汗,在方向盤上滑了一下。

“不冷。”我看着他欲蓋彌彰的模樣。

“宴禮,你很熱嗎?額頭都出汗了。”

季宴禮乾笑了一聲,抽了張紙巾胡亂擦了擦臉。

“可能是診所裏的暖氣太足了。”

他一腳踩下油門。

車子像逃命一樣駛離了那條街道。

“林歲怎麼最近越來越安靜了?以前不是動不動就發瘋砸東西嗎?”

這句話。

是我回家後,在季宴禮去洗澡時,從他放在牀頭的備用手機上看到的。

屏幕亮起,消息彈窗停留了三秒。

發件人是陳棠。

季宴禮還沒有回覆。

我看着那行字。

慢慢扯起嘴角。

因爲死人,是不會發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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