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畢業聚餐上,趙思琪摟着男友方遠舟的肩膀撒嬌時,我正好推開了實驗室的門。
他沒有推開她。
我當場提了分手,拖着行李箱去了北城。
9年後,恩師退休宴上重逢,他愣了幾秒。
然後他側身讓出身後的男人,聲音發緊:“這位是趙思琪的丈夫,陸景明。”
我端着酒杯的手頓住了。
他身邊那個女人明明還是趙思琪,可她的丈夫怎麼換人了?
那一年夏天,林曉念站在宿舍陽臺上,六月的熱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亂七八糟,她握着手機的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電話那頭傳來男友方遠舟的聲音,聽起來又急又困惑,“林曉念,你真的想清楚了嗎,就爲了這麼點小事就要分手?”
“小事?”林曉唸的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她一字一句地說,“我親眼看見你學妹趙思琪摟着你的脖子,臉都快貼到你耳朵上了,你管這叫小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傳來方遠舟壓低嗓音的解釋,“那只是個玩笑而已,思琪那丫頭就喜歡鬧着玩,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個人大大咧咧的。”
“鬧着玩需要在實驗室單獨待到晚上十點之後?”林曉念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發抖,“鬧着玩需要把臉貼那麼近,手摟着脖子不鬆開?”
“我們是在趕畢業論文的數據,導師催得急,我總不能讓她一個人熬夜吧?”方遠舟的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不少,語氣裏帶着明顯的委屈和煩躁。
林曉念閉上眼睛,昨晚那幅畫面又在腦子裏無比清晰地閃回了一遍——她拎着宵夜推開實驗室虛掩的木門,暖黃色的燈光下,趙思琪半個身子都靠在方遠舟肩膀上,一條手臂很自然地環着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指點着電腦屏幕,長髮掃過他的臉頰,而他,沒有推開。
甚至在她站在門口的那十幾秒裏,他都沒有任何要回避的意思,反而微微側過頭去聽趙思琪在耳邊說甚麼,臉上帶着林曉念再熟悉不過的那種專注而溫和的表情,那表情曾經是她最喜歡他的樣子。
“方遠舟,”林曉念睜開眼睛,看着樓下那排被風吹得嘩嘩作響的梧桐樹葉子,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們分手吧,從今天開始你自由了,想跟哪個學妹鬧着玩都行。”
“林曉念你別鬧了好不好!”方遠舟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好幾度,“就因爲這個,就因爲我和學妹一起加了個班,你就要提分手,我們都在一起整整三年了!”
“是啊,三年了,”林曉唸的聲音有些發澀,像是有甚麼東西堵在喉嚨裏,“所以我才以爲我瞭解你,以爲你知道甚麼是分寸,知道甚麼距離需要避嫌。”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最後一點時間猶豫,然後繼續說下去,“但昨天晚上我終於想明白了,我在門口站了五秒鐘,你沒有推開她,那五秒鐘足夠我看清一切。”
電話那頭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過了幾秒,林曉念隱約聽見趙思琪的聲音從聽筒那頭飄過來,軟軟糯糯的,“學長,是曉念姐嗎,要不要我幫你去跟她解釋一下……”
“不必了,”林曉唸對着電話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祝你們的論文一切順利,就這樣吧,再見。”
她沒有給方遠舟再開口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見微信彈出一條新消息,對話框上顯示着方遠舟的頭像,消息預覽只有三個字,“你狠心。”
林曉念盯着那三個字看了幾秒鐘,沒有點開也沒有回覆,直接把手機塞進口袋,轉身推開陽臺的門回了宿舍。
室友孫雅正敷着面膜窩在牀上看劇,見她進來就抬眼瞄了一下,含混不清地說,“又跟方遠舟吵架了,你們這都第幾次了,畢業季果然是分手季啊。”
“不是吵架,”林曉念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聲音平穩得不像剛提了分手的人,“是分手了,我已經說清楚了。”
“甚麼?”孫雅猛地坐直身體,臉上的面膜差點掉下來,她手忙腳亂地按住面膜邊緣,瞪大眼睛問,“你認真的,不是在開玩笑吧?”
“嗯,”林曉念打開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又停下來,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要做甚麼,只是需要做點甚麼來分散注意力。
孫雅扯掉面膜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到底爲甚麼啊,你們不是都說好一起留在南城了嗎,房子都看過好幾套了,工作也差不多定了,這時候說分就分?”
林曉念沉默了一會兒,簡單把昨晚在實驗室看到的事說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孫雅聽完之後表情變得很複雜,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小聲說,“就……就因爲趙思琪摟了他一下?”
“不是一下,”林曉念糾正道,語氣依然很平靜,“是摟着不放,至少在我站在門口的那十幾秒裏,她沒有鬆手,方遠舟也沒有推開她。”
“也許他就是一時沒反應過來呢,”孫雅試圖打圓場,聲音裏帶着明顯的不忍,“趙思琪那個人你也知道,性格就是大大咧咧的,跟誰都自來熟,她可能真沒那個意思。”
林曉念轉頭看向孫雅,眼神很認真,“孫雅,如果一個人可以大大咧咧到深夜在實驗室單獨摟着有女朋友的學長不放,那另一個人也應該懂得避嫌到立刻把她推開,但他們兩個人都沒有,這不是第一次了。”
孫雅徹底愣住了,面膜被她揉成一團攥在手裏,“甚麼意思,不是第一次了?”
林曉念打開手機相冊,翻出幾張截圖遞給孫雅看,那是她這半年來斷斷續續存下來的,每一張都和趙思琪有關。
第一張是三個月前,趙思琪發了一張和方遠舟的合照,配文是“和學霸學長一起攻克難題的夜晚,感謝學長不嫌棄我這個學渣”,照片裏兩個人肩並肩坐在圖書館,趙思琪的腦袋微微偏向方遠舟那邊。
第二張是一個月前,趙思琪發了一個短視頻,鏡頭懟着方遠舟的側臉拍,他正在黑板上寫一串複雜的公式,趙思琪的畫外音嬌滴滴地說“我男神講課就是帥”。
第三張是上週,趙思琪發了一束粉色的花,配文是“謝謝學長的安慰,心情真的好多了”,下面有共同好友評論問誰送的,趙思琪只回復了一個害羞的表情。
“這些你都看見了?”孫雅小聲問,聲音裏帶着明顯的驚訝和不忍。
“都看見了,”林曉念關掉手機屏幕,把它扣在桌上,“每次看見我都問方遠舟怎麼回事,他都說我想多了,說趙思琪就是那種性格,說學妹遇到困難他幫忙是應該的。”
她扯了扯嘴角,那個笑容看起來有點難看,“我相信了他三次,這是第四次了,我不想再相信了,一個人不能永遠活在自己騙自己的謊言裏。”
孫雅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那你打算怎麼辦,工作還一起留在南城嗎?”
“不了,”林曉念搖頭,聲音裏帶着一種已經做好決定的篤定,“我上週收到了北城一家公司的錄用通知,待遇還不錯,我打算去那邊重新開始。”
“北城,那麼遠?”孫雅驚訝得聲音都拔高了不少,“你爸媽不是希望你留在本地工作嗎,怎麼突然要去那麼遠的地方?”
“遠點挺好的,”林曉念輕聲說,目光落在窗外被風吹動的樹葉上,“遠一點才能真的重新開始,離得近了,總是會被過去絆住腳。”
話音剛落,手機又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着方遠舟的名字,來電界面亮起來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來,反反覆覆。
林曉念盯着那個名字看了幾秒鐘,然後按下拒接鍵,打開微信找到和方遠舟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很久。
最後她發過去一行字,“分手是我認真考慮之後的決定,不是鬧脾氣也不是一時衝動,祝你前程似錦,我們就到此爲止吧。”
消息發送成功之後,她點開方遠舟的頭像,進入資料頁,目光落在屏幕最下方那個紅色的“刪除好友”按鈕上,那紅色在白色的界面裏顯得格外刺眼。
她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幾秒鐘,三年來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進腦海——方遠舟在圖書館幫她佔座的樣子,她感冒時他笨手笨腳煮薑茶的樣子,她參加比賽緊張時他握着她的手說“別怕,我在”的樣子。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方遠舟發來的微信消息,預覽裏顯示着一長段文字,開頭是“曉念你真的誤會了,我和趙思琪真的甚麼都沒有,你要是不喜歡我以後再也不跟她單獨……”
林曉念沒有點開看完整段話,直接點下了刪除好友,紅色的確認按鈕彈出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微微發抖,但她還是按了下去。
好友列表裏,方遠舟的頭像消失了,連同那三年的聊天記錄,那些照片,那些一起走過的時光,全部消失在屏幕上。
孫雅看着她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問,“你真刪了,不留着再看看?”
“嗯,”林曉念把手機放到一邊,重新看向電腦屏幕,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刪乾淨了對誰都好,留着只會讓人反覆回頭,回頭沒有意義。”
“那你打算甚麼時候去北城?”
“畢業典禮結束就走,”林曉念說,“房子我已經在網上看好了,工作下週一報到,時間剛好對得上。”
“這麼快?”孫雅瞪大眼睛,面膜早就不知道扔到哪裏去了,“你甚麼時候開始找北城的工作的,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林曉念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輕聲說,“一個月前,趙思琪發那條‘我男神講課就是帥’的視頻那天,我就開始找了,我在等一個足夠讓我下定決心的理由,昨天我等到了。”
宿舍裏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電腦風扇轉動的聲音和窗外隱隱約約傳來的畢業生們的喧鬧聲,有人在喊樓,有人在笑,空氣裏瀰漫着離別的味道。
就在這時宿舍門被敲響了,孫雅過去開門,門外站着同班的好幾個女生,都是來約林曉念一起去拍畢業照的。
“曉念走啊走啊,輔導員說三點鐘在圖書館門口集合拍班級合照,你可不能遲到!”
“對了方遠舟呢,你們倆不一起拍嗎,系裏最佳情侶檔少了你們可不行啊!”
幾個女生嘰嘰喳喳地說着話,完全沒注意到林曉念臉上不太自然的顏色。
孫雅連忙打圓場,笑着說,“那個……方遠舟可能有點事來不了,我們先去拍吧。”
“來得了,”林曉念突然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開始翻衣服,聲音平靜得不像剛經歷了分手的人,“我自己去就行,不用等他。”
“啊,你們吵架了?”一個女生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太對,聲音裏的歡快瞬間收了大半。
“沒有吵架,”林曉念從衣櫃裏拿出一件白色的襯衫裙,那是方遠舟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他說她穿白色最好看。
她盯着那條裙子看了幾秒鐘,然後把它掛回衣櫃最裏面,重新拿出一件簡單的淺藍色連衣裙換上,對着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
鏡子裏的女孩臉色有點蒼白,眼圈微微發紅,但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揚起,眼神裏沒有猶豫。
“我們分手了,”她平靜地說,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然後拿起包對還在愣神的幾個女生說,“走吧,別讓輔導員等我們。”
走出宿舍樓的時候,六月的陽光有些刺眼,林曉念眯了眯眼睛,看見圖書館門口的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不少穿着學士服的身影,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她下意識地在人羣中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然後她看見了方遠舟。
他就站在圖書館前面的臺階下,身邊圍着好幾個同學正在說笑,趙思琪也在他旁邊,穿着一件嫩粉色的連衣裙,仰着頭跟他說着甚麼,笑容燦爛得有些晃眼。
方遠舟側頭聽她說話,表情是林曉念再熟悉不過的那種溫和又專注的樣子,他聽人說話時總會微微偏頭,這個習慣她曾經覺得特別可愛。
那一刻林曉念突然覺得胸口發悶,像有甚麼東西堵在那裏讓她喘不過氣來,她停下腳步站在原地,隔着人羣看着那個她愛了三年的男孩。
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他還是那樣好看,那樣乾淨,那樣讓人移不開眼睛,只是從這一刻開始,這份好看這份乾淨都和她沒有關係了。
“曉念,你沒事吧?”孫雅碰了碰她的手臂,聲音裏滿是擔心。
林曉念搖搖頭,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朝班級集合的方向走去,但她剛走出幾步,方遠舟就已經看見她了。
隔着十幾米的距離,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裏撞在一起,方遠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推開圍在身邊的人羣,大步朝林曉念走過來。
“曉念你等一下!”他喊她的名字,聲音裏帶着明顯的急切和慌張。
林曉念沒有停下腳步,甚至沒有放慢速度,繼續往前走,步伐穩穩當當的。
“曉念你聽我說!”方遠舟追上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心很燙,力道大得讓林曉念覺得手腕生疼。
周圍同學的目光全都聚集過來,帶着好奇和看熱鬧的表情,有人甚至停下拍照的動作轉頭看着這一幕。
趙思琪也跟了過來,站在方遠舟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咬着嘴脣,眼眶紅紅的,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曉念姐,”她小聲開口,聲音軟得發膩,“你不要生學長的氣好不好,昨天晚上真的是誤會,我們就是在趕論文的數據而已……”
“趙思琪,”林曉念打斷她,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這是我和方遠舟之間的事,請你不要插嘴,跟你沒有關係。”
趙思琪的臉色一下子白了,眼眶瞬間就紅了,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看起來楚楚可憐,她哽咽着說,“學姐你怎麼這麼說我,我只是想幫你和學長解釋一下……”
“你不需要解釋,”林曉念看着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因爲我不在乎,你和他之間是甚麼關係,要怎麼樣,都跟我沒有關係了。”
趙思琪徹底愣住了,眼淚掛在臉上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掉,方遠舟的眉頭皺得死緊,握着林曉念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林曉念你非要這樣嗎,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讓學妹難堪,她只是想解釋清楚而已,你何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林曉念轉頭看向方遠舟,看着這個曾經讓她心動到不行現在卻讓她心寒到徹底的男孩,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只有他能聽見。
“方遠舟,在你眼裏是我在讓她難堪,是我在無理取鬧,是我讓你的學妹受委屈了對不對,你到現在還覺得是我的問題?”
方遠舟的嘴脣動了動想說甚麼,卻被林曉念抬手製止了,她慢慢把自己的手腕從他手裏抽出來,退後一步拉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在你心裏她的感受比我的感受重要,她的面子比我的尊嚴重要,這就是爲甚麼我們必須分手,沒有別的理由,就這一個就夠了。”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朝班級集合的方向走去,背脊挺得筆直,步伐穩定得就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孫雅連忙跟上去,小聲在她耳邊說,“曉念你剛纔真的太帥了,我都沒敢喘氣。”
林曉念沒說話,只是緊緊抿着嘴脣,只有她自己知道轉身的那一瞬間眼淚已經湧到了眼眶邊緣,但她死死忍住了。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這裏哭,不能在方遠舟面前哭,不能在趙思琪面前哭,不能在所有看熱鬧的同學面前哭,眼淚是留給自己的,不是給別人看的。
圖書館門口的空地上,輔導員已經開始組織大家排隊,林曉念站到自己該站的位置上,旁邊原本應該是方遠舟的位置,現在空蕩蕩的。
方遠舟還站在原地沒動,趙思琪在他旁邊小聲說着甚麼,表情委屈得不行,幾個男生過去拉他,他才勉強走過來站到林曉念身邊。
兩個人之間隔着半個人的距離,像隔着一條根本跨不過去的河。
“方遠舟,曉念,你們倆站近一點啊,捱得太開了拍出來不好看!”攝影師在鏡頭後面喊。
林曉念沒動,方遠舟也沒動,氣氛一時間尷尬得要命。
最後還是輔導員過來打圓場,笑着說,“行了行了就這個距離吧,趕緊拍完還有別的班等着呢。”
快門按下去的時候,林曉念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間,她和方遠舟並肩站着,中間卻隔着肉眼可見的距離,那是他們最後一張合照。
拍完班級照是自由拍照時間,同學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找校園裏那些熟悉的角落拍照留念,笑聲和快門聲此起彼伏。
林曉念本想直接回宿舍,卻被孫雅和另外幾個要好的女生拉住了,“曉念咱們宿舍還沒合照呢,來來來四年室友必須多拍幾張,以後想拍都沒機會了。”
“是啊曉念別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了,今天是咱們畢業的大好日子,要笑着過!”
幾個女生簇擁着林曉念在校園裏各個角落拍照,圖書館前,梧桐樹下,教學樓門口,操場的跑道上,每一個地方都有說不完的回憶。
林曉念努力笑着配合大家擺出各種姿勢,但心裏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塊很重要的東西,她忍不住朝遠處看了一眼,看見方遠舟也在和同學們拍照。
趙思琪幾乎一直跟在他身邊,有時候站在他旁邊,有時候站在他身後,有時候還會拉着別人幫她和方遠舟單獨拍一張,而方遠舟一次都沒有拒絕過。
每次趙思琪提出要拍照,他都只是笑笑,然後配合地站過去,表情自然得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林曉念移開視線,覺得眼睛被甚麼東西刺痛了一下,她對孫雅說,“我有點累了想先回去休息一會兒。”
“別啊,晚上還有班級聚餐呢,”孫雅拉住她的胳膊,急急地說,“輔導員說了必須全員到齊,最後一次了,你不能缺席啊。”
林曉念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好,那我去食堂坐會兒,喫飯的時候你們叫我。”
她一個人走向食堂,找了一個靠窗的角落坐下來,六月的傍晚天色還很亮,夕陽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林曉念盯着那些光斑發呆,腦子裏空空的,甚麼也沒想,甚麼都不想想,不知道過了多久,對面突然有人坐下來。
她抬起頭,看見方遠舟,他手裏端着兩杯奶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林曉念面前,聲音有些沙啞,“你最喜歡的紅豆奶茶,去冰三分糖。”
林曉念看着那杯奶茶,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我們好好談談行不行,”方遠舟看着她,眼神裏帶着懇求,還有一絲林曉念看不懂的複雜情緒,“就談一會兒,說完我就走。”
“談甚麼?”林曉念問,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談我們之間的事,”方遠舟壓低聲音,像是在說甚麼祕密,“曉念我知道你生氣了,我道歉,我以後一定注意和趙思琪保持距離,一定不會再讓你誤會了行不行?”
林曉念沒說話,只是看着窗外的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
“我們在一起三年了,這三年我對你怎麼樣你心裏最清楚,”方遠舟繼續說,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怕被打斷,“我是真的想跟你有個未來,房子我都看好了,工作也定了,我們說好了一起留在南城的……”
“那是你說好的,”林曉念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從來沒有說好,一個月前趙思琪發那個視頻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我不喜歡她那種沒有邊界感的做法,你當時怎麼說的,你說我想多了,說她就是那種性格,讓我別小題大做。”
方遠舟張了張嘴想辯解甚麼,但林曉念沒有給他機會。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的感受,你不會在我說了三次之後還讓趙思琪有機會在深夜的實驗室裏摟着你的脖子不放,如果你真的在乎,你不會在我提出分手之後第一反應是責怪我讓你的學妹難堪了,如果你真的在乎,你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裏跟我說以後會注意。”
林曉念一口氣說完這些話,胸口微微起伏着,她的聲音一直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方遠舟自以爲是的辯解上。
“因爲你根本沒有意識到,問題不在於以後會怎樣,而在於從前現在和將來,你都不覺得那是問題,你覺得是我太敏感是我太小氣是我不懂事。”
方遠舟徹底說不出話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嘴脣微微發抖。
林曉念站起來,把那杯奶茶推回到方遠舟面前,聲音很輕很輕,“方遠舟,我們真的結束了,這杯奶茶你留着自己喝吧,以後別再來找我了。”
她轉身要走,方遠舟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聲音裏帶着哽咽,“曉念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改,我以後一定改……”
林曉念低頭看着他的手,那隻曾經牽着她走過校園每個角落的手,現在只讓她覺得疲憊和心累。
“太晚了方遠舟,”她輕輕抽回自己的手,聲音平靜得可怕,“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用再多的膠水也補不回去了,破鏡重圓這種事只存在於小說裏,現實裏沒有。”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食堂,走出食堂大門的時候,夕陽正緩緩沉入地平線,天邊染上一大片絢爛的橙紅色,美得像一幅油畫。
林曉念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六月的晚風帶着熱氣吹在臉上,卻吹不幹眼角終於滑落的那滴淚水。
但她沒有抬手去擦,只是挺直背脊,一步步朝宿舍樓走去,每一步都離過去遠一點,每一步都離未來近一點。
晚上七點鐘,班級聚餐在學校附近的一家酒樓裏舉行,林曉唸到的時候大部分同學已經到了,大廳裏擺了整整四張大圓桌,熱鬧非凡。
同學們舉杯暢飲笑聲不斷,空氣裏瀰漫着酒精和離別的味道,林曉念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旁邊是孫雅和其他幾個關係好的女生。
方遠舟坐在對面那桌,趙思琪就坐在他旁邊,正笑眯眯地給他倒飲料,動作自然得好像他們已經在一起很久了。
林曉念移開視線,端起面前的白開水喝了一口,甚麼也沒說,菜陸續上桌,輔導員站起來講話,回憶四年的大學生活,祝福大家前程似錦,說到動情處眼眶都紅了。
同學們鼓掌敬酒,氣氛越來越熱烈,酒過三巡之後有人開始起鬨,讓每桌派代表說幾句畢業感言。
輪到林曉念這桌時,幾個女生使勁推她,“曉念你是咱們班學霸,你來代表我們說幾句!”
“對啊曉念說說你的未來規劃,讓大家聽聽!”
林曉念推辭不過只好站起來,她端起飲料杯,環視了一圈這些熟悉的面孔,緩緩開口,“四年時間真的很快,一轉眼大家就要各奔東西了,感謝大家這四年的陪伴,也感謝老師們的教導。”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一些,“未來祝我們都能成爲自己想成爲的人,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不管走到哪裏都不要忘記彼此。”
很普通的發言,但她說得很真誠,同學們鼓掌有人喊“說得好乾杯”,大家舉杯,林曉念也舉杯,卻在仰頭喝飲料的時候瞥見對面桌的方遠舟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愧疚有不捨還有一絲林曉念看不懂的情緒,但她沒有多看,迅速移開視線坐下了。
聚餐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氣氛更加活躍了,有人開始到處敬酒,趙思琪端着杯子搖搖晃晃地走過來,臉上帶着明顯的紅暈,看起來喝了不少。
她走到林曉念身邊,聲音很大地說,“曉念姐我敬你一杯,這杯酒你一定要喝!”
全桌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空氣一下子安靜了。
林曉念沒動,只是靜靜地看着她。
“曉念姐我知道你對我有誤會,但我真的把你當親姐姐看,”趙思琪說着說着眼眶又紅了,聲音也帶了哭腔,“我和學長真的只是普通的師兄妹關係,你相信我好不好,不要因爲我鬧成這樣……”
周圍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嗡嗡的聲音,所有人都看着這邊,等着看林曉念會怎麼反應。
林曉念放下筷子,緩緩站起來,她比趙思琪高半個頭,站起來的時候有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趙思琪你喝多了,”林曉唸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回去坐下吧,別鬧了。”
“我沒喝多!”趙思琪提高音量,眼淚嘩嘩地往下掉,“我就是想跟你解釋清楚,我不想因爲我的原因讓你和學長分手,我會內疚一輩子的……”
“我和方遠舟分手是我們之間的事,跟你沒有關係,”林曉念打斷她,聲音依然平靜,“所以你不用跟我解釋甚麼,也不需要有內疚這種情緒。”
趙思琪的眼淚掉得更厲害了,整個人看起來楚楚可憐,旁邊的同學都不忍心看了。
“學姐你怎麼能這麼說,我知道你討厭我,但我真的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我沒有討厭你,”林曉念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說得很慢很清楚,“我只是不在乎你,你和方遠舟是甚麼關係,你們以後要怎麼樣,都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了,所以請你以後也不要再來找我說這些話,沒有意義。”
這話說得太重了,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趙思琪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端着杯子的手都在發抖。
方遠舟從對面桌衝過來一把扶住趙思琪的胳膊,皺着眉頭看着林曉念,聲音裏帶着壓抑的怒氣,“林曉念你非要這樣嗎,趙思琪只是想跟你道歉而已,你有必要把話說得這麼絕情嗎?”
“她不需要道歉,因爲我從來沒有怪過她,”林曉念看着方遠舟,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怪的是你方遠舟,從頭到尾都是你,但現在我連你也不怪了,因爲真的沒有必要了。”
她拿起包,對桌上的同學們說,“抱歉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大家喫好喝好,畢業後常聯繫,有緣再見。”
說完她轉身離開了,沒有回頭看任何人,走出酒樓的時候夜風吹在臉上,帶着夏日的溫熱和街邊燒烤攤的煙火氣。
林曉念站在路邊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胸口那股悶了整整一天的鬱結似乎隨着這口氣消散了不少。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孫雅發來的消息,“曉念你沒事吧,剛纔趙思琪哭得可慘了,方遠舟一直在安慰她,好多人都覺得你說話太兇了,你別往心裏去啊。”
林曉念看着這條消息笑了笑,回覆道,“沒事讓他們覺得去吧,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我累了先回宿舍了。”
她收起手機抬頭看向夜空,城市的夜空看不見幾顆星星,只有朦朧的月光和遠處樓房的燈光交相輝映。
但林曉念覺得這樣的夜空也挺好的,至少乾淨,至少清醒,至少不會讓人產生那些不該有的幻想和不切實際的期待。
回到宿舍時另外兩個室友還沒回來,只有她一個人,空蕩蕩的房間裏只有她的腳步聲和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
林曉念洗了個澡換上睡衣,坐在書桌前打開了電腦,郵箱裏有一封未讀郵件,是北城那家公司發來的入職確認函,附件裏有租房合同和詳細的入職須知。
她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然後在回覆框裏敲下,“收到謝謝,我會按時報到,期待與貴公司共事。”
點擊發送,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的那一刻,林曉念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結束了,大學生活結束了,三年的感情結束了,在南城的一切都要結束了。
三天後,畢業典禮在學校的大禮堂裏舉行,林曉念穿着學士服坐在人羣中,聽校長致辭聽學生代表發言,看同學們一個個上臺領取那本深藍色的畢業證書。
輪到她了,她走上臺從院長手中接過證書,握手,轉身面向臺下,閃光燈亮起,定格她平靜的面容。
下臺的時候她看見方遠舟坐在第三排,正看着她,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又各自移開,像兩條交叉線過了交點之後越走越遠。
典禮結束後同學們在大禮堂外面拍照擁抱告別,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着不肯鬆手。
林曉念沒有多留,和孫雅她們拍了幾張合照就回了宿舍,行李已經收拾好了,兩個大箱子一個揹包,四年的青春四年的回憶,原來只需要兩個箱子就能裝下。
“曉念我送你去車站吧,”孫雅紅着眼睛說,聲音都變了調。
“不用了出租車已經在樓下了,”林曉念抱了抱她,在她耳邊說,“孫雅以後常聯繫,來北城玩一定要記得找我,我請你喫好喫的。”
“一定,”孫雅哽咽着點頭,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
林曉念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樓的時候,陽光正好,她回頭看了一眼這棟住了四年的樓,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出租車駛出校門的時候,林曉念最後看了一眼母校的大門,再見南城,再見我的大學時光,再見方遠舟。
車子匯入車流駛向火車站,林曉念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鋪那些走過的街道都在一點點遠去。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曉念我是方遠舟,我用別人的手機給你發的,我知道你現在不想理我,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會在南城等你,如果你哪天想回來了我還在,照顧好自己。”
林曉念盯着這條短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按下了刪除鍵,沒有回覆沒有保存,就像從來沒有收到過一樣。
火車站人潮湧動,林曉念拖着行李箱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羣走向檢票口,廣播裏在播報列車信息,她那趟車已經開始檢票了。
排隊,檢票,進站,上車,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坐下,列車緩緩啓動駛離站臺。
林曉念看着窗外越來越遠的城市輪廓,輕輕閉上了眼睛,再見了南城,再見了過去,新的生活就要開始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列車駛出站臺的那一刻,方遠舟正站在候車大廳的玻璃窗前,看着那列火車漸行漸遠,他手裏握着一束百合花,那是林曉念最喜歡的花。
但他最終沒有送出去,因爲他看見林曉念上車時背脊挺得筆直步伐堅定,沒有回頭看一眼,一次都沒有。
那一刻他知道她是真的走了,不會再回來了,就像那列火車一樣,一旦開出站臺就不會再回頭。
趙思琪從身後走過來小聲說,“學長,曉念姐她真的走了嗎,她會不會想通了又回來?”
方遠舟沒說話,只是看着窗外越來越小的列車影子。
“學長你別難過了,曉念姐她會想明白的,她只是一時生氣而已,”趙思琪輕聲安慰着,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方遠舟轉過身,把那束百合花塞進趙思琪懷裏,“送你了,”他說完這三個字就大步離開了,留下趙思琪抱着那束花愣在原地。
她看着方遠舟決絕的背影,臉上的表情從錯愕慢慢變成了一種複雜的難以形容的神色,然後低下頭聞了聞那束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而此時在列車上,林曉念睜開眼睛,從包裏拿出耳機戴上,音樂流淌出來,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她跟着輕輕哼唱,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
遠方天空很藍雲朵很白,就像她即將開始的,全新的,未知的,但充滿希望的人生。
列車抵達北城的時候,是傍晚六點四十一分,林曉念拖着兩個沉重的行李箱走出車站,熱浪混合着陌生城市的氣息撲面而來。
車站廣場上人來人往,出租車排着長長的隊伍,喇叭聲人聲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嘈雜而鮮活。
她站在廣場中央環顧四周,那些陌生的高樓,陌生的廣告牌,陌生的方言,都在提醒她一件事——這裏不是南城了。
這裏沒有熟悉的街道,沒有熟悉的同學,沒有那些讓她心痛的回憶,但也意味着這裏的一切都要從零開始,從第一個腳印開始。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房屋中介發來的消息,“林小姐您到了嗎,我在出站口對面的便利店門口等您,穿藍色條紋襯衫的就是我。”
林曉念回了句“馬上到”,然後深吸一口氣拖着箱子朝出站口走去,中介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男人,很健談,一路上不停地介紹北城的風土人情。
車子穿過繁華的市區駛向城市的東南角,最後停在一個看起來不算新也不算舊的小區門口,小區環境還可以,綠化做得不錯,樓間距也挺寬敞的。
中介帶她上了三樓,打開門,是一個一室一廳的小戶型,四十三平,朝南帶簡單裝修,傢俱家電都有,可以直接拎包入住。
林曉念在屋裏轉了一圈,客廳不大但乾淨整潔,沙發茶几電視櫃都齊全,臥室裏一張牀一個衣櫃一張書桌,廚房衛生間雖然小但該有的都有。
最重要的是有一扇很大的窗戶,窗外能看到小區的綠化帶,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山影。
“就這裏吧,”林曉念說,她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再去挑剔去比較,她需要一個地方放下行李放下過去然後好好睡一覺。
籤合同交押金付房租,中介離開後,林曉念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環顧着這個完全陌生的空間,這裏就是她未來一段時間的家了。
她打開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衣服掛進衣櫃,洗漱用品放進衛生間,書本擺上書桌,最後她從箱底拿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裏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
一枚褪色的電影票根,兩張遊樂園的門票,一個手工做的鑰匙扣,還有幾張她和方遠舟的合照,照片上的他們笑得那麼燦爛那麼無憂無慮,像兩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林曉念拿起最上面那張照片,是在學校櫻花樹下拍的,那是大二的春天,櫻花盛開,方遠舟站在樹下,她笑着把一朵粉色的櫻花別在他耳朵上。
照片背面,方遠舟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願年年歲歲花好人也長久,曉念永遠是我的女孩。”
林曉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拿起照片,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撕成了碎片,碎片飄落在垃圾桶裏,像凋零的櫻花一樣無聲無息。
接着是第二張第三張,直到所有合照都變成碎片,電影票根遊樂園門票鑰匙扣,所有承載着回憶的東西都被她扔進了垃圾桶。
做完這一切她坐在牀邊,看着空蕩蕩的鐵皮盒子,突然覺得心裏也空了一塊,但她知道這塊空出來的地方總有一天會被新的東西填滿。
被新的記憶,新的生活,新的自己填滿。
第二天一早林曉念被鬧鐘吵醒,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間,讓她恍惚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在北城了,今天是她入職的第一天。
她迅速起牀洗漱,換上前一天晚上熨好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化了個淡妝,鏡子裏的女孩眼圈還有點腫但眼神是清亮的。
“林曉念加油,你會做得很好,”她對着鏡子裏的自己說,然後拿起包出了門。
新公司在市中心的一棟寫字樓裏,是一家做文化傳媒的公司,規模不算大但發展勢頭不錯,林曉念應聘的是文案策劃的崗位,這是她的專業也是她喜歡的工作。
人事專員是個笑容甜甜的小姑娘,帶她辦完入職手續領了工牌,然後把她帶到辦公區,“這是你的工位,這位是你的直屬領導,王總監。”
坐在林曉唸對面工位的男人抬起頭,三十五歲左右,戴着黑框眼鏡,表情嚴肅但目光很銳利。
“王總監好,我是林曉念,今天第一天上班請多指教,”林曉念禮貌地說,微微鞠了一躬。
王總監推了推眼鏡打量了她幾眼,點點頭說,“林曉念是吧,簡歷我看過,你的學校不錯成績也很好,不過我們這裏跟學校不一樣,要的是真本事不是紙上談兵,你明白嗎?”
“我明白,我會用實際工作證明自己,”林曉念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行,那你先熟悉一下環境,下午有個項目會你跟着聽聽,瞭解瞭解我們的工作流程,”王總監說完就低頭繼續看電腦了,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
林曉念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開電腦開始熟悉公司的資料和工作流程,周圍的同事都在忙自己的事,偶爾有人抬頭看她一眼又很快移開視線。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一切都讓林曉念有些不適應,但她沒有時間不適應,她必須儘快融入這裏,在這裏站穩腳跟,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她不能後悔也不能退縮。
下午的會議是公司一個很重要的品牌推廣項目,客戶是本地一家挺有名氣的食品企業,會議室裏坐了十幾個人,王總監主持會議,林曉念坐在角落裏安靜地聽着。
“這個項目客戶要求很高,預算也給得很足,我們必須做出彩做出水平,”王總監敲了敲白板說,“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創意方向還沒有確定下來,大家有甚麼想法都說說看。”
會議室裏沉默了幾秒鐘,一個戴眼鏡的男同事舉手說,“我覺得可以從‘家的味道’這個角度切入,主打溫情牌,現在的人不就喫這一套嗎。”
另一個女同事立刻搖頭反對,“太老套了,這種創意滿大街都是,客戶不會買賬的,要做出差異化纔行。”
“那你說有甚麼好點子?”眼鏡男不服氣地反問。
女同事語塞了一下,一時也說不出甚麼好的想法來,會議室又陷入了一陣讓人尷尬的沉默。
林曉念看着投影上的產品資料,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舉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王總監挑了挑眉毛,“新同事有甚麼想法?說說看,不用緊張。”
林曉念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開始說,“我剛纔仔細看了一下產品資料,發現這家企業的產品有一個很大的特點,就是所有原料都來自本地農戶,而且是和農戶簽了長期合作合同的。”
她在白板上寫下“本地農戶”和“長期合作”幾個關鍵詞,然後繼續說,“我們爲甚麼不從這個角度切入呢,不強調‘家的味道’,而是強調‘這片土地的味道’。”
她頓了頓,等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才繼續說,“我們可以拍一個系列短片,講述這些農戶的真實故事,他們怎麼種出這些食材,怎麼和企業合作,怎麼靠這份合作改善了生活。”
她越說越順暢,聲音也越來越自信,“把產品和這片土地和這些人聯繫起來,讓消費者看到的不是一包普通的零食,而是一個故事,一份承諾,一種情感的連接。”
會議室裏安靜了好幾秒鐘,然後王總監緩緩點了點頭,“這個角度不錯,有差異化也有溫度,和市面上那些千篇一律的廣告不一樣,有記憶點。”
其他同事也開始議論紛紛,“好像真的可以啊,現在的消費者就喫情懷這一套,而且這種真實的故事比編出來的更打動人。”
“執行起來會不會太複雜了,要拍那麼多農戶,時間成本和預算都要好好算一下才行。”
“如果預算夠的話應該沒問題,關鍵是創意夠不夠好,夠不夠打動人。”
會議最後王總監拍板決定,“就用林曉念這個方向,大家接下來圍繞這個做細化方案,林曉念這個創意是你提的,後續你跟進一下有沒有問題?”
“沒問題,我會全程跟進的,”林曉念說,心裏懸着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會議結束回到工位,剛坐下旁邊的女同事就湊過來小聲說,“行啊你,第一天上班就出風頭,不愧是高材生,果然不一樣。”
語氣說不上是羨慕還是嘲諷,或者兩者都有,林曉念笑了笑說,“運氣好剛好想到了,主要還是大家配合。”
她沒有再多說甚麼,打開電腦開始工作,因爲她知道在職場上能力纔是最好的通行證,而她要做的事情就是證明自己的能力,用結果說話而不是用嘴巴說話。
林曉念在酒店大堂的簽到表上寫下自己名字的時候,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因爲就在她名字上方兩行的位置,“方遠舟”三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筆跡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那種清瘦有力的字體。
她盯着那個名字看了兩秒鐘,然後移開目光,把筆放回原位,轉身走進宴會廳。
宴會廳佈置得很雅緻,暖黃色的燈光灑在鋪着米白色桌布的圓桌上,每張桌子上都放着一小束鮮花,空氣裏飄着淡淡的百合香味。
已經有二十多個同學到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笑聲和交談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林曉念一進門就被人認出來了,大學時的班長劉暢第一個衝過來,上下打量了她好幾眼,聲音大得半個廳都能聽見,“我的天,林曉念,真的是你啊,你都多少年沒回來了,大家都以爲你人間蒸發了!”
“工作太忙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回來,”林曉念笑着和他握了握手,語氣自然而隨意,九年沒見的生疏感在這幾句寒暄裏慢慢淡了下去。
又有幾個女同學圍過來,孫雅也在其中,一看見林曉念就紅了眼眶,兩個人擁抱了好一會兒才鬆開。
“你可算捨得回來了,每次我說要去北城看你你都說不方便,這次要不是趙教授退休,你是不是還不打算回來?”孫雅拉着她的手不肯鬆開,嘴上埋怨着但眼睛裏全是笑意。
正說着話,宴會廳門口傳來一陣動靜,林曉念下意識地轉頭看過去,是方遠舟進來了,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比大學時候高了一些也壯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成熟穩重了不少。
他身邊跟着趙思琪,趙思琪穿着一件大紅色的連衣裙,挽着方遠舟的胳膊,笑得很甜,兩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對恩愛的夫妻。
不少同學都圍上去打招呼,方遠舟在人羣裏笑着回應,目光卻越過人羣,直直地落到了林曉念身上。
兩個人隔着大半個宴會廳對視了一眼,方遠舟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腳步也頓了大約六七秒鐘,然後他收回目光,低頭對趙思琪說了句甚麼,兩個人朝這邊走了過來。
林曉念站在原地沒有動,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着一點淡淡的笑意。
方遠舟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身邊的趙思琪微微仰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看向林曉念,露出一個標準的社交笑容。
“林曉念,好久不見,”方遠舟開口了,聲音比大學時候低沉了一些,語氣聽起來很客氣,就像在跟一個普通的老同學打招呼。
“好久不見,”林曉念點點頭,同樣客客氣氣地回應了兩個字。
短暫的沉默之後,方遠舟突然側身讓了讓,把身後的一個男人讓到前面來,那個男人三十五六歲的年紀,穿着深藍色的商務西裝,個子比方遠舟還高出小半個頭,五官端正沉穩,整個人站在那裏就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
“這位是趙思琪的丈夫,陸景明,”方遠舟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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