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玉芳，嫁給我吧！”

老教授跟我求婚時，手裏拿着的是我早上剛買的油菜花。

我嚇得連忙拒絕：

“教授，你是不是糊塗了？我就是個保姆，也不打算再婚，你趕緊起來！”

“我沒糊塗，你心裏肯定有我，不然怎麼會把我伺候得這麼周到？”

笑話，他給我的保姆工資一個月一萬五，能不周到嗎？

但要是嫁給了他，我就成免費的了！

他的兒女絲毫不覺荒誕，反而攔在我面前：

“我爸可是教授，你嫁進來就是教授老婆，這還有甚麼不滿足的？”

甚至連我的親兒子都在怪我不識好歹：

“媽你是不是傻？你嫁了我就是教授的兒子，說出去多體面，趕緊答應啊！”

“你要是不跟他再婚，我就不認你這個媽！”

1.

兒子話音剛落，我直接揮手給了他一巴掌！

羅方捂着臉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快要凸出來：

“媽，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我氣得手都在抖，指着他鼻子罵：

“我當保姆每個月一萬五，給你還房貸，你現在卻要把我賣去當免費保姆？”

“還教授老婆？我看你是盯着人家的人脈，盯着我那點養老錢！”

羅方被我戳破心思，臉一陣紅一陣白，梗着脖子喊：

“我這是爲你好，你都六十多了，找個伴後半輩子有依靠不好嗎？王教授有文化有退休工資，多少老太太搶着嫁，你端甚麼架子！”

“我用不着！”

我把他往門外推，“你趕緊滾，這事我死都不會同意，你要是敢去胡說八道，我就斷了你的房貸，以後你家的事我半毛錢都不會管！”

羅方被我推得一個趔趄，站在門口狠狠啐了一口：

“你別後悔，有你求我的時候！”

說完摔門就走，震得我家牆皮都掉渣。

我靠着門緩了半天，心口堵得發疼。

我不敢耽誤，當晚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第二天一早就往王示明家走，打算結清這半個月的七千五工資，直接離職，以後再也不跟這一家子打交道。

結果我剛拿鑰匙打開門，就看見客廳坐得滿滿當當。

老教授王示明坐在主位，他一兒一女坐在左邊。

我兒子羅方和我孫子羅磊坐在右邊。

他們看見我進來，齊刷刷把目光投了過來，像盯着案板上的肉。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說離職的事，羅方几步走過來拽着我的胳膊就往沙發邊拉：

“媽你可算來了，我和王叔都商量好了，下週日辦婚禮，就在小區門口的酒樓擺三桌，都是熟人，你就等着當新娘就行！”

我掙了兩下沒掙開，還沒說話，王示明的女兒王萌翹着二郎腿：

“說好了啊，娶你進門我爸就不用開一萬五的保姆工資了，省下來的錢剛好夠我家孩子上私立。”

“還有你那點攢了一輩子的10萬養老錢也拿出來當家用，反正都是一家人，分那麼清幹嘛？”

“對！”

羅方趕緊接話，笑得一臉諂媚，轉頭還拍了拍身邊羅磊的肩膀:

“磊磊考研的推薦信王叔也答應寫了，人家王教授的推薦信，那可是金字招牌，磊磊穩上，這買賣穩賺不賠！”

兩撥人你一言我一語，完全把我當空氣。

我只覺得一股火氣直衝頭頂，抬手就把茶几上的玻璃杯掃到了地上。

“哐當”一聲脆響，滿地碎渣，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不同意。”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這婚我死都不結，我今天來是結工資離職的，以後你們家的事跟我沒關係。”

王示明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假惺惺地站起來過來拉我的手：

“玉芳我知道你害羞，都老夫老妻的了，不用不好意思。”

“誰跟你老夫老妻！”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

“你個爲老不尊的老東西，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們打的甚麼算盤！”

我這話一出，他兒子王浩瞬間就炸了，站起來指着我罵：

“我爸是教授，肯娶你是你燒高香了，別給臉不要臉，一個農村出來的保姆，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我就是不嫁！”

我轉頭要走，羅方衝上來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力氣大得我根本掙不開，他伸手就把我口袋裏的身份證摸走了，揣進自己兜裏：

“我是你兒子我還能害你？這事就這麼定了，身份證我先替你保管，省得你亂跑。”

接下來一下午他們都把我困在王家。

直到傍晚，王示明的兒女和羅方父子約着一起去訂喜煙，留我一個人在家收拾東西。

我抓着外套就跑了出來，一路跑了兩公里，跑到了老閨蜜李桂蘭家。

她一開門看見我滿頭大汗臉色慘白，趕緊把我拉進門，給我倒了杯熱水。

我握着熱水杯，眼淚終於繃不住掉了下來，抽抽搭搭把這兩天的事全說了。

李桂蘭本來就是退休的司法所調解員，幹了一輩子調解工作，最見不得這種事，聽完我說完，更是怒氣衝衝：

“這是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犯法的！”

2.

“他們扣你身份證？限制你人身自由？玉芳，這已經不是欺負人了，這是違法！”

我坐在她家沙發上，手裏捧着熱茶，把眼淚擦了擦：

“桂蘭，我現在該怎麼辦？身份證在他們手裏。”

桂蘭在屋裏來回踱了幾步，突然停下來。

“玉芳，你聽我說。”

她坐到我旁邊，壓低聲音：“你現在回去，假裝順着他們。”

“甚麼？”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假意順從，把所有的證據都攢齊。”

“他們說甚麼你都答應，做過的每一件事你都要記下來，誰說了甚麼話，甚麼時候說的，有哪些人在場，最好能錄音錄像。”

“可是——”

“然後你報警。”

桂蘭斬釘截鐵地說，“到時候不光能脫身，他們還得挨罰！”

我愣住了。

“能行嗎？”

“我在司法所幹了二十八年，這種事我見多了。”

桂蘭握住我的手，“你放心，法律站在你這邊，但你得配合，把證據拿到手，他們越是肆無忌憚，你手裏的把柄就越多。”

我咬了咬牙。

“好。”

當晚我就在她家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收拾得乾乾淨淨，主動回了王家。

一開門，王示明正坐在沙發上喝茶，看見我進來，臉還繃着。

我主動遞了個笑臉：

“昨天是我鬧脾氣，我想通了，嫁你也挺好，後半輩子有依靠。”

這話一出，滿屋子人都樂了。

王萌翹着二郎腿嗑瓜子，哼了一聲：

“算你識相。”

羅方趕緊湊過來，遞了杯熱水給我，一口一個“媽”叫得親熱，生怕我反悔。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變了個人。

羅方說要拍視頻發抖音，我配合着站在鏡頭前。

聽他跟王示明一唱一和地編故事：

“六十二歲保姆被退休教授求婚，老年愛情太好磕了！”

我看着那條視頻被髮出去，不到一個小時就破了幾萬播放。

評論區裏熱鬧得很：

“羨慕阿姨，一把年紀還能遇上真愛！”

“這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吧！”

我甚麼都沒說，只是默默截了圖，存進桂蘭給我的手機裏。

王示明那天晚上看了評論，還笑呵呵地對我說：

“玉芳你看，網友都說咱們是真愛。”

我笑了笑，沒說話。

王萌把婚禮的預算單發到家庭羣裏，讓我確認。

我仔仔細細看了，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漏，然後回覆了一個“好的”。

那張預算單上，酒席錢寫的是“男方出”，可錢是從我沒要到的工資裏出。

彩禮那一欄寫的是“零”。

我名下那十萬塊養老錢被寫進了“婚後共同財產”裏。

我也截圖存了下來。

羅方來找我要工資卡的時候，我痛快地把卡給了他。

他不知道，我早就把那十萬養老錢轉到了李桂蘭的卡上，工資卡里就剩了七十三塊錢，連他喫頓火鍋都不夠。

我還通過家政圈的老姐妹，對接了個高端住家育兒嫂的單。

距離婚禮還有兩天，我去派出所備了案。

我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又把手機裏存的所有證據調出來給他看。

周警官看完之後沉默了幾秒，抬頭問我：“你的訴求是甚麼？”

“我要拿回我的身份證、工資卡，我要跟他們斷絕一切關係。”

我看着他的眼睛，“婚禮當天我會發消息給你們，希望你們能到場。”

3.

婚禮當天，我被羅方六點就拽到了小區門口的破酒樓。

一進門就是嗆人的劣質菸酒味。

桌布上沾着不知道甚麼時候灑的油點子，每桌擺的喜糖黏糊糊的，一摸糖紙都化了。

司儀是酒樓老闆的遠房親戚，翻來覆去炒那點爛梗：

“咱們今天的新郎可是退休的大學教授啊！”

“新娘當了三年住家保姆，用真心打動了新郎，跨越身份差距的老年真愛，太感人了！”

臺下鬨笑聲起鬨聲一陣高過一陣。

王萌翹着二郎腿坐在第一桌，舉着手機開直播：

“對，我爸和阿姨是真愛，以後家裏就不用開一萬五的保姆工資了。”

“阿姨說了，她那十萬養老錢也拿出來當家用，都是一家人不分你我。”

彈幕刷得飛快，全是“磕到了”“阿姨好福氣”。

羅方攥着個禮炮站在臺側，臉都笑僵了，見人就遞煙，話裏話外都在說：

“以後我爸是王教授，我兒子考研的推薦信早就定了”。

我孫子羅磊坐在角落，對着手機發語音，聲音大得周圍人都能聽見：

“我奶今天嫁教授，等她嫁過去我就讓王爺爺給我寫推薦信，985穩了，到時候請你們喫飯。”

整個大廳鬧哄哄的，所有人都在爲這場“天降的喜事”狂歡。

沒人看我一眼，沒人問我願不願意。

我靠在後臺的柱子上，袖口裏的錄音筆還在轉，兜裏揣着所有證據的備份U盤，指尖摸着冰涼的U盤殼，冷眼瞧着他們。

李桂蘭早跟我通過氣，說她今天也會來，給我當證人。

流程走得很快，司儀嘮了半小時嗑，終於到了新人入場的環節。

他把話筒舉得老高，拉長調子扯着嗓子喊：

“有請新娘——陳玉芳女士！”

聚光燈“啪”的一下打過來，晃得我眯了眯眼。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我站的臺邊角落。

王示明站在臺上，穿件熨得筆挺的舊西裝，手裏還攥着一束跟求婚時一模一樣的油菜花。

他說那是我們愛情的象徵。

可誰不知道他就是看不起我。

真噁心。

羅方趕緊湊過來拽我袖子，手都在抖，小聲催我：

“快上去啊媽，別磨蹭，等下領完證就把王教授的戶口本拿到手，磊磊的推薦信明天就能寫！”

他臉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好像我嫁過去的那一刻，他就能立刻飛上枝頭變教授兒子，後半輩子都不愁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看着臺上的王示明，看着臺下眉飛色舞的王萌王浩，看着滿臉急色的羅方，突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剛纔堵在門口的人紛紛被人撥開。

兩個民警大步走了進來，身後還跟着拎着公文包的李桂蘭。

原本鬧哄哄的大廳瞬間鴉雀無聲。

起鬨的人閉上了嘴，嗑瓜子的人停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我身上移開，齊刷刷落到了民警身上。

“警、警察同志，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們家今天辦喜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