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病房裏，那個“偏方治癒”的患者，挨個拔掉了大家的輸液報警器。

"這玩意兒一響就嚇人，醫院就是想用恐嚇逼你們續費。"

“你看我，吃了三個月偏方，腫瘤指標全正常了。”

“醫院就是想賺你們的錢。”

前世，我追着勸阻，甚至自費給他們買藥。

結果呢？家屬投訴我“干涉選擇自由”。

直播罵我“黑心醫生拿回扣”。

醫院迫於輿論，把我開除。

我在值班室吞了AM藥。

搶救時，隔壁牀家屬說：

“死得好，這種人渣就該死。”

重生回到那個下午。

他們把出院申請拍在我桌上。

我把最新的CT影像遞過去，在簽字欄寫下：

“患者堅持出院，醫方已充分告知風險。”

重來一世，我倒要看看，偏方能不能讓腫瘤自己消失。

1

趙德茂簽字的時候，手都沒抖一下。

筆尖劃過紙面，沙沙響。

“行了。”他把筆一扔，站起身，“林醫生，等我喫好了，第一個回來謝你。”

我沒說話。

桌上擺着七份出院申請。

七個人，七個腫瘤患者。

肝癌、胃癌、肺癌、乳腺癌。

他們站在趙德茂身後，像一羣等着領獎的人。

有人攥着偏方藥包，有人手機裏存着“病友康復羣”。

老周站在最後面，小聲說：“林醫生，化療太苦了，我爸當年走的時候不到九十斤......”

趙德茂回頭瞪他一眼：“跟他廢甚麼話？指標都正常了，還怕他嚇唬？”

老周閉嘴了。

我把七份CT影像從檔案袋裏抽出來。

一張一張，排在桌上。

“你的，左肺上葉，1.8公分。”

“你的，肝右葉，2.1公分，靠近血管。”

“你的，胃竇部，已經侵及漿膜層。”

我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趙德茂笑了：“林醫生，你這套嚇人的把戲，我在三個醫院都見過。指標就是指標，還能造假？”

我沒說化驗單是假的。

我只是把CT片推過去。

“簽字之前，再看一眼。”

趙德茂沒看。

他拿起筆，在“患者堅持出院”那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

第四個。

老周接過筆的時候，手在抖。

他看了看CT片，又看了看趙德茂。

“老趙，我真的還能喫好嗎？”

趙德茂拍了拍他的肩膀：“信我，三個月，腫瘤指標全正常。我就是活例子。”

老周簽了。

第五個。

第六個。

第七個。

每一份申請書上，我都提前寫好了那行字：

“患者堅持出院，醫方已充分告知風險。”

字跡工工整整。

上一世，我沒有這行字。

上一世，我追了出去。

我在電梯口攔住他們。

“求你們了，再考慮一下。”

“化療沒有那麼可怕。”

“那個偏方我查過，成分不明，可能含激素。”

趙德茂推開我的手。

他開了直播。

鏡頭對着我的臉。

“大家看啊，就是這個黑心醫生，爲了拿回扣，非讓我化療。我指標都正常了，他還不放我走。”

評論區刷屏。

“黑心！”

“舉報他！”

“醫患矛盾就是這種人搞出來的！”

家屬來投訴。

“林醫生，你憑甚麼干涉我父親的選擇？”

“我們要轉院！”

醫院找我談話。

“林深，你知不知道網上都炸了？”

“醫德考評不合格。”

“你先停職吧。”

停職。開除。全網罵聲。

我在值班室吞了AM藥。

一整瓶。

洗胃、灌腸、電擊。

我活過來了。

睜開眼，聽見隔壁牀家屬說：

“死得好，這種人渣就該死。”

那句話，比AM藥更毒。

我閉上了眼睛。

心想，如果還有來生，我再也不追了。

再也不會。

“林醫生？林醫生！”

有人喊我。

我回過神。

老周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脣動了動，想說甚麼。

趙德茂拉了他一把：“走。”

七個人，魚貫而出。

走廊裏腳步聲越來越遠。

我沒有追。

我把七份CT影像一張張收好。

裝進牛皮紙袋，封口，寫日期，放進抽屜。

上一世，我追出去了。

這一世，我坐在原地。

牆上的鐘，下午三點十七分。

距離他們說的“三個月治癒期”，還有九十天。

我拿起下一張住院單，繼續寫病歷。

窗外，陽光正好。

那個抽屜，慢慢變滿。

2

出院第二天，羣就建好了。

“自然康復大家庭”。

小劉護士把手機遞過來：“林醫生，他們還在罵你。”

我沒接。

“他們高興就好。”

小劉不甘心，念給我聽。

“老趙發了CT報告單，說指標正常。”

“底下有人@你，說你拿回扣。”

我放下筆：“小劉，把37牀的心電圖拿來。”

她嘟着嘴走了。

我知道那個羣。

上一世，我註冊小號，一條一條發科普鏈接，一條一條被罵。

“醫生又來洗腦了。”

“別信他，化療死得更快。”

“老趙就是例子，人家指標都正常了。”

這一世，我沒進羣。

但消息還是會傳到我耳朵裏。

護士刷到了會念叨，實習生看到了會轉述。

連食堂阿姨都知道：“哎，那個趙德茂，聽說喫偏方喫好了？”

我沒解釋。

每天照常查房。該化療化療，該手術手術。

第七天。

小劉又刷到了趙德茂的直播。

“家人們！看我今天的狀態！爬山！兩個月前我還躺在醫院等死呢！”

視頻裏，趙德茂站在山頂，風吹得頭髮亂飛。

評論區：“老趙威武！”“求偏方！”“這纔是真正的抗癌鬥士！”

小劉越看越氣：“林醫生，你就讓他們這麼騙人？”

我看了眼屏幕。

趙德茂的臉紅潤了不少。

短期讓人精神振奮、食慾增加，看起來“好了”。

但腫瘤不會停。

它只會趁你不注意，在身體裏瘋長。

我沒說這些。小劉還小，說了她也不信。

第十五天。

老周的女兒打電話來了。

“林醫生，我爸這兩天咳血了。”

“回來複查。”

“可是......老趙說這是排毒反應，說明偏方在起作用。”

我沉默了兩秒。

“要不要回來，你自己決定。”

她猶豫了。

“我再問問老趙。”

電話掛了。

我看着話筒。

上一世，老周是第一個走的。

咳血、梗阻、感染。

走的時候體重不到八十斤。

他女兒跪在太平間門口哭。

“早知道......就聽林醫生的了......”

那時候，我已經被開除了。

是以前的同事告訴我的。

第二十一天。

趙德茂的粉絲破了兩萬。

他開始帶貨。

“家人們，這款‘本草清瘤飲’，就是我自己喝的那個。原價998，今天直播間只要398！”

小劉把手機摔在桌上。

“林醫生！他賣假藥！398一盒，成本不到50，裏面除了地塞米松就是澱粉！會喫死人的！”

我看着她：“你去舉報。”

“我已經舉報了三次了！平臺說證據不足！”

那就等。

等時間。

等CT片說話。

第三十五天。

半夜十二點。

值班室電話響了。

“林醫生，急診科來電，說有人吐血，量很大。”

我穿上白大褂，下樓。

急診走廊燈很亮。

擔架車上躺着一個人，臉上全是血。

我走近。

老周。

他看見我，嘴脣發抖。

“林......林醫生......我回來......”

話沒說完，又嘔出一口血。

暗紅色，帶着血塊。

他女兒站在旁邊，哭得說不出話。

我戴上手套：“準備急診胃鏡。”

推車往手術室去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走廊。

空蕩蕩的。

其他六個人沒有來。

趙德茂還在直播吧。

他大概會說：“老周是因爲偷偷停了偏方，纔出事的。”

會有人信的。

一定有人信。

手術燈亮了。

老周的胃裏，那個腫瘤已經破潰。

血從潰瘍面往外湧。

我盯着顯示屏。

想起了他簽字時發抖的手。

想起了他回頭看我的那一眼。

想起了趙德茂拍着他的肩膀說“信我”。

我沒有再想下去。

開始止血。

3

老周住院的消息，當晚就傳到了羣裏。

不是護士說的，也不是醫生說的。

是老周的女兒。

她發了一條語音，哭得斷斷續續：

“我爸吐血了......在醫院搶救......”

羣裏安靜了三秒鐘。

然後趙德茂回了一條語音，聲音很大，帶着怒氣：

“他是不是偷吃了醫院的藥？我說過多少次，偏方期間不能碰化療藥！他自己不聽，怪誰？”

羣裏立刻活了過來。

“老周就是不聽勸。”

“肯定是被林深那個醫生嚇的，偷偷去化療了。”

“偏方都吃了三十五天，前功盡棄啊。”

“老趙說得對，信偏方就要信到底。”

沒有一個人問老周現在怎麼樣了。

沒有一個人問他在哪個病房。

我關掉手機，繼續寫病歷。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老周。

他躺在病牀上，臉色蠟黃，鼻子裏插着氧氣管。

看見我，他想坐起來。

我沒讓他動。

“血止住了。但你胃裏的腫瘤已經破了，不能再拖。必須馬上化療。”

老周的眼圈紅了。

“林醫生，我錯了。那個偏方我吃了三十五天，每天三碗。一開始精神好了，能喫飯了，我還以爲有用......前天晚上突然胃疼，然後就吐血了。”

他女兒在旁邊抹眼淚：“林醫生，我爸還能治嗎？”

“先化療兩個週期，看效果。”

我翻開病歷，寫下方案。

走到門口，老周突然喊住我。

“林醫生。那個羣......我退了。趙德茂說我是偷喫你的藥纔出事的......我沒有啊。”

我沒回頭：“我知道。”

老周住院的第三天，趙德茂在羣裏發了一條長語音。

我聽了。小劉護士非讓我聽。

“家人們，老周的事我已經搞清楚了。他確實沒有偷喫醫院的藥，但是他擅自減了偏方的劑量！說明書寫每天三碗，他嫌苦只喝一碗半。偏方濃度不夠，當然會出問題！所以大家一定要嚴格按照劑量服用，千萬不要自作主張！”

邏輯重新閉環了。

錯不在偏方。錯在老周。

羣裏一片附和。

“老趙說得對，我每天三碗，從來沒斷過。”

“我喝了兩個月，精神好得很。”

“那個林深肯定在偷笑吧，巴不得我們全回去化療。”

小劉氣得臉通紅：“林醫生，你就不生氣嗎？”

我翻了翻手裏的化驗單。

“不生氣。地塞米松喫到兩個月，副作用就該出來了。滿月臉、水牛背、血糖升高、免疫力下降。到時候他們一邊覺得‘精神好’，一邊反覆感染。腫瘤也不會停，它在裏面長，外面看不出。”

小劉不說話了。

第五十天。

趙德茂在羣裏發了一張照片。

他站在鏡子前，撩起衣服。

“家人們，看我肚子，瘦了！偏方減脂效果絕了！”

那不是瘦，是肌肉萎縮。

長期用激素的人，四肢肌肉會變薄，肚子卻越來越大。叫向心性肥胖。

評論區：“老趙帥！”“偏方神效！”

沒有人問：你的CT複查了嗎？

趙德茂之前說過，三個月複查。

現在才五十天。

我把他的舊CT片從抽屜裏拿出來，放在燈箱上。

2.1公分。

那是五十天前的它。

現在它一定長大了。

腫瘤不放假。

第五十五天。

老周完成了第一個化療週期。

吐得很厲害，瘦了六斤。

但他拉着我的手說：

“林醫生，我感覺這次能行。上次喫偏方是假的，這次我知道，這藥是真的在S癌細胞。”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病房的時候，手機震了。

趙德茂在羣裏發了公告：

“家人們，我決定提前複查！六十天就去做CT！讓那些黑心醫生看看，偏方到底有沒有用！”

有人問：“老趙，爲甚麼提前？”

他回了一個字：

“忍夠了。”

我放下手機。

打開日曆。

六十天。

還有五天。

4

趙德茂來複查那天，是個大晴天。

他穿着新買的polo衫，戴着墨鏡，身後跟着五個人。

不是家屬，是羣裏的病友，專程從外地趕來。

他舉着手機，開着直播。

“家人們，今天我親自打臉黑心醫生！就是這個科室，當初非讓我化療！今天我拿着CT報告，讓他們看看，偏方到底有沒有用！”

彈幕飛過去。

“老趙加油！”“坐等黑心醫生被打臉！”

我站在診室門口，看着他走過來。

他瘦了。但臉很圓，像吹了氣。滿月臉。

“林醫生，好久不見啊。你不會不歡迎吧？”

他把手機架在桌上，鏡頭對着我。

“家人們，這就是那個林醫生，三甲醫院腫瘤科主治。當初非說我只能化療，不讓我出院。”

我沒看鏡頭。

“開單子，抽血，CT。”

一個小時後，他坐回診室。

“來，念給我聽。我的粉絲都看着呢。”

我把CT影像插上燈箱。

然後把三個月前的舊片插在旁邊。

兩盞燈箱。兩張片子。

左邊，2.1公分，一顆孤獨的陰影。

右邊，4.8公分，旁邊還跟着兩個小的。

他站起來，走近燈箱。

笑容一點一點從臉上剝落。

“這是誰的？”

我把血液報告放在桌上。

甲胎蛋白：897。正常值小於7。

“不可能！你換了我的血？”

“你三個月前的‘正常’報告，是賣偏方的人給的假報告。那家檢驗機構已經被查封了。你的真實指標，三個月前就是這個數。”

他愣住了。

彈幕炸了。

“那個CT是不是他的？”

“甲胎蛋白897代表肝癌進展！”

“老趙不是說偏方治好了嗎？”

“所以那個報告是假的？”

在線人數，一萬三。

趙德茂猛地回頭，把手機扣在桌上。

手在抖。

“林醫生，我還能治嗎？”

“住院，介入+靶向。”

“好......我住......求你了......”

我撥通住院部。

“護士站會通知你牀位號。”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

沒動。

站了三秒。

拉開門，走了。

我取下CT片，裝袋，寫日期，鎖進抽屜。

十點四十一分。距離他簽字出院，整整六十天。

手機震了。小劉發消息：“趙德茂直播間還沒關，你快看。”

我點進去。

屏幕上是診室的天花板。

彈幕已經炸了，在線人數一萬三。

然後屏幕黑了。直播間被封。

我放下手機，拿起老周的化療方案。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

很重，很急。

皮鞋。篤篤篤。

從電梯口到護士站，到辦公室門口。

停了。

小劉喊：“趙叔？你怎麼回來了？”

沒有回答。

只有喘氣聲。很粗，很急，像跑完八百米，像被人掐住喉嚨。

門把手動了。

不是推開，是握住。

手在抖。金屬把手輕輕顫動，一下，兩下，三下。

我放下筆，抬起頭。

磨砂玻璃上印着一個影子。

圓臉，寬肩，polo衫領子立着。

只有握把手的那隻手在抖。

小劉又喊：“林醫生在裏頭，你直接進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