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邊關連失三城後,陛下命我與妹妹抽籤選出一人,替公主前往北狄和親。
統籌此事的人,是我青梅竹馬的未婚夫蕭承安。
抽籤前,他在偏殿握住我的手。
“令儀,我已經在簽上做了記號。”
“玉籤爲生,竹籤爲嫁。你只管抽玉籤。”
我信了他。
可我抽出玉籤的那一刻,籤尾垂下一段鮮紅綢緞。
內侍尖細的聲音響徹大殿:
“沈家長女沈令儀,和親北狄。”
滿殿死寂。
母親抱緊沈知意,紅着眼看我。
“知意從小流落在外,已經吃了那麼多苦。”
“娘好不容易纔找回她,不能再眼睜睜看她去送死。”
父親也沉聲開口:
“你是沈家嫡長女,家族危難當前,本就該擔起責任。”
蕭承安終於抬眼看我。
那雙我看了十幾年的眼睛裏,只有催促和不忍。
唯獨沒有後悔。
“令儀,這一次,就當你替她擋一場災。”
“你有先帝賜下的恩旨,臨行前拿出來,陛下一定會準你回京。”
我垂下眼,慢慢攥緊手裏的紅綢籤。
他們都以爲,我還有退路。
可他們不知道。
三年前,蕭承安押送軍餉失察,本該問斬。
是我跪在御前,用先帝那道恩旨,換了他一條命。
如今我抽中的,從來不是過場。
是死局。
1
接過和親詔書回府時,沈知意院裏已經亂成一團。
太醫、安神湯、暖爐、軟枕,一樣樣送進去。
父親吩咐府中上下:“不許在二小姐面前提和親二字。”
“免得刺激她。”
我站在院外,袖中還壓着那道明黃詔書,忽然覺得荒唐。
明明要被送去北狄的人是我。
可全府上下心疼的,卻只有沈知意。
夜裏,母親終於來了我的院子。
我以爲她是來問我怕不怕。
可她開口第一句是:“知意哭了一下午,連藥都喝不下。”
“你明日去勸勸她。”
“她心思重,別讓她總覺得虧欠你。”
我看着她,輕聲問:“娘,那我呢?”
母親愣住。
像是從沒想過,我也會怕。
許久後,她嘆了口氣。
“令儀,你從小在沈家長大,錦衣玉食,沒喫過甚麼苦。”
“知意不一樣。”
“她流落在外那麼多年,好不容易纔回來,不能再受第二次罪。”
沈知意十二歲被找回沈家那年,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怕黑,怕雷,也怕生人。
母親夜夜陪她睡。
父親爲她請江南廚子,哥哥守在她門外,一守就是整夜。
我和蕭承安原定的婚期,也因爲沈知意病了一場,被往後推遲了三個月。
每一次母親都說:“令儀,你已經擁有很多了。”
“知意喫過那麼多苦,你讓讓她。”
可我到底擁有過甚麼呢?
母親離開後,我仍舊睡不着。
聽說沈知意還在哭,我到底取了披風,想去看看她。
哪怕只說一句,不必愧疚。
可我走到她院外,剛要推門,便透過半掩的門縫,看見沈知意半躺在蕭承安懷裏。
母親坐在榻邊哄她。
父親和哥哥也守在屋裏。
像是怕她再受半點驚嚇。
沈知意哽咽着說:“爹,我聽說從前送去北狄和親的女子,不是被轉賜給部族首領,就是被折辱至死,連屍骨都回不了京。”
“姐姐會不會已經知道了?”
“知道你們爲了我,商量着把她的名字添進名冊。”
“也知道是您跪在御前求陛下,說姐姐有先帝恩旨,又是沈家嫡長女,比我更適合和親。”
屋裏靜了一瞬。
父親沉聲道:“知意,這不是你的錯。”
“你身子弱,去了北狄就是死。”
“令儀不同,她從小懂事,又擔得住事。”
哥哥也低聲說:“她在沈家享了這麼多年嫡長女的尊榮,如今替家裏擔一次,本就應該。”
母親心疼地替沈知意擦淚。
“別哭壞身子。”
“等她用恩旨回來,我們會補償她。”
沈知意卻抬頭看向蕭承安,聲音細得發顫。
“那抽籤呢?”
“承安哥哥,姐姐那麼信你。”
“她若知道玉籤的記號是假的,會不會恨你?”
蕭承安垂眼看她,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低聲說:“不會。”
“令儀喜歡我這麼多年,最聽我的話。”
“她就算怨,也只會怨一時。”
他說完,又把沈知意往懷裏護了護。
“倒是你,別再說去北狄的話。”
“你經不起那樣的苦,我也不可能看着你去死。”
我站在門外,手腳一點點冷下去。
原來名冊上多出的那個名字,不是意外。
是他們圍在一起,一筆一劃替我添上去的。
我沒有進去。
披風從臂彎滑落在地,我也沒有撿。
回到房裏,我打開那個存放先帝恩旨的舊匣。
匣中空空蕩蕩。
只剩三年前救蕭承安後,宮裏退回來的半截封蠟。
三年前,蕭承安押送軍餉失察,本該問斬。
是我跪在御前,用先帝那道恩旨,換了他一條命。
我把紅綢籤放進匣中,慢慢合上。
這才終於明白。
這些年他們讓我讓出去的,從來不只是衣裳、院子和陪伴。
這一次。
他們要我讓出去的,是命。
2
次日,宮裏派人來量和親禮服的尺寸。
我經過母親院子時,看見沈知意正站在銅鏡前。
她身上穿着我原本爲大婚準備的嫁衣。
正紅的緞面,金線繡的並蒂蓮。
那是我熬了三個冬夜,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沈知意看見我,眼眶立刻紅了。
“姐姐,我只是看看。”
“你不會介意吧?”
我還沒開口,母親便先皺眉。
“你都要去北狄了,這嫁衣也用不上了。”
“知意喜歡,就讓她試試。”
說完,她又從匣子裏取出一枚護身符,塞進沈知意手裏。
那是我年前去寒山寺,三跪九叩求來的。
原本想帶着它過北境。
母親說:
“知意昨夜夢魘,哭了一整晚。”
“這個給她壓驚。”
我問她:
“那我呢?”
“我也要出塞。”
母親的眼神閃了閃。
“你有先帝恩旨護身。”
“知意只有娘了。”
我忽然想笑。
原來在她心裏,我竟連一句“娘”都不配有。
後來,我去找蕭承安。
他正在整理和親使團名冊。
見我來,神色微動,像是終於想起該愧疚。
我看着他,低聲說:
“那道恩旨已經不能用了。”
他第一反應不是追問。
而是皺眉。
“令儀,別說氣話。”
我說:
“我若去了北狄,可能真的回不來。”
蕭承安放下筆,臉色冷了幾分。
“你從前最懂大局。”
“如今怎麼也拿婚事和性命開這種玩笑?”
我還想解釋。
屏風後卻傳來沈知意的哭聲。
她踉蹌着出來,臉色蒼白。
“姐姐若怪我,我自己去北狄就是了。”
“我不想你和承安哥哥爲了我吵架。”
蕭承安幾乎立刻扶住她。
“知意,別胡說。”
母親也聞訊趕來。
看見沈知意哭得發抖,當即責怪我。
“你明知道她膽小,爲甚麼還要刺激她?”
父親得知後,更覺得我在蕭承安面前失了沈家體面。
他命人把我帶去前院。
“禮儀嬤嬤已經到了。”
“既然要和親,就好好學北狄禮。”
那日,我一遍遍跪拜,起身,再跪下。
北狄大禮講究額觸地,膝壓石。
我的膝蓋很快磨破。
血滲出來,染溼裙襬。
禮儀嬤嬤面無表情。
“郡主去了北狄,跪得不穩,是要丟大周臉面的。”
而沈知意那邊,不過咳了兩聲。
母親便讓人送去新的安神香。
哥哥從我身邊經過。
看見我跪得發抖,只冷聲說:
“知意已經夠難受了。”
“你別再鬧出動靜。”
我跪到天黑,腿疼得幾乎站不穩。
夜裏,蕭承安隔着門來看我。
他沒有進來。
也沒有問一句我的膝蓋疼不疼。
只低聲說:
“令儀,別怨我。”
“等你回來,我們照舊成婚。”
我靠在門後,膝蓋疼到發抖,卻忽然笑了。
因爲只有我知道。
我回不來了。
3
沈家開始清點我的和親陪嫁。
母親拿着陪嫁冊,一樣一樣劃掉。
鋪子、莊子、頭面,首飾。
最後只剩幾箱棉衣、藥材和舊書。
她說:
“北狄苦寒,帶太多貴重東西反而招禍。”
我看着那本越來越薄的冊子,問她:
“這些東西要留給誰?”
母親握筆的手頓了一下。
“都是一家人,分甚麼你我?”
我沒有再問。
其實不用問。
我的東西,最後都會進沈知意的庫房。
就像我的院子。
我的嫁衣。
我的護身符。
還有從前母親隨口一句“你讓讓她”裏,被一點點拿走的所有東西。
下午,沈知意又來了。
她穿着淺色裙衫,眼睛哭得紅腫。
一進門,就怯生生看向我。
“姐姐,我最近總做噩夢。”
“夜裏一閉眼,就夢見北狄的雪和刀。”
“我想讓青禾陪我幾日,可以嗎?”
青禾是我的貼身侍女。
也是這府裏唯一知道我三年前用恩旨救蕭承安的人。
這些年,沈家所有人都讓我讓。
只有青禾會擋在我前面。
她會在我生辰被遺忘時,偷偷給我煮一碗長壽麪。
會在我讓出院子後,抱着我的被褥罵他們偏心。
也會在我夜裏疼醒時,替我揉膝蓋,說大小姐也會疼,大小姐不是鐵打的。
這一次,我第一次拒絕。
“不行。”
“青禾要隨我去北狄。”
沈知意眼淚立刻掉下來。
“姐姐,我不是想搶你的人。”
“我只是太害怕了。”
母親心疼地抱住她。
“令儀,不過幾日而已。”
“知意膽小,你讓青禾陪陪她怎麼了?”
哥哥也冷下臉。
“一個丫鬟而已。”
“你連這都捨不得讓?”
青禾忍不住跪下。
“二小姐害怕,大小姐就不害怕嗎?”
“大小姐也是去送死,憑甚麼連身邊人都要讓?”
哥哥臉色驟變。
一巴掌打在青禾臉上。
“放肆!”
青禾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立刻滲出血。
我撲過去護她。
“哥哥,她說錯甚麼了?”
“難道我不是去送死嗎?”
哥哥一把推開我。
我摔在地上,前一日跪傷的膝蓋狠狠撞上石階。
傷口再次裂開。
血順着裙襬往下滲。
可滿院的人,都只顧着去扶哭得快要站不穩的沈知意。
蕭承安趕來時,我以爲他至少會替青禾說一句話。
哪怕一句。
可他看見滿地狼藉,只皺眉望着我。
“令儀,你如今情緒不穩。”
“身邊人再這樣挑唆,只會害你。”
青禾哭着抬頭。
“蕭世子,那道恩旨三年前就爲了你用了!”
“小姐根本回不來了!”
蕭承安臉色一沉。
“夠了。”
他看向我,眼底滿是失望。
“令儀,你連這種謊也教她說?”
我張了張口。
忽然發現自己竟然解釋不出一個字。
不是因爲無話可說。
而是因爲他們從來不會信我。
父親很快也來了。
他覺得此事丟了沈家臉面,當場命人將青禾發賣。
我跪在父親面前,求他留下青禾。
“父親,她陪了我十年。”
“北狄路遠,我只要她一個人。”
父親冷冷看着我。
“正因爲她陪了你十年,才把你教成如今這副怨天尤人的模樣。”
沈知意哭着說:
“都是我不好。”
“若不是我害怕,姐姐也不會這麼恨我。”
母親立刻抱住她。
“知意,這不是你的錯。”
哥哥按着我的手,逼我在放人文書上落印。
我死死攥着筆。
指節疼得發白。
最後還是被他一根根掰開。
硃砂落下去的那一瞬,我聽見青禾哭喊:
“小姐!”
“你別怕!”
我追了兩步,卻被人攔在院門內。
青禾被拖走時,還在回頭看我。
她臉上有血,眼裏也全是淚。
那一刻,我終於失去了這座府裏最後一個護我的人。
回房時,桌上多了一隻匣子。
裏面空空的。
只壓着一張蕭家送來的退婚書草稿。
我和蕭承安的婚書、庚帖,已經被蕭家取走。
丫鬟低着頭說:
“世子說,大小姐既要和親,婚約留着便不合適。”
我站在燈下,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原本爲蕭承安繡的大婚荷包。
紅線纏在指尖。
那上面本該繡一對並蒂蓮。
我曾經想,等成婚那日,親手系在他腰間。
如今,倒也不必了。
我一針一線拆開。
最後拿剪子,把所有絲線全都剪斷。
4
臨行前一日,父親把筆墨放到我面前。
“寫一封自請和親折。”
我抬頭看他。
“聖旨已下,還要我寫甚麼?”
父親沉聲道:
“若你主動請命,沈家在朝中名聲會更好。”
我忽然笑了。
“我被迫去死,還要寫成自願?”
父親臉色瞬間沉下去。
“這不是去死。”
“這是爲國盡忠,也是爲沈家盡責。”
母親在一旁抹淚。
“令儀,沈家養你這麼大。”
“你享了嫡長女的尊榮,如今替家裏擔一次事,難道不該嗎?”
我看向她。
“若今日要去的是知意,娘也會這樣說嗎?”
母親沉默了。
很短的一瞬。
卻足夠讓我死心。
沈知意忽然跪下。
“姐姐若真的恨我,我去就是了。”
她剛說完,便咳得幾乎暈倒。
全家立刻圍過去。
母親急得聲音都變了。
“快請太醫!”
哥哥怒斥我。
“你非要把她逼死才滿意嗎?”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們慌亂的背影。
忽然覺得這一幕可笑極了。
禮儀嬤嬤又來教和親大禮。
我帶着傷,一遍遍跪拜。
膝蓋的血滲進裙襬。
走一步,便疼得發顫。
蕭承安站在廊下看見了。
他幾次想開口。
最後還是沉默。
當晚,他送來正式的退婚書。
燭火下,他的臉色有些白。
“你如今要以沈家女身份和親。”
“婚約留着,對名聲不好。”
他頓了頓,又說:
“等你用恩旨回來,我們可以重新定親。”
我問他:
“若我回不來呢?”
蕭承安皺眉。
“夠了。”
“別再拿這種話試探我。”
我沒有再爭。
我簽下自請和親折。
也簽下退婚書。
落筆時,手腕穩得出奇。
臨行那日,沈府門前停滿車駕。
北風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父親站在臺階上,神色威嚴。
“別丟沈家的臉。”
母親紅着眼。
“等你回來,娘再好好補償你。”
哥哥冷聲道:
“別總擺出一副誰欠你的樣子。”
沈知意哭得泣不成聲。
“姐姐一定要平安回來。”
“否則我一輩子都不會安心。”
蕭承安站在車駕前,低聲說:
“令儀,等我去接你。”
我沒有回答。
也沒有回頭。
帶着傷,登上和親車駕。
車簾落下時,沈府門前的聲音一點點遠去。
我忽然覺得輕鬆。
原來一個人放下所有期待後,連疼都能變得很輕。
車駕出城後,蕭承安仍以爲一切盡在掌控。
他回到蕭府,終於想起去取那道先帝恩旨。
他準備趕在隊伍抵達北境前,將恩旨遞入宮中。
只要陛下準允,我便還能回來。
還能像他們以爲的那樣,做一場有驚無險的犧牲。
可他打開匣子時,裏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卷三年前的舊檔。
舊檔上清清楚楚寫着:
【沈令儀以先帝恩旨,赦蕭承安押糧失察死罪。】
蕭承安僵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獲赦那日。
宮門外下着很大的雪。
我曾在雪地裏跪了一夜。
那時他扶我起來,問我冷不冷。
我只是笑着說:
“沒事。”
“你回來就好。”
原來我說恩旨不能用了,不是賭氣。
是真的不能用了。
這時,宮人匆匆來報。
“世子,和親車駕半個時辰前已經出城。”
“陛下有令,北境關門一落,和親詔便不可追回。”
蕭承安手裏的舊檔重重落在地上。
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徹底褪盡。
- 滲透完本
- 撞見婆母私通,她讓馬伕玷污了我完本
- 甩了清冷學霸後,我看見了彈幕完本
- 媽媽,別回頭,一直跑下去完本
- 姜嫵風北宸連載
- 蘇燦陸戰東連載
- 玄幻:提取萬物詞條,弟子全是妖孽!連載
- 高考770分被校花舉報烈士證造假,我帶着軍功章跪求軍區還我爸完本
- 姜戀時燼連載
- 唐雨邊煬完本
- 江晚祁庭野連載
- 明總,搶婚請排隊連載
- 老王席茗連載
- 妻子的沉淪完本
- 重生倚天教主連載
- 林陽劉青青連載
- 我忘記一切後,假裝失憶的三個竹馬悔瘋了完本
- 老公把我的車借給祕書之後,追悔莫及完本
- 姜沫霍硯庭連載
- 抗日英雄之飛刀女俠完本
- 謝枝韞沈舒白連載
- 慕星茴賀燕京連載
- 被哥哥強行催眠後,他悔瘋了完本
- 步步權謀完本
- 我和女神們在荒島求生完本
- 兩塊靈石買的媳婦,竟是魔門女帝連載
- 蘇意歡盛衡淵連載
- 抄家流放,我搬空王府賺翻天完本
- 沈槿卿戚宴連載
- 老公出軌風波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