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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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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週歲歲和溫凱同時關注了一個旅行博主的賬號。

我覺得正常,畢竟我們三個是高中起就認識的朋友。

不正常的是,他們單獨建了一個沒有我的羣。

發現這件事是因爲溫凱某天忘了切羣,把一句“週日那個館子我已經定了,你別遲到”發進了三人羣。

然後秒撤回。

我說:“甚麼館子?一起去唄。”

溫凱說:“手滑了,是跟同事約的。”

週歲歲沒說話。

後來我慢慢拼出一些東西。

每次三個人的局,臨到出發總有一個人“突然有事”。

上次音樂節週歲歲說幫我們三個搶票,結果說只搶到兩張,給了溫凱和她自己。

再上次露營,溫凱說裝備只借到兩套。

我說我自己租,他說算了太麻煩改天再約。

可那週末他和週歲歲發了同一個營地的照片,前後差了二十分鐘。

連續六個月,我以爲自己運氣不好。

現在回頭看,每次被取消的那個人都是我。

我退出了三人羣。

沒有說明,沒有解釋。

然後把機票、門票、約飯的APP通知全部關掉。

我給自己訂了一張去大理的單人票,不可退改簽的那種。

1

我退出三人羣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週歲歲發來消息:“又怎麼了?”

我盯着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又。

原來在她眼裏,我所有的不舒服,都只是又一次小題大做。

我沒回。

客廳裏,溫凱的笑聲從門口傳進來。

“歲歲,我買了你愛喝的冰美式,少冰,不加糖。”

週歲歲接過來,語氣很自然:“謝了。”

溫凱換鞋時看見我,頓了一下,又笑起來:“明州也在呀?我還以爲你今天加班呢。”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這是我家。”

他臉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軟下來:“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誤會嘛。”

週歲歲抬眼看我:“他隨口一句,你刺他幹甚麼?”

我輕輕笑了下:“我說錯了嗎?”

她皺眉,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林明州,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

溫凱小聲說:“是不是因爲我剛纔發錯消息?明州,我真的是手滑了,那個館子是我跟同事約的。”

我看着他:“哪個同事?”

溫凱眼圈一下紅了:“你這是審我嗎?”

週歲歲站到他身前:“夠了。”

她總是這樣。

溫凱一句話還沒說完,她已經替他把所有委屈都接住了。

我忽然想起高中那年,我們三個一起逃晚自習去看煙花。

人太多,我被擠到後面。

週歲歲隔着人羣朝我伸手,說:“林明州,跟緊點,別丟了。”

那時候我真以爲,我們三個會一直在一起。

後來才知道,被丟下的人,從來只有我一個。

溫凱把咖啡推到我面前:“明州,你喝吧,我再給溫凱點一杯。”

我低頭看了一眼。

冰美式,少冰,不加糖。

週歲歲的口味。

不是我的。

我胃不好,喝不了冰的。

可溫凱記得她的,卻記不得我的。

週歲歲也沒提醒。

我把咖啡推回去:“不用。”

週歲歲語氣沉了些:“溫凱都道歉了,你還想怎樣?”

我看向她:“我退出羣了。”

空氣靜了一瞬。

溫凱抬頭:“爲甚麼呀?我們三個高中到現在的羣,你說退就退?”

週歲歲也看着我,眼神裏有一點不耐:“林明州,別鬧。”

我說:“我沒鬧。”

“那你退羣幹甚麼?”

我拿起手機,把新買的大理機票頁面亮給他看。

“我週日出發。”

週歲歲愣了下:“你一個人?”

“嗯。”

溫凱立刻開口:“明州,你是不是還在生氣?一個人出去多不安全啊,再說我們不是說好下個月一起去海邊嗎?”

我看着他:“那次也會只剩兩張票嗎?”

溫凱臉色白了白。

週歲歲眉頭皺得更深:“甚麼兩張票?”

我笑了:“你不知道嗎?”

她沒說話。

她的沉默太熟悉了。

每一次只要事情牽扯到溫凱,她都會用沉默替他擋過去。

溫凱辯解:“音樂節那次真的只搶到兩張,歲歲怕你失望纔沒細說。”

“露營呢?”

“裝備確實不夠嘛。”

“你們同一個營地的照片,前後差了二十分鐘。”

溫凱眼淚掉下來:“明州,你是不是一直在查我?”

週歲歲臉色徹底冷了:“林明州,朋友之間要是連這點信任都沒有,那還有甚麼意思?”

我看着她。

原來被排除六個月的人,需要反省的是信任。

我把機票頁面關掉,起身回房。

週歲歲在身後叫我:“你去哪兒?”

我說:“收拾行李。”

她冷聲道:“你今天要是爲了這點事走,就別指望我去哄你。”

我腳步停了一下。

溫凱小聲說:“明州,你別這樣,歲歲會擔心的。”

我沒有回頭。

只是突然覺得,那張不可退改簽的票買得很好。

至少這一次,沒人能替我取消。

2

行李箱剛打開,週歲歲就推門進來了。

她站在門口,視線掃過我攤開的衣服:“你來真的?”

我把防曬衣疊好:“嗯。”

“就因爲溫凱發錯一句話?”

我手指停了停:“不止一句話。”

週歲歲走過來,把我手裏的衣服抽走:“林明州,我們在一起三年,認識十年,你非要因爲一點誤會弄成這樣?”

我抬眼看她:“誤會?”

“難道不是嗎?”她語氣放緩了一點,“溫凱性格大大咧咧,很多事想不到那麼細。你跟他計較,只會顯得你小氣。”

我看着她手裏的防曬衣。

那是去年我生日,她隨手送我的。

吊牌上甚至還貼着溫凱幫她挑款時留下的便籤。

【這件適合明州,不挑人。】

不挑人。

連禮物都像順手。

“週歲歲。”我問,“你有沒有一次,是真的先想到我?”

她怔住。

溫凱在外面敲門:“歲歲,你別跟明州吵了,都是我不好。”

週歲歲立刻轉頭:“沒你的事。”

我笑了。

她回頭看我,像是被我的笑刺到:“你笑甚麼?”

“沒甚麼。”我把衣服從她手裏拿回來,“只是覺得你反應挺快的。”

她沉默幾秒:“你現在說話非要這麼難聽?”

溫凱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一個小紙袋。

“明州,這是我剛纔路過店裏給你買的旅行手賬,你不是喜歡寫這些嗎?就當我賠禮,好不好?”

我看了一眼紙袋。

藍色封皮,印着大理洱海。

如果是以前,我也許會心軟。

我一直喜歡把車票、門票、照片貼進本子裏。

高中畢業旅行那本手賬,到現在還放在書架最上層。

那裏面有我們三個人第一張合照。

也有周歲歲第一次寫給我的那句話。

【以後去哪兒都帶你。】

我垂下眼:“不用了。”

溫凱的手僵在半空:“你是不是特別討厭我?”

週歲歲語氣帶了責備:“林明州,他都這樣了。”

我說:“他哪樣了?”

溫凱眼眶紅了:“算了,歲歲,我先走吧,我不想讓你們因爲我吵架。”

週歲歲看了我一眼,拿起外套:“我送他。”

我沒有攔。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可那一下,像把屋子裏最後一點熱氣都帶走了。

半小時後,週歲歲沒回來。

一個小時後,溫凱發了朋友圈。

照片裏是一傢俬房菜館。

桌上兩副碗筷,一隻手正在替他剝蝦。

配文是:

【有人說,壞心情要用熱湯治。】

我點開照片。

那隻手腕上戴着我送週歲歲的手鍊。

去年她升職,我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

她說太正式,平時戴不習慣。

原來不是不習慣。

只是沒戴給我看。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週歲歲發來消息:“溫凱情緒不好,我晚點回。你冷靜一下。”

我看着【冷靜】兩個字,突然沒了說話的力氣。

我把她的聊天框置頂取消。

又把那本高中畢業旅行手賬從書架上拿下來。

封皮已經舊了,邊角被我摸得發軟。

我翻到最後一頁。

那句【以後去哪兒都帶你】還在。

墨跡淡了。

我把手賬放進行李箱夾層。

外面傳來門鎖轉動聲。

週歲歲回來了。

她身上帶着溫凱常用的木質香。

她看見我還在收拾,臉色又沉下去:“你還沒鬧夠?”

我合上行李箱。

“週歲歲,我週日真的會走。”

她笑了一聲,冷淡又篤定:“你捨不得。”

3

週日早上,溫凱比鬧鐘先到。

他拎着早餐站在門口,笑得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明州,我買了你喜歡的豆漿和小籠包,我們一起喫完再送你去機場吧。”

我看着他手裏的袋子。

豆漿是冰的。

小籠包是蟹黃餡。

我海鮮過敏。

我沒接:“謝謝,不用了。”

溫凱愣了愣,轉頭看週歲歲:“我是不是又買錯了?”

週歲歲正在扣裙子,聞言看向我:“你以前不是挺愛喫小籠包?”

我說:“我不喫蟹黃。”

她動作停了一下。

溫凱立刻道歉:“對不起呀明州,我真忘了,我現在重新去買。”

週歲歲把袋子拿過去:“別折騰了,他不喫就算了。”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週歲歲攔住我:“我送你。”

“不用。”

“林明州。”她語氣壓低,“別把氣撒到這種事上。”

溫凱在旁邊輕聲說:“明州,讓歲歲送吧,你一個人拿行李也不方便。”

我看着週歲歲。

她眉眼裏有疲憊,也有不耐煩。

唯獨沒有真正的擔心。

我鬆開行李箱拉桿:“行。”

車裏一路很安靜。

溫凱坐在副駕駛。

他說自己順路去機場附近見同事。

我坐在後排,看着他熟練地調座椅、連藍牙、從儲物格里拿出潤脣膏。

那支潤脣膏是我買的。

週歲歲說車裏幹,放一支方便我用。

現在溫凱擰開,隨手塗了塗:“明州,你不會介意吧?我嘴脣乾。”

我說:“用吧。”

週歲歲從後視鏡看我一眼。

大概是沒想到我這麼平靜。

溫凱笑了笑:“明州,你這次去大理準備玩幾天呀?”

“不一定。”

“一個人多沒意思,要不我們過幾天也去找你?”他轉頭看週歲歲,“歲歲,你不是也關注了那個旅行博主嗎?她說最近洱海日落特別漂亮。”

週歲歲沒接話。

我看向窗外:“別來。”

溫凱表情一僵。

週歲歲終於開口:“林明州,你差不多行了。”

“我說別來,也不行?”

“溫凱只是好心。”

我笑了:“他的好心,我受不起。”

車停在機場出發層。

我下車拿行李。

週歲歲跟下來,抓住我的手腕:“到了地方給我發消息。”

我抽了抽,沒抽開。

“不用。”

“林明州。”

“我們分手吧。”

她手指驟然收緊。

溫凱也下了車:“明州,你別衝動啊。”

週歲歲盯着我,聲音很低:“你再說一遍。”

我看着她:“我們分手。”

她像是聽見甚麼荒唐話,短促地笑了下:“因爲一次旅行?因爲一個羣?”

“因爲每一次被剩下的人都是我。”

她沉默。

溫凱小聲說:“明州,其實很多次都是巧合,真的不是故意不帶你。”

我看着他:“那你們那個沒有我的羣,也是巧合嗎?”

溫凱臉白了。

週歲歲皺眉:“你看我手機?”

“沒有。”我說,“是他發錯了。”

溫凱眼淚瞬間湧出來:“歲歲,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想有些事方便商量,比如給明州準備驚喜。”

我問:“甚麼驚喜?”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週歲歲擋在他面前:“夠了,你非要把所有人都逼得難堪?”

機場廣播響起,提醒我的航班開始值機。

我拉過行李箱:“是挺難堪的。”

週歲歲冷着臉:“你今天走了,我們就真完了。”

我點頭:“好。”

她怔住。

我轉身進了航站樓。

安檢口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週歲歲還站在原地。

溫凱靠近她,似乎在哭。

她沒有追上來。

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前,收到她最後一條消息。

“林明州,你別後悔。”

我關掉屏幕。

那一刻我才發現,原來真正要走的時候,心裏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疼。

只是空,像一張終於撕掉舊行程的票。

4

飛機延誤了。

廣播通知響起時,我剛在候機廳坐下。

手機恢復信號後,消息一條條跳出來。

週歲歲:“你在哪兒?”

週歲歲:“別鬧了,出來。”

週歲歲:“溫凱哭得很厲害,你滿意了?”

最後一條,是十分鐘前。

“你那本舊手賬是不是不要了?溫凱收拾早餐時不小心碰到水,溼了一點。”

我手指僵住。

舊手賬。

我猛地打開行李箱夾層。

空的。

那一瞬間,耳邊所有聲音都遠了。

我明明放進去了。

早上出門前,溫凱站在玄關,說早餐袋漏了,讓我回廚房拿紙巾。

只離開了不到一分鐘。

我撥通週歲歲電話。

她接得很快,聲音還有怒意:“終於肯接了?”

我問:“手賬在哪兒?”

她頓了一下:“在家。”

“拍給我。”

“林明州,你能不能別這麼咄咄逼人?溫凱已經很內疚了。”

我攥緊手機:“拍給我。”

電話那頭安靜幾秒。

然後溫凱帶着哭腔的聲音傳來:“明州,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看那本子舊舊的,以爲是不要的,就放在餐桌邊,結果豆漿倒了。”

我閉了閉眼:“週歲歲,把電話給他。”

週歲歲語氣不悅:“你想幹甚麼?”

“我要問他,爲甚麼翻我行李箱。”

溫凱哭聲更明顯:“我沒有翻,我就是想幫你把圍巾放進去,真的沒有別的意思。”

週歲歲說:“他好心幫你,你別把人想得那麼壞。”

我笑了一聲,喉嚨卻發緊:“那本手賬裏有我奶奶給我的票根。”

週歲歲沉默。

那張票根,是奶奶生前最後一次陪我坐火車留下的。

她說以後我去哪裏,都要把路走寬一點。

後來她走了。

我把那張票根夾進手賬第一頁。

週歲歲知道。

高中畢業旅行回來,是她親手幫我貼進去的。

我聽見電話那頭翻動紙頁的聲音。

很快,週歲歲的聲音低了些:“只是溼了,晾乾就行。”

溫凱小聲補充:“就是有幾頁粘住了,我想分開,結果破了一點點。”

我問:“票根呢?”

沒人說話。

我又問:“週歲歲,票根呢?”

溫凱哭着說:“我不知道,那頁太溼了,我怕發黴,就......就扔掉了一小片紙屑。”

我眼前發黑,扶住旁邊的椅背。

週歲歲終於有點慌:“林明州,你先別急,我找人修復。”

“修復?”我聲音很輕,“你拿甚麼修?”

“票根而已。”

她大概也意識到這句話不對,停了一下,語氣放軟:“我的意思是,東西壞了可以想辦法,你別因爲這個又發瘋。”

票根而已。

手賬而已。

我而已。

溫凱在那邊哭:“明州,你要怪就怪我吧,別怪歲歲。她早上還說要去機場追你,是我拖住了她。”

週歲歲低聲說:“別哭了,不是你的錯。”

不是他的錯。

那是誰的錯?

我的航班開始重新登機。

我聽着廣播,一點點把眼淚咽回去。

“週歲歲。”

她立刻應:“你說。”

“那本手賬你留着吧。”

“甚麼意思?”

“溼了就溼了,破了就破了,扔了也行。”

電話那邊安靜得可怕。

我說:“反正,裏面那句以後去哪兒都帶我,也早就不作數了。”

週歲歲聲音發緊:“林明州,你在哪兒?我現在過去。”

我看着登機口前排起的隊伍。

“不用了。”

“明州。”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這樣叫我。

可惜太晚了。

我掛斷電話,把她的號碼拉黑。

登機時,我把手裏那張單人票遞給工作人員。

她笑着說:“旅途愉快。”

我點點頭。

我走進廊橋前,聽見身後有人喊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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