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媽總是把爲我好掛在嘴邊。

我考雙百獎勵了鋼筆，她非但不誇我，還把筆搶了過去：

“這筆給你弟練字吧，免得你驕傲下次考不及格，我這也是爲你好。”

我大冬天幹家務，手上全是凍瘡。

她說 ：“我這是爲你好，多幹活以後婆家才喜歡你。”

發燒到39度還要給弟弟洗髒校服，

她說是 ：“爲你好，年輕人多喫苦沒壞處。”

我考上重點高中，她撕了我的錄取通知書逼我去打工，

說的還是 ：“爲你好，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早點賺錢幫幫父母。”

我拿到2萬獎金的那天，收到了媽媽的微信。

“你弟買婚房還差50萬，趕緊打過來。”

她又說了：“我都是爲你好，你弟娶不上媳婦別人也會覺得你白眼狼。”

可這次，她卻後悔了一輩子。

1

“林溪我警告你，三天內錢不到位，我明天就去你公司找你領導評理，”

“看看是誰養了個白眼狼，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現在翅膀硬了就不管弟弟死活了！”

語音放完的瞬間，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冰涼的臉。

才後知後覺地靠在工位椅上。

太陽穴突突地跳，疼得我睜不開眼。

我攥着手裏的2萬優秀員工現金，同事湊過來拍我肩膀，笑着道喜：

“林溪厲害啊，這2萬獎金剛好夠你那小房子添個新沙發，剛裝修完不正好缺嘛。”

我笑着回應後陷入沉思，思緒飄回了12歲那年冬天，那年我考了年級雙百。

學校獎了一支刻着“三好學生”的英雄鋼筆，我攥着筆一路跑回家。

連凍得通紅的耳朵都沒顧上，剛舉到劉翠蘭面前想討句誇。

她伸手一把就把筆搶了過去，轉身塞給了蹲在旁邊喫乾脆面的劉偉。

“女孩子用這麼好的筆浪費，給你弟練字用。”

她把我伸出去要筆的手一巴掌拍開，皺着眉罵我，

“我都是爲你好，小小年紀就貪圖這些虛頭巴腦的，小心驕傲下次考不及格。”

我晃了晃頭把回憶甩出去，點開和劉翠蘭的聊天框往上翻。

清一色全是她的要錢消息，上一條還是半個月前。

開口就要3000，說劉偉要換最新款的蘋果手機。

我盯着那兩條消息，手指懸在輸入框上半天不知道該回甚麼。

從3歲被抱進這個家開始，只要劉翠蘭說出口。

我再不願意的事，都得捏着鼻子認。

我剛要給老公顧遠發消息報喜，口袋裏的手機就瘋了一樣連震五下。

全是養母劉翠蘭發來的60秒語音，

我躲進消防通道，指尖冰涼地把語音挨個點開。

劉翠蘭尖細的聲音震得我耳朵發麻：

“林溪我告訴你，別想着躲，你現在嫁了個年薪30萬的老公就飄了？我養你18年你這點錢都不肯出？我都是爲你好，你弟娶不上媳婦，以後誰給你撐腰？”

“三天內湊不齊50萬，我明天就去你公司找你領導，讓全公司都看看你這個白眼狼是甚麼德行！”

最後一條還混着養弟劉偉吊兒郎當的起鬨聲：

“姐，我買房差50萬，媽說了三天內打過來，都是爲你好，我有了出息，你以後纔有靠山。”

那句“都是爲你好”像根浸了冰的針，直直扎進我太陽穴裏。

18年了，我聽這句話聽了18年。

我之前總想着，她好歹養了我一場。

就算她偏疼親兒子，我忍忍就過去了。

等劉偉娶了媳婦，她總不會再盯着我吸血。

可我沒想到，我忍了18年。

換回來的是她要刨掉我現在好不容易攢出來的好日子，去填她兒子的無底洞。

我剛深吸一口氣想給劉翠蘭回電話，工位的內線就打了過來。

前臺小姑娘的聲音慌得都抖了：

“林姐，樓下保安說有個阿姨帶着個小夥子，報了你名字要上來，說是你媽，硬闖閘機攔都攔不住！”

我心裏咯噔一下，剛掛了電話。

消防通道的門就被“哐當”一聲推開了。

劉翠蘭裹着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頭髮亂蓬蓬的。

看見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劉偉跟在她後面，叼着個菸捲。

吊兒郎當地晃着手機，看見我就咋呼：

“姐，你躲這兒幹嘛呢？50萬準備好了沒？媽說了，都是爲你好，我娶不上媳婦，你這個當姐的臉上也無光啊！”

他聲音不小，剛好有幾個同事來茶水間接水。

聞言都停了腳步，好奇地往我們這邊看。

運營部的小姐妹還掏出手機，偷偷對着我們拍。

我臉上燒得慌，剛想把他們拉到會議室去談。

劉翠蘭往地上一蹲，直接拍着大腿哭嚎起來：

“大家快來看啊！這是我養了18年的女兒啊！現在日子過好了就不認我了啊！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我容易嗎我？我都是爲了她好啊！”

“爲你好”這三個字鑽進我耳朵裏的瞬間，我反而冷靜下來了。

我看着她撒潑的樣子，和搶我鋼筆時、撕我錄取通知書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和每次伸手要我打錢時的表情，沒有半分區別。

我攥着兜裏還沒捂熱的2萬紅包，忽然笑了。

劉翠蘭被我笑得愣了一下，哭嚎的聲音都卡了殼。

下意識張口就要再說出那句我聽了18年的話術，我抬抬手直接打斷她。

慢慢從兜裏掏出了手機。

屏幕上，是我半年前就存好的。

專門打領養糾紛官司的王律師的聯繫方式。

我指尖懸在撥號鍵上，看着劉翠蘭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輕聲開口：

“你不是要爲我好嗎？剛好，我也有件好事，要跟你好好算一算。”

2

劉翠蘭見我掏出手機，以爲我認慫了要給老公打電話湊錢。

立馬就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得意洋洋地啐了口唾沫：

“早這麼聽話不就完了？我都是爲你好，不然你弟打光棍，外人戳的是你脊樑骨。”

我壓着翻湧的情緒，把兩人拽進沒人的會議室。

剛關上門，劉翠蘭就往沙發上一癱，掰着手指頭給我列條件：

“50萬首付是底線，以後每個月你再打3000還房貸，還有你弟下個月訂婚，三金和20萬彩禮你也包了，我都是爲你好，以後你弟記着你的好，肯定給你撐腰。”

劉偉叼着煙往會議桌上一坐，晃着手機幫腔：

“就是，姐夫年薪30萬，這點錢對你們來說就是毛毛雨，別摳摳搜搜的，都是一家人，算那麼清楚幹嘛？”

我咬着牙壓着火氣，說我去年剛付了婚房首付。

手頭只有幾萬塊積蓄，實在拿不出這麼多錢。

劉翠蘭瞬間就炸了，“啪”地拍了下桌子。

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你少跟我哭窮！顧遠年薪30萬，攢兩年就有了，我告訴你林溪，你別以爲嫁出去就不是我們家的人了，你要是不給錢，我明天就去顧遠公司鬧，去你公婆家鬧，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白眼狼！我都是爲你好，你別不知好歹！”

我看着她唾沫橫飛的臉，指尖輕輕按了按兜裏的手機錄音鍵。

把她的話一句不落地錄了進去。

我知道現在跟她掰扯沒用，硬碰硬只會讓她鬧得更兇。

我壓下喉嚨裏的澀意，低聲說：

“錢的事我要跟顧遠商量下，三天內給你答覆，你先帶劉偉回去。”

劉翠蘭見我鬆了口，以爲我怕了，得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纔對嘛，我都是爲你好，還能害你不成？”

她翻了翻我放在會議室桌上的定製筆記本。

看見封皮上印的公司logo，順手就塞到了包裏：

“這個本看着挺好，給你弟回去用，反正你公司有的是，我都是爲你好，省得你浪費。”

我冷眼看着她的動作，沒說話。

等把兩人送出公司大門，我剛轉身回工位。

就看見同事們都對着我竊竊私語，我點開公司大羣。

剛好刷到一條10秒的視頻，是剛纔劉翠蘭在消防通道撒潑的畫面。

配文是“咱們公司林姐的媽，來要50萬扶弟，太嚇人了”，已經有兩百多條回覆。

有人說“扶弟魔真可怕”，

有人說“這媽是吸血鬼吧”，

還有人說“怪不得林姐平時省喫儉用，原來錢都填家裏窟窿了”。

我指尖還沒來得及劃開屏幕，部門總監的消息就彈了出來。

只有短短一行：

“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攥着手機站在原地，後脊骨一陣陣發涼。

我知道，劉翠蘭這是要把我最後一點退路都踩碎。

3

我攥着胸口的工牌，指尖已經把塑料殼捏出了白印。

做好了收拾東西走人的準備，推門進總監辦公室的時候，連離職申請的腹稿都打好了。

出乎意料的是，總監沒拍桌子問責。

反而遞了杯熱美式過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我坐：

“剛纔你媽在消防通道鬧的時候，我在拐角接客戶電話，全聽見了。”

我心裏一沉，剛要開口解釋，他擺了擺手：

“你去年接的三個百萬級項目，上個月拿的優秀員工獎，我都記着，我看的是你的工作能力，不會管你家裏的破事。給你批一週帶薪假，把家事處理乾淨，要是他們再來公司鬧，你直接叫保安，前臺這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不會放他們進來。”

我攥着熱咖啡杯，燙人的溫度從指尖傳到心口。

憋了一天的眼淚差點掉下來，連着說了三聲謝謝才走出辦公室。

我到家的時候，玄關擺着顧遠的拖鞋，餐桌上放着我最愛喫的番茄燉排骨。

他繫着圍裙從廚房出來，看見我眼睛紅，伸手就把我抱進了懷裏：

“你們公司小姐妹已經把視頻發我了，沒事，有我在。”

最後一點心理防線瞬間破了，我蹲在客廳地上，把藏了10年的鐵盒子翻出來。

裏面躺着被撕成碎片又粘好的重點高中錄取通知書，厚厚一沓銀行轉賬回單。

還有剛纔錄的劉翠蘭撒潑要50萬的完整錄音，我哭着跟他說我不想再忍了。

我要打官司解除領養關係，以後再也不被他們吸了。

顧遠蹲下來給我擦眼淚，把銀行卡塞到我手裏：

“我早就想讓你跟他們斷了，之前怕你難受纔沒提，打官司的錢我出，就算最後要不回來錢也沒關係，以後我護着你。”

我倆剛把所有證據整理完，劉翠蘭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剛接起來就聽見她尖細的聲音：

“錢湊得怎麼樣了？我跟你說我已經打聽到顧遠公司地址了，三天之內湊不齊50萬，我就去他公司鬧，讓他丟工作！我都是爲你好，別不知好歹！”

那句聽了18年的“爲你好”再鑽到耳朵裏，我已經沒了之前的噁心和恐慌。

反而笑了出來，我翻出王律師剛擬好的律師函草稿，一字一句念給她聽：

“現正式函告你方，我方要求解除領養關係，要求你方返還林溪18歲後轉賬的28萬元款項，拒不返還的，我方將向法院提起訴訟，同時向派出所報案你方敲詐勒索。”

劉翠蘭愣了兩秒，瞬間炸了，嗓門大得我都要把手機拿遠：

“你個白眼狼！我養你18年你敢告我？我明天就去你公婆家鬧，讓全小區都知道你是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我都是爲你好你竟然這麼對我！”

我沒等她罵完直接掛了電話，把所有整理好的證據打包發給王律師。

不到兩分鐘就收到了他的回覆：

“材料齊全，下週三開庭，勝率99%。”

我指尖劃過手機裏上週託交警朋友查的，劉偉酒駕撞人要賠50萬的調解書照片。

她以爲我甚麼都不知道，還拿買房當幌子騙我。

這次我倒要看看，她的“爲你好”。

能不能保住她的寶貝兒子。

4

我剛把證據打包發給律師，公婆就打了電話過來：

“小溪啊，你跟顧遠別回來，小區門口堵着一對母子，舉着大喇叭喊你名字罵你白眼狼，說你不給弟弟買房，圍了好多人看呢！”

我安撫了公婆兩句，拽着顧遠就往小區走，剛到門口就看見劉翠蘭坐在石墩子上拍大腿哭嚎，劉偉舉着個從兩元店買的大喇叭，扯着嗓子喊：

“大家都來看看啊！我姐林溪嫁了有錢人就不認親媽了，我媽養她18年，現在連50萬買房錢都不肯出，忘恩負義啊！”

周圍圍了三四十個小區住戶，對着我倆指指點點，我甚至聽見有人說

“看着挺老實的姑娘，原來是個白眼狼”。

顧遠剛要上去理論，我拽住他搖了搖頭，徑直走到人羣中間，拿起顧遠手裏的便攜擴音喇叭，對着劉翠蘭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