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蘇晚，暫時沒有合適的位置給你，你先等等。”

我看着陳默把我的名字從方案封面上刪掉，敲上林薇薇三個字。

像在親手抹掉我存在的痕跡。

上週他還拍着胸脯承諾：“方案做到第一，總監就是你的。”

我熬了三十個通宵，改了十幾版，拼下全公司第一。

可現在他卻改了口：“這是公司的決定，我也左右不了。”

而林薇薇，拿着我的方案，坐上了總監的位置。

類似的委屈，我受了整整三年。

我盯着陳默，忽然甚麼話都不想說了。

我轉身回到工位，打開一個對話框。

“我考慮好了。”

這一次，我不再等誰的下個機會了。

1.

發完那條消息，我靠進椅背，盯着天花板。

手機震了，是陳默發在部門羣裏的信息。

“今晚七點，老地方，慶祝薇薇晉升運營總監，大家都來。”

下面跟了一排“收到”。

我往上劃了幾下，劃到晉升名單剛出來的那一刻。

也是他發的，在羣裏@了所有人：“恭喜薇薇，實至名歸。”

實至名歸，那個“實”是我，那個“名”是她的。

羣裏的消息還在刷。

有人問：“薇薇那個方案做得真漂亮，陳默是你帶的吧？”

他回：“薇薇本來就優秀，思路特別清晰，我都沒怎麼操心。”

我盯着那行字，那個方案我做了一整個月，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

他看我熬到凌晨三點，給我遞過咖啡。

現在他說，那是林薇薇的思路。

手機又震了，是一條私聊。

陳默：“你怎麼不說話？羣裏都在祝賀，你也發一句。”

我沒回，他又發了一條：“別讓大家覺得你小心眼，下次肯定是你。”

下次，我翻到和他的聊天記錄。

往上劃了很久，劃到三年前。

那時候他叫我晚晚。

他發過一條語音：“晚晚，今天加班別太晚，我去接你。”

聲音很輕，像怕吵到誰。

我聽完了一遍，又聽了一遍。

手機又震了。

林薇薇：“晚姐，陳默說你不過來？今晚可是慶祝我升職，你可一定要來呀。”

我打了幾個字：“好，我去。”

發完我把手機裝進口袋，站起來。

經過陳默工位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他的桌上放着一個相框，是我們那張合照。

團建時拍的，他摟着我的肩膀，笑得很好看。

但現在，我的那一面朝下扣在桌上。

他甚麼時候扣下去的？是他把林薇薇的名字寫在方案上的那天？還是更早？

我伸手把相框翻過來，看着照片裏他的笑臉。

三年前他說：“蘇晚，你放心，有我在一天，就不會讓你受委屈。”

可現在，他把我的臉扣在桌上，合照都不肯讓人看見我。

我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覺得甚麼都不想要了。

這個連承認我都不願意的男人，我還等甚麼？

我把相框放下了，沒有翻回來。

電梯門關上，我靠在角落裏。

心裏空空的，但也輕輕的。

像把一件拿不動的東西，終於放下了。

2

推開餐廳的門，笑聲先湧了過來。

十幾個人圍成一個大圓桌，林薇薇坐在主位上，臉泛紅暈，正舉着酒杯說甚麼。

陳默坐在她右手邊，側着頭看她，嘴角掛着笑。

有人眼尖看見我：“晚姐來了！快坐快坐。”

林薇薇轉過頭，衝我笑得溫柔：“晚姐，我還以爲你不來了呢。”

“說了來就來。”我拉了個椅子坐下，剛好在陳默對面。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又轉頭跟林薇薇聊天去了。

服務員過來倒酒，我擋了一下：“不喝了，明天還要提案。”

“明天那個客戶？”林薇薇忽然來了興趣，“聽說很難搞，晚姐你有把握嗎？”

那個客戶我跟了半年，方案改了十一版。

現在她問我有沒有把握。

我還沒開口，陳默先說話了：“放心，那個方案我親自把關過，沒問題。”

親自把關，他連一個字都沒改過。

林薇薇笑了一下，舉杯衝陳默：“那預祝陳默明天提案順利。”

旁邊有人起鬨：“薇薇升了總監，以後可得多罩着我們。”

“那當然。”林薇薇笑着，目光掃過我，“不過我剛上來，還有很多要學的。

晚姐經驗豐富，得多帶帶我。”

話音剛落，她拿起桌上的菜單，翻了兩頁，朝我遞過來。

“對了晚姐，客戶明天幾點到？你把時間安排發我一下，我幫你盯着。”

幫我盯着，她現在是運營總監，名義上整個運營部都歸她管。

我成了她的下屬。

陳默依然沒說話。

我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說：“明天下午兩點，我發羣裏。”

林薇薇滿意地點點頭。

飯局繼續，有人講八卦，有人聊股票，有人喝多了吹牛。

林薇薇被灌了幾杯酒，臉越來越紅，整個人往陳默那邊靠，伸手搭在他胳膊上。

“陳默，你幫我擋一下嘛，我真的喝不動了。”

陳默笑着接過她手裏的酒杯，替她喝了。

我看着他接過那杯酒，仰頭喝下去。

三年前他替我擋酒，也是這樣接過杯子，也是這樣仰頭喝下去。

旁邊有人笑：“陳默對薇薇真好，不知道的還以爲你們是情侶呢。”

林薇薇臉更紅了，推了那人一把：“別瞎說，人家陳默有女朋友的。”

“有嗎？從來沒見他帶出來過。”

“那你們得問他了。”林薇薇歪着頭看陳默，眼神亮晶晶的。

陳默沒接話，笑了笑，低頭夾菜。

他沒有看我。

我忽然想起來，我們在一起三年，他從來沒在同事面前提過我。

一次都沒有。

林薇薇又開始張羅了：“來來來，再喝一杯，慶祝我升職。”

所有人舉杯，我也舉了。

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響。

我仰頭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疼。

飯局到後半程，人開始散了。

林薇薇喝多了，整個人靠在陳默身上，嘴裏嘟囔着甚麼。

陳默一手扶着她，一手拿手機打車。

“蘇晚，你幫我把她的包拿一下。”

我愣了一下，他讓我幫她拿包。

我看着她掛在椅背上的包，拿起來遞給他。

他接過去，隨口說了一句：“你先回去吧，我送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們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林薇薇靠在他肩膀上，閉着眼睛。

陳默沒有推開她，車開走了。

我一個人站在餐廳門口，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手機震了，陳默的消息：“到家了跟我說一聲。”

接着又是一條：“別多想，她只是喝多了。”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沿着馬路往回走。

走到小區樓下的時候，手機又震了，是一條語音。

我點開，他的聲音有點啞：“早點睡，明天提案別遲到。”

背景裏有個女聲迷迷糊糊的：“陳默，水......”

是林薇薇的聲音，我按滅了屏幕。

我走進家門，沒有開燈。

屋子裏很黑，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一點路燈光。

我站了很久，慢慢走到沙發邊，坐下去。

身體陷進沙發裏，像被甚麼東西吞沒了。

黑暗中，手機屏幕亮的刺眼，是日曆提醒。

明天下午，與星火科技的張總面談。

我想我要爲自己做打算了。

3

第二天到公司，林薇薇已經坐在了我的工位上。

她翹着腿，正在塗護手霜，見我來了也沒起身，抬了抬下巴：

“晚姐，行政說我的辦公室還在裝修，先借你這邊坐幾天，你去坐那邊吧。”

她指的方向是茶水間旁邊的一個臨時工位。

角落，沒窗戶，旁邊是飲水機，嗡嗡響。

我沒說話，把桌上的東西收了，搬過去。

剛坐下，林薇薇又喊我：“晚姐，昨天的方案客戶反饋回來了，說數據部分不對，你改一下。”

數據部分我覈對過三遍，不可能有問題。

我走過去，她正在用我的電腦，桌上的相框被挪到了一邊。

那是我的相框，裏面是我爸的照片。

他來北京看我的那天拍的，回去不到半年就走了。

“你動我電腦了？”

“用了一下，我電腦沒裝軟件。”她頭也沒抬。

我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她伸手去夠桌上的咖啡杯。

胳膊肘一拐，相框從桌上掉了下去。

啪的一聲，玻璃碎了。

我蹲下去撿，手指被劃了一道，血滲出來。

林薇薇低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碎了？不好意思啊。”

她沒說對不起。她說的是“不好意思”。

旁邊有人湊過來看，我趕緊把照片抽出來，背面朝上扣在手裏。

我不想讓人看見我爸的臉上有碎玻璃。

我抬頭看向陳默的辦公室，他坐在裏面，正對着電腦。

玻璃牆是透明的，他一定看見了這邊的事。

他沒有出來，連頭都沒抬。

我把碎玻璃收拾乾淨，把照片裝進口袋，回到臨時工位。

手指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我用紙巾纏了一圈，打開手機，翻到和張總的對話框。

他昨晚發過一條：“到了打我電話。”

我打了幾個字：“張總，今天下午方便嗎？”

對面秒回：“可以。幾點？”

“三點。”

“好，到了直接上17層。”

我關掉手機，站起來，走到林薇薇面前。

“我下午請假。”

林薇薇抬頭看我，挑了挑眉：“請假？今天提案你不跟了？”

“方案已經改完了，陳默能講。”

“那行吧。”她擺了擺手，低頭繼續玩手機。

我拿起包，經過陳默辦公室的時候，門開着。

他坐在裏面，看見我拿着包，皺了皺眉。

“你幹嘛去？”

“請假。”

“今天提案你不在？”

“方案在U盤裏，你直接講就行。”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後只說了一句：“那行吧。”

我轉身走了。

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陽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我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這棟樓。

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三年的青春，都在這兒了。

可現在，連我這個人，都像個多餘的存在。

我站在路邊打了輛車，車子很快駛離，沒有再看一眼。。

4

車裏很安靜，我從口袋裏摸出那張照片，翻過來。

玻璃碴已經清理乾淨了，但他的臉上多了一道劃痕。

那是林薇薇的咖啡杯底劃的。

我用指腹摸了摸那道劃痕，把照片翻過來，扣在腿上。

車停在寫字樓下的時候，正好下午兩點五十分。

我攥了攥手裏的包，推開了旋轉門。

前臺遞給我一張訪客卡：“十七樓。”

電梯門開了，有人帶我走到走廊盡頭，推開門。

張總站起來，四十出頭，戴眼鏡。“蘇晚，坐。”

他倒了杯水推過來，沒寒暄，直接開口：“爲甚麼想離開？”

我看着他，說了實話：

“我做的項目，署名都是別人的。熬了三十個通宵寫的方案，封面換成了別人的名字。”

他點了點頭，把電腦轉過來：“看看我們的數據。”

我看了兩分鐘：

“流量結構有問題。付費佔比太高。品類不對，美妝太大，家居幾乎沒有。”

張總笑了：

“你比我運營總監看兩週說得還準。”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你來了，運營部全歸你管。薪資翻倍，再加三個點期權。”

“成交。”

“甚麼時候到崗？”

“下週一。”

走出大廈，陽光刺眼，我打了輛車回家。

陳默的消息一條接一條：

“提案過了，晚上一起喫飯？”

“怎麼了？”

“蘇晚？你人呢？”

我沒有和平時一樣回覆。

到家洗完澡坐在沙發上，手機又震了，陳默的電話。

“蘇晚，薇薇說明天的提案要換一個版本，你回來改一下。”

我看了眼時間，現在是晚上九點。

“明天不行嗎？”

“明天早上就要。對了，薇薇說有幾個數據要調整，你改完直接發給她。”

封面上的名字已經改成她了。

“我不回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他的聲音沉下來：

“蘇晚，你能不能別這樣？一個方案而已，你非要計較？”

“薇薇現在是你領導，你配合一下怎麼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以前我甚麼都忍。

“我不回去。”

“那你把方案改完發給她，總行了吧？”

我掛了電話，他又發來一條：

“蘇晚，你別讓我爲難。薇薇背後的關係你也知道，你就當幫幫我。”

幫幫我。三年來我幫得還少嗎？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郵箱提醒。

我點開，標題寫着“星火科技錄用通知書”。

最後一行寫着：

“蘇晚，歡迎加入星火科技。下週一見。”

我盯着那行字,手機還在震，陳默的消息一條接一條。

我沒再理他，反手把他從通訊錄裏面刪除。

我打開公司郵箱，寫了一封離職信。

發完，我關掉手機。

從抽屜裏拿出那個舊u盤，放進了包裏。

然後打開了衣櫃。

最裏面，掛着一件我三年前入職時穿的黑色西裝。

我把它取下來，疊好，放進行李箱。

陳默今晚還在等我把方案發給林薇薇。

他明天早上纔會發現，方案沒等到，我的工位也空了。

我想知道，陳默發現的時候是甚麼表情。

但我不會知道了。

因爲那時候，我已經在星火科技的會議室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