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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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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頒獎典禮後臺,江嶼拿下最佳導演獎盃的那一刻,我的鼻腔又湧出一股血腥味。

三年了,從他負債累累到站上行業頂峯,我陪資方喝過的酒能裝滿一個泳池。

我吞下第四顆止血藥,打開他的獲獎感言直播。

他對着鏡頭深情款款說:

"感謝一個人,沒有她我走不到今天。"

我笑了,剛要截圖發朋友圈。

下一秒他從觀衆席拉起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單膝跪地。

"陶念,嫁給我。"

彈幕炸了,全網祝福。

我的手機同時彈出工作羣消息,是他助理發的:

"姜姐,導演說你年紀大了跑不動,以後陶念來當他的製片人,你交接一下。"

緊接着第二條:

"還有,陶念這部片子,用的是你的‘手術費’。江導說你不要沒病裝病,鬧得大家不愉快。"

我看着體檢報告上"腎功能衰竭中期"幾個字,把他的聯繫方式刪得乾乾淨淨。

江嶼,我替你賣了十年命。

現在這條命,我要拿回來自己用。

......

“姜知穗,你長本事了是吧,敢拉黑我的微信?”

電話剛接通,江嶼夾雜着不耐煩和隱隱怒意的聲音就砸了過來。

這是他助理的號碼。

頒獎典禮剛剛結束,現場的喧鬧聲順着聽筒直刺我的耳膜。

還有人高聲起鬨,喊着“江導恭喜”“百年好合”。

我捏着剛滲過血的紙巾,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我在整理東西,手滑了。”

江嶼在電話那頭嗤笑了一聲。

“手滑?我看你是眼紅病犯了。”

“我不管你現在在耍甚麼脾氣,馬上把你電腦裏關於下部戲《破陣》的所有核心資方聯絡表發給念念。”

“念念剛在臺上答應我的求婚,這算是她踏入核心圈的投名狀,你別給我關鍵時刻掉鏈子。”

我盯着垃圾桶裏那張鮮紅的紙巾。

那是剛纔看他向陶念單膝跪地時,我沒忍住嘔出來的。

《破陣》是我熬了半個月通宵,喝吐了三次,硬生生從盛世影業總裁手裏搶下來的項目。

爲了拉這筆投資,我在零下十度的雪地裏站了四個小時。

現在,他讓我把我的半條命,當作他小未婚妻的投名狀。

“那是我的項目。”我淡淡地說。

江嶼在那頭加重了語氣,像是在訓斥一個不懂事的下屬。

“甚麼你的我的?公司是我的,你領我的薪水,你跑來的項目當然歸公司。”

“再說了,你都三十了,帶出去跟那些資方喝幾杯就臉色煞白,人家看着也掃興。”

“念念年輕漂亮,性格又活潑,那些大佬就喫這一套。你要是真爲公司好,就大度點讓出來。”

我忽然覺得很累。

連反駁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五年前,江嶼第一部戲資金斷裂,急需一筆救命錢。

那時候我們連泡麪都要掰成兩半喫。

爲了幫他借錢,我陪着一羣煤老闆喝劣質白酒,喝到胃出血被送進搶救室。

他守在病牀前哭得像個孩子,發誓這輩子絕不會再讓我爲他低聲下氣。

現在他功成名就了。

他嫌我這張三十歲、飽受病痛折磨的臉掃興了。

“好,我發。”我吐出三個字。

江嶼似乎沒料到我今天這麼好說話。

過去每次他要把資源傾斜給陶念,我都會據理力爭,然後被他痛批一頓“心胸狹隘”。

他愣了半秒,語氣立刻緩和了下來,帶上了幾分恩賜般的施捨。

“這不就結了。你放心,等這部戲拍完,我給你放個長假,讓你好好休息。”

“對了,剛纔助理說你又在拿你那個甚麼‘囊腫’還是甚麼病的體檢報告嚇唬人?”

“姜知穗,別演了。你那點小把戲我還不清楚嗎?”

“想要錢就直說,等這筆融資到位,我送你個香奈兒的新包,別整天拿生死來晦氣我。”

“手術費”三個字,是他剛纔在工作羣裏讓助理傳達的。

我賬戶裏原本存着用來做透析和尋找S源的六十萬。

就在今天下午,被他以公司名義強行划走,轉到了陶唸的個人賬戶。

理由是陶念看中了一條高定禮服,要穿着去領製片人的獎。

“不用了。”我說。

“甚麼不用了?”

“包不用了,假期也不用了。”我看着窗外深邃的夜色,“那六十萬,就當是我隨了你們的份子錢。”

電話那頭傳來陶念嬌滴滴的聲音。

“嶼哥,快來切蛋糕呀,大家都在等你呢。”

江嶼匆忙捂住話筒,但聲音還是漏了過來。

“來了乖乖。”

他重新對我說:“行了,算你今天識相。明天早上八點,帶上念念最喜歡的那家蟹粉小籠來酒店。”

“她今天受累了,明天要是喫不到那一家的包子,會發脾氣。”

“你記得保溫,聽到沒有?”

我握着手機,腎臟部位傳來的絞痛讓我幾乎站立不穩。

“江嶼,我不是你們的保姆。”

“你甚麼意思?”他的聲音瞬間冷了八度,“姜知穗,你別給臉不要臉。念念願意喫你買的東西,那是看得起你。”

“你不過就是個過氣的製片人,現在這圈子裏誰還不叫我一聲江導?讓你跑個腿委屈你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嚥下喉嚨裏湧起的腥甜。

“江導說得對。我不配。”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順手將這個助理的號碼,連同他通訊錄裏所有的相關人員,全部拉入了黑名單。

房間裏徹底安靜下來。

我拉出牀底的行李箱,開始把屬於我的東西一件件放進去。

這套房子是江嶼火了之後租的大平層。

裏面到處都是他買給陶唸的零碎物件。

粉色的拖鞋,情侶款的馬克杯,還有沙發上那隻佔據了一大半位置的巨大泰迪熊。

而我的東西,少得可憐。

除了幾套深色的職業裝,就只剩下牀頭櫃裏的那些藥瓶。

我把藥瓶掃進包裏,拉上拉鍊。

十年的青春,裝不滿一個二十寸的行李箱。

我提着箱子走到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我曾經以爲會成爲家的地方。

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我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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