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結婚六週年直播。

丈夫商嶼森把我買的情侶戒指，套在女助播李梔手上。

鏡頭前，他溫柔的解釋：

「梔梔陪我熬過公司最難的時候，我一直拿她當親妹妹看。」

我彎腰收拾綵帶的時候，瞥見他手機後臺彈出李梔的私信：

【等和她離婚，就官宣我。】

直播間連刷「嫂子呢」，商嶼森纔想起我。

「阿苒，過來切蛋糕。」

蛋糕上立着他跟李梔的糖人，四周插滿梔子花。

我盯着那些花，只覺得渾身發冷。

女兒死那天，商嶼森開車接李梔電話走了神，撞向隔離帶。

她的血染紅了副駕上的梔子花。

我開口質問他：

「你忘了女兒是怎麼死的嗎？」

李梔眼圈立刻就紅了。

「商哥，都怪我，不該讓姐姐想起傷心事。」

商嶼森俯身替她擦淚，聲音沉了下來。

「阿苒，別拿孩子的死做文章，車禍只是意外。」

彈幕開始罵我消費死去的孩子。

我沒有反駁，只是拿起了展臺上的發票。

我點開他跟李梔的私信、轉賬還有羣聊記錄。

商嶼森立刻衝過來搶手機。

我脣角微撇。

「這場婚姻我退出，也替女兒退掉你這個父親。」

1

商嶼森扣住我手腕的時候，主直播間已經切成了新品宣傳片。

大屏上停着一行字：

「專注駕駛，守護每一次回家。」

今晚不是單純的結婚紀念直播，而是森嶼科技六週年新品發佈，公司新推的車載兒童安全預警系統要上線。

腳本是我親手改的，模型賣點也是我審覈的。

最初版本的兒童乘員提醒模型，是我懷着小滿時陪商嶼森熬夜測出來的。

我們當時住地下室，他忙着拉投資，我負責寫測試反饋。

小滿在我肚子裏踢一下，他就會把耳朵貼過來，笑着說：

「閨女在催我趕緊掙錢呢。」

可剛纔主持人介紹新品的時候，唸的卻是：

「這套系統由商總跟李梔老師共同打磨三年，李梔老師也是森嶼家庭守護理念最重要的見證人。」

鏡頭掃過我的時候，我站在暗處，成了被拉來湊數的路人甲。

商嶼森把我們的結婚六週年寫進腳本，說甚麼所謂的「真實家庭感」最能打動用戶。

我甚至想過，只要今晚他肯當着鏡頭戴上這枚戒指，我就把律師發來的離婚協議刪掉。

可戒指現在就套在李梔手上。

內圈刻着四個字。

【平安回家。】

小滿三歲那年，第一次上幼兒園。

她扒着車窗，奶聲奶氣的喊：

「爸爸媽媽，要平安回家。」

商嶼森笑了一路，回家後就將這四個字寫在便利貼上，貼在車機屏幕旁邊。

他說，以後我們家，誰出門都得平安回家。

我定這對戒指，就刻了這四個字。

我以爲他會明白我的心意。

商嶼森壓着火，聲音裏透着冷淡。

「吳悠苒，你非要毀了我才甘心是不是？」

李梔縮在他身後，脣邊帶着譏諷的笑意。

「姐姐，我真不知道戒指是你的。商哥說今天主題是家庭守護，看你不愛露臉，我才替你撐場面的。」

她停頓了一下，又小聲的補刀。

「再說，我跟公司這麼多年，也算是半個家屬吧。」

半個家屬。

我手裏的發票都被我捏的變了形。

商嶼森一步擋在了她的面前。

「梔梔不知道戒指的事，你衝她撒甚麼瘋？直播間裏幾百萬人，你非要讓所有人都來看笑話？」

我盯着他擋住李梔的手臂。

「她不知道，難道你也不知道嗎？」

他眉頭擰成一團。

「商嶼森，戒指上那四個字，你也不認識了？」

他的目光掃過戒指內圈，僅僅停留一秒，就迅速移開。

不用再問了。

我準備了三個月的禮物，他連盒子蓋都沒有掀開過。

後臺徹底亂成一團。

運營衝上來切畫面，場控耳麥裏的聲音都在發抖。

「商總，彈幕已經控不住了！」

監視器上彈幕一條條的翻過去。

「嫂子精神狀態不太好吧？」

「商總都說是妹妹了，怎麼還不依不饒的。」

「拿死去的孩子出來吵架，真是噁心。」

「李梔陪公司熬過最難的時候，原配能不能別拖後腿？」

商嶼森掃過彈幕，眼裏的溫度頃刻間蕩然無存。

他壓着嗓子警告我：

「吳悠苒，你到底鬧夠了沒有？」

「今晚是新品發佈會，不是給你發瘋的地方。」

「公司幾百號人都指着這場直播喫飯。」

「你要是再影響產品上線，我不會再替你收拾爛攤子。」

說完，他轉頭下達命令：

「主畫面切產品演示，屏蔽離婚，小三，車禍這幾個詞。法務盯着擴散，誰帶節奏，就直接發函。」

他鬆開我，又補充了一句：

「對外就說阿苒這兩年狀態不穩定，一直沉浸在失去女兒的痛苦裏。」

我手腕上浮起一圈紅痕。

他看見了，有些動容。

李梔趕緊倒抽一口冷氣。

「商哥，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姐姐不喜歡我，我以後不上鏡就是了。如果今晚新品銷量沒達到預期，我會跟團隊道歉的。」

他伸向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商嶼森轉身扶住了她。

「你不用擔心。你的焦慮症剛好一點，都是她這麼瞎折騰的。」

瞎折騰。

我站在滿地狼藉的綵帶裏，想起三年前醫院走廊慘白的燈光。

那個夜晚，他也這樣抱着我，溫柔的拍着我的後背。

「阿苒，別害怕，小滿會沒事的。」

後來搶救室的燈熄滅了。

護士推出來一張蓋着白布的小牀。

2

直播停了。

工作人員彎腰收線，餘光卻都落在我的身上。

我成了衆人眼中的瘋女人。

角落裏，那個蛋糕還擺着。

糖人一個穿着西裝，一個穿着白裙，肩並肩站在「六週年快樂」的金色牌子前。

牌子下面壓着一圈梔子花。

完全沒有小滿最喜歡的小黃鴨。

我撿綵帶的時候，指尖被別針劃破，血珠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商嶼森的眼神飄了過來。

他摸進口袋，拿出了一張創可貼。

這個習慣，他倒是還保留着。

以前我的手只要擦破一點皮，都要舉着手指給他看。

他嘴上嫌棄我嬌氣，第二天卻在錢包、車裏還有辦公室抽屜裏，都各塞了一盒創可貼。

包裝紙剛剛撕開，李梔就把手背到身後，聲音帶着嬌喘。

「啊，商哥，我的手指好像腫了，戒指摘不下來了。」

僅僅半秒，商嶼森就轉身走了。

他蹲到李梔面前，把創可貼貼在她被戒指勒紅的指根旁邊。

「別硬拽，皮都給你勒紅了。」

我把流血的指尖按在發票上。

很疼，但是人很清醒。

公關總監匆匆的走了過來，把平板遞給商嶼森。

熱搜已經掛了兩個。

商嶼森看完，臉黑的能滴出水。

「今晚回家我們談談。」

「談甚麼？」

「談發佈聲明的事。」

他看向我，眼裏的厭惡藏不住。

「吳悠苒，很多人都靠這場發佈會喫飯。你有委屈，我們可以關起門來吵，別讓所有人都爲你的情緒買單。」

我沒有反駁。

車門關上前，他感到不安，忽然伸手按住了車門。

「你的藥吃了嗎？」

我手心蜷縮了一下。

他還記得我睡前要吃藥，記得我害怕雨聲，記得每次雷雨夜要把窗簾拉的嚴嚴實實。

可他剛纔說，小滿的死只是一個意外。

他記得所有的後遺症。

唯獨刻意繞開了病根。

晚上十點，密碼鎖響了。

商嶼森先進來，身後跟着公關總監還有法務。

李梔站在最後，手裏攥着一疊打印好的截圖。

他們都沒有換鞋。

皮鞋踩過小滿門口的兔子地墊，把兔耳朵踩的塌了下去。

李梔還順手扶了一下玄關櫃，指尖碰到了小滿的小黃雨靴。

我讓她別亂碰。

她好像沒有聽見，低聲說：

「姐姐，家裏還留着這麼多孩子的東西，你每天看着，怪不得一直走不出來。」

公關總監遞來一份聲明。

「吳女士，我們建議您以個人賬號發文，承認今晚是因爲長期心理問題導致情緒失控，並且向李梔老師道歉。」

我翻到第二頁。

是小滿紀念基金的授權書。

他們要用基金的賬號開一場公益專場，推廣公司新款的車載兒童安全預警系統。

標題都已經擬定好了：

「以小滿之名，守護每個孩子平安回家。」

更下面還有一份內部方案。

悲劇案例轉化路徑：【以真實家庭創傷建立用戶信任。】

我抬起頭，盯着商嶼森。

「這份方案是誰寫的？」

公關總監咳了一聲。

李梔把授權書往我的面前推了推。

「姐姐，這樣看起來是有些不太好，但我們的出發點是好的。小滿那麼可愛，總不能讓大家一提起她，就只想到你在直播間發瘋的樣子吧？」

她拿起茶几上的相框。

那是小滿穿着黃裙子啃排骨的照片。

「這張照片很有感染力。公益海報用它的話，大家肯定會心軟的。」

我伸手奪了回來。

「把相框放下。」

李梔嚇得一抖，相框磕在桌角，玻璃裂開一道縫。

商嶼森的臉當場就黑了下來。

「吳悠苒，你別給臉不要臉。」

客廳安靜了一秒。

他也知道這句話說的難聽，卻沒有收回。

「梔梔是在幫你收拾爛攤子。你今晚鬧出這麼一出，合作方紛紛退單，平臺也開始限流。梔梔陪我熬了多少個夜晚，你不是不知道。你非要把她逼到退圈，逼到犯病，你心裏才舒服？」

我把相框緊緊抱在懷裏。

「那小滿呢？」

他的臉色僵住。

「小滿出事那天，你總說接那個電話是爲了公司單子，是爲了森嶼能活下去，所以你乾乾淨淨，沒有半點錯誤。」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的問：

「可你女兒死的時候，你真的能說毫無關係嗎？」

李梔的眼淚滾落下來。

「姐姐，你這麼說，是想讓我一輩子都揹着害死小滿的罪名嗎？」

商嶼森把她護在身後。

「車禍報告寫的清清楚楚，是雨天路滑，屬於意外。」

我看着他們站在一起的樣子，忽然就笑了。

「那你當年刪掉的事故音頻，也算是意外嗎？」

商嶼森的臉色徹底變了。

3

公關總監立刻拉住了李梔。

「李老師，您先去外面休息一下。」

門沒有關嚴。

她的哭聲隔着一道縫隙傳進來。

商嶼森站在我的面前，眼底佈滿了紅血絲。

「誰告訴你還有音頻的？」

我直接打開了電腦，登錄三年前的那個家庭車機賬號。

密碼是小滿的生日。

事故發生第三天，凌晨兩點十四分，有一條被隱藏的管理日誌。

用戶端事故音頻刪除。

操作者：家庭管理員。

當前綁定人：商嶼森。

那天凌晨兩點，我正待在殯儀館。

小滿的骨灰盒就放在我的膝蓋上，我抱了一整夜，手臂麻的都抬不起來。

商嶼森給我發消息，說他在醫院輸液，手機快要沒電了。

他用力的合上了電腦。

「阿苒，你現在這個狀態，不要再想這些事情了。」

「事情已經過去了，讓小滿安心的走吧。」

「聽話，別再把自己往死衚衕裏拖了。」

聽話。

這三年來，每次我提起小滿，他都是這麼說。

「你根本受不了。」

「醫生說你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都是爲了你好。」

一句接着一句，把我按回到一個病人的位置上。

我看着他壓在電腦上的手。

那隻手曾經抱過剛出生的小滿，也在無數個夜裏替我拍背哄我入睡。

現在，它壓着我唯一想知道的答案。

「我只是想聽聽我女兒最後說了甚麼話。」

商嶼森眼底一片赤紅。

「她已經不在了。」

「所以呢？」

「所以你就要一直困在那天，把我們兩個活人也一起困死嗎？」

門外的哭聲停頓了一瞬。

李梔也聽見了。

商嶼森抬手想要碰我的肩膀。

我用力的打開了他的手。

他眼神一下子冷了下來。

隨即他又轉變了態度。

「我不是故意要這麼說的。」

我點點頭。

「嗯，你哪次都不是故意的。」

戴錯戒指不是故意的。

把我的模型署名換成李梔，也不是故意的。

刪掉音頻，更加不是故意的。

「商嶼森，你的那些不是故意，怎麼每一次都剛好傷在我最痛的地方？」

他嘴脣抿的死緊。

「模型署名是市場部決定的。梔梔有鏡頭影響力，你不適合站到臺前去。」

「我不適合？」

「你看看你今晚這個樣子，誰敢讓你代表公司？」

我死死的盯着他，胃裏一陣陣發冷。

李梔像是算準了這場爭執該停在哪裏，紅着眼睛推門進來。

「商哥，粉絲們還在追問。我還是發個視頻吧。」

她看向我，表情怯怯的。

「我就說姐姐不是故意發瘋，她只是太想念小滿了。」

「你是想解釋，還是想讓全網再罵我一遍？」

李梔攥緊了手機。

「姐姐，我都願意替你背鍋了，你到底還要我怎麼樣？是不是非要我跪下來，你才滿意？」

商嶼森皺起眉頭。

「阿苒，梔梔也是一番好意。」

呵，真是可笑至極。

她做甚麼都是好意。

我做甚麼都是錯的。

我走回臥室，從牀頭櫃最底層拿出了那份離婚協議。

協議被放到了茶几上。

「簽了吧。」

商嶼森盯着那幾個字，發出冷笑。

「你拿離婚來嚇唬我？」

我把筆放到了他的面前。

「你現在就簽字。」

李梔攥着手機，眼裏閃過難以察覺的興奮。

很快，她又低下頭，眼淚簌簌而下。

「姐姐，你別這樣。你跟商哥這麼多年了，不要因爲我......」

我瞪着她。

「你給我閉嘴！你還不配。」

商嶼森拿起協議，連看都沒有看完，直接撕了個粉碎。

「我不會籤的。」

他把筆扔回茶几。

「鬧夠了就去睡覺。明天我讓陳醫生過來，你的藥也該重新調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