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和妹妹天生共腦。

不僅是物理意義上的連體，就連學習到的東西也能共享。

三歲做完分離手術後，爸媽說我只有不停學習，以後才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於是，我被保護在房間學了十八年，男友顧言陪了我八年，他說，“再堅持一下，等你好了，我們就結婚。”

我信了，就算頭疼到暈倒，我還是會在醒來後繼續學習。

直到痛得實在受不了，十八年來我第一次推開了房門。

卻聽到客廳裏顧言的聲音。

“再打這種腦域刺激針，清清的腦神經可能會面臨不可逆的損傷。”

妹妹沈悅依偎在他懷裏淚眼婆娑。

“明天最後一場執醫考，要是沒有姐姐共腦的考點，我一定會考砸的。”

她抬手拭去淚水，“算了，我還是自己學吧，反正我一定要考上，跟顧言哥哥並肩作戰。”

爸媽慌忙阻止，“不行！動腦學習不利於腦部修復，還是讓清清學吧，都學了十八年了也不差這幾天。”

顧言嘆了口氣，“只能這樣了，我會控制好劑量，不會讓她出事。”

我看着桌上每天用來給我“修復大腦”的針劑，沒有衝出去質問，而是默默轉身回房。

學了這麼久的醫學知識，我很清楚每天注射這種針劑對我的大腦意味着甚麼。

我一個將死之人，怎麼好攔住他們光輝的前程。

......

“清清，今天的修復針加半支，打完再背一遍急診考點。”

顧言把醫學教材放到我面前，像過去八年一樣自然。

我垂下手，沒有接。

“爲甚麼加量？”

“你最近吸收慢，療程得調整。”

他說的那麼自然，我以前竟從沒懷疑過。

我媽推門走進來，看了眼沒動的晚飯，端起餐盤。

“菜都涼了，媽再去重新做幾樣你喜歡喫的。”她語氣裏透着關切，“明天有考試，你今晚就別睡了，好好學。考完這場，以後就不用這麼累了。”

十八年來，他們定期給我安排“摸底考試”。

以前我以爲那是爲我能過上正常生活做的努力。

如今才明白，那些考試對應着的是沈悅的小學期末、初中會考、高考和醫學院結業考。

現在，輪到了執業醫師資格考。

“這次考完以後，我是不是就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我平靜地看着我媽。

她的手明顯抖了一下，瓷碗發出清脆的響聲。

“......還得觀察，你腦子還沒修復好，出去犯了病會被人指指點點的。”

她躲開我的視線，匆匆出門。

過了這麼多年，她最在乎的還是別人的議論。

怕連體嬰兒的事被拆穿，就把我關在這屋裏整整十八年。

這些我都可以理解。

可是，你們爲甚麼要騙我說，只有學習才能修復大腦呢？

我緊緊攥着書本，指節泛白才忍住沒質問出聲。

顧言熟練地將液體推入，太陽穴立刻傳來尖銳的刺痛。

“清清，阿姨都是爲你好，你再堅持一下。”

他輕輕揉了揉我的發頂，“到時候，我也能早點兌現我的承諾。”

以前他這麼說，我就會拼了命去學。

只因這十八年裏，只有他填滿了我全部的人生。

十三歲我背不下化學方程式被我爸罵，是顧言陪我畫了一夜轉化鏈。

十六歲我因藥物副作用昏迷，爸媽罵我沒用。是顧言塞給我奶糖，鼓勵多學一小時就能早點恢復。

我含着那顆糖，背完了整本藥理學。

原來，只有沈悅前途光亮，我纔會是有點用的人。

隨着針劑全部推入，我的視線開始有些模糊。

沈悅欣喜的衝了進來，身上帶着陽光和微風的味道。

她擠到顧言身邊挽住他的胳膊，“明天考完試我就能去市醫院實習，跟顧言哥哥在同一家醫院當醫生了！”

我看着她眼中閃爍着的憧憬。

跟顧言並肩作戰的未來，也是我在這間屋子裏憧憬了八年的未來，但現在......

“姐姐，你的學習筆記本借我看看好不好？”沈悅伸手拿起了我桌上那本厚厚的筆記本翻開。

那裏面，除了學習筆記外，每一頁都貼着顧言親手寫的便籤。

上面有他幫我總結的知識點，有他當天對我說過的鼓勵的話，當然，還有我在頭痛欲裂時寫下的對他的思念。

看到那些粉色便籤，顧言猛地伸手奪過筆記本，毫不猶豫地一張張撕了下來，撕得粉碎。

“你在幹甚麼？”我聲音發顫。

顧言看都沒看我一眼，“那些跟學習無關，留着只會影響悅悅複習。”

我的心臟猛地瑟縮了一下，顫抖着手就要奪回我的筆記本。

就在這時，一張畫着我跟顧言還有全家人的畫像，從筆記本中輕飄飄掉在了地上。

那是十八歲生日時，顧言親手畫給我的。

他說，等我好了他帶我去拍真正的全家福，把關於我的一切都留在照片中。

我連做夢都在期盼着那一天的到來。

眼看着顧言撿起那張畫，準備一併撕毀。

“別碰它！”我撲了過去。

然而，大腦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我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陷入黑暗的最後一秒，我聽到了我爸的斥責。

“早不暈晚不暈！要是明天悅悅考試她還醒不過來，可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