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爺過八十大壽，上門女婿隨18塊禮錢。

迎着三大爺的視線，他嗤笑出聲：

“鄉下老人過個生日，18塊還不夠？”

席間他全程戴着口罩，連水都沒碰，剛結束就扯着我回家。

“你爺這生日我人到了，面子給足了，我媽後天六十整壽還得你忙前跑後呢。”

我爺繃着臉，擺擺手：

“聽凱子的，先回吧。”

被他拽出屋那一刻，我死死咬住嘴脣沒敢回頭。

剛鑽進車裏他便摘了口罩，狂噴清新劑。

看着車徹底駛出村子，他臉上才浮起笑。

“我媽說了，壽宴要整五十桌，回禮要純金壽桃，到時候你就雙手端上去。”

我看着他，扯了扯嘴角：

“放心，我肯定讓她終生難忘。”

1

今天是我爺爺八十大壽。

城郊老家的院子裏，擺了足足二十桌流水席。

我爸媽和我弟早就忙得腳不沾地。

只有我，頻頻望向院門口，心裏一陣陣地發緊。

直到主持人拿着話筒高喊“吉時已到，壽宴正式開始”。

張凱才卡着點，慢悠悠走了進來。

一身筆挺的西裝，與院子裏樸素熱鬧的氛圍格格不入。

更扎眼的是，他兩手空空，連最基本的水果籃都沒提一個。

他徑直走到院子角落的記賬桌前。

三大爺見他過來，連忙笑着起身打招呼：

“小凱來了啊，快去主桌坐，你爸媽都等着你呢。”

張凱卻像沒聽見似的，從口袋裏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紙幣。

一張十塊，一張五塊，又翻出三個鋼鏰兒，隨手拍在紅色的禮金簿上。

“蘇晚張凱，隨禮18。”

三大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周圍幾桌的喧鬧聲也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邊。

張凱嗤笑一聲，故意拔高了音量：

“鄉下老人過壽，意思到了就行。”

“人到了這個年紀，沒必要浪費那個錢。”

轟的一聲，我感覺自己腦子裏的某根弦，徹底斷了。

我爺爺就坐在不遠的主位上。

此刻，他緊緊握着手裏的龍頭柺杖，手背上青筋畢露。

最後，爺爺還是爲了給我留面子。

衝着這邊扯出一個僵硬的笑：

“人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我爸媽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要不是顧及場合，恐怕當場就要發作。

我再也忍不住，快步衝過去。

一把攥住張凱的胳膊，壓低聲音：

“張凱，你鬧夠了沒有？”

他用力甩開我的手，眼神裏滿是不耐煩：

“我怎麼了？我人來了，禮也隨了，你還想怎麼樣？”

被我強行拉到座位上，他更是一臉嫌惡。

從包裏掏出溼巾。

把長凳和桌子裏裏外外擦了三遍。

甚至還從包裏拿出了口罩和一次性手套戴上。

整場壽宴，他就那麼端坐着。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結束，賓客們開始陸續散去。

張凱立刻站起身，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還坐着幹嘛？走了！”

他力氣大得驚人，幾乎是把我從座位上拎起來的。

我踉蹌了一下，壓着火問：

“你急甚麼？”

他皺着眉，一臉理所當然。

“我媽後天就六十大壽了，你之前答應的，要在市裏最好的五星酒店給她辦壽宴，現在細節都還沒覈對！”

“我媽這六十大壽是過坎兒，是頂頂重要的大事!”

“可不能像你爺爺這壽宴一樣，辦得這麼寒酸！”

寒酸？

我攥着水杯的手越收越緊，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心臟蔓延開，緊接着是鋪天蓋地的噁心。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對他點了點頭：

“好，我們現在就去核對。”

轉身離席的時候，身後的竊竊私語聲鑽進耳朵裏：

“這就是蘇家招的入贅女婿？也太不懂事了”

“18塊隨禮，也好意思拿出手”

“老爺子這壽宴辦的，真是鬧心”。

我死死咬住嘴脣，沒敢回頭。

直到駛出村子，他臉上的不耐煩才徹底散去。

“對了老婆，我媽剛纔又來電話了。”

“她說壽宴那天，要請個戲班子來，熱鬧熱鬧。”

“哦，還有，伴手禮也得再加二十份純金打造的金壽桃。”

2

剛進門，就看見我婆婆王桂蘭正翹着腿，坐在沙發上。

聽見開門聲，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直到張凱喊了聲“媽”。

她才把瓜子皮往茶几上隨手一吐，將那張拉得老長的臉轉向我。

“怎麼纔回來？我還以爲你樂不思蜀，要在你爺爺那窮山溝裏住下了呢。”

我懶得理她，換了鞋準備上樓。

她卻“啪”的一聲。

將一疊打印好的文件甩在了茶几上。

“站住！我跟你說話呢，你聾了？”

我停住腳步，回頭冷冷地看着她。

她被我的眼神看得一愣，隨即更加惱怒地站了起來：

“我可跟你說清楚，我這六十大壽，是過了生死坎的大事，必須辦得風風光光！”

她拿起那份流程表，幾乎要戳到我的臉上。

“不然我在那些老姐妹面前，怎麼抬得起頭來？”

我還沒開口，站在一旁的張凱就立刻幫腔：

“我媽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她就這麼一個心願你都不能滿足嗎？”

王桂蘭得了兒子的支持，氣焰更加囂張。

“可不是嘛，有那閒錢給一個農村老頭辦壽宴，不如省下來給我用。”

“將死之人，辦得再風光有甚麼用？純屬浪費。”

將死之人......

爺爺從小最疼我，爲了他的壽宴，我前前後後準備了近半年，只爲讓他開心。

可在他們母子口中，卻成了不值一提的浪費。

我的手在身側悄然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見我不說話，張凱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一把將我拽到王桂蘭面前，厲聲喝道：

“剛纔在車上你就給我甩臉子，現在當着我媽的面你又這副死人臉。”

“今天這事你要是不給我媽跪下道個歉，就別想過去！”

我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這對理直氣壯的母子。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回放出這三年來的一幕幕。

張凱說會一輩子對我好，會給我一個安穩幸福的家。

可從結婚第一天起，他們母子就打心底裏看不起我家。

只因爲我們老家有院子有地，就被他們貼上“土包子暴發戶”的標籤。

當初我執意要跟他在一起，跟爺爺打了包票說他靠譜，怕他因爲入贅。

家境差距自卑抬不起頭，我便收起了蘇氏集團唯一繼承人的身份

陪着他在自建房裏，一住就是三年。

我以爲這是在保護他那可憐的自尊心。

可換來的是他不止一次在喝醉後拍着我的臉說：

“老婆，你家就是運氣好，錢來得太容易。”

“這錢啊，還得靠我這種有腦子的人來花，才能花得有價值。”

而現在，這對母子，竟然還要我跪下道歉？

我看着張凱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心底最後一絲溫情，也徹底涼了。

“好......”我聽到自己用一種近乎麻木的聲音說。

我緩緩低下頭。

長長的頭髮遮住了我眼底所有的情緒。

“是我不對，媽，您別生氣。”

“我不該在爺爺的壽宴上鬧情緒，更不該惹您不高興。”

“您放心，您的六十大壽，我一定給您辦得風風光光的。”

我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順從的微笑。

“我現在就去書房，把所有的細節再覈對一遍。”

“有任何問題，我馬上跟酒店和供應商溝通。”

看到我服軟，張凱的臉色緩和下來，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王桂蘭也得意地坐回沙發上，翹起二郎腿：

“這還差不多。”

我沒再看他們，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向書房。

在關上書房門的那一剎那，我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3

我大步走到木書桌前，翻開筆記本電腦。

屏幕幽藍的光映亮了我面無表情的臉。

我點開桌面上一個名爲“婆婆六十大壽籌備”的文件夾。

裏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我這半個月來的心血。

點開第一份合同——

市中心最頂級的凱旋門五星級酒店。

50桌頂配宴席，場地加上菜品，總價50萬。

我已經用私賬付了20萬的預付款，尾款還有30萬，原本約定在宴席當天結清。

拿起手機直接撥通了酒店經理的電話。

“蘇小姐您好，請問壽宴還有甚麼需要調整的細節嗎？”

“有調整。”

“所有的對接人都改成我丈夫張凱。”

“按合同條款約定的甲方有權變更對接人，所以後續直接找他對接。”

經理愣了一下，但還是職業素養極高地答應下來：

“好的蘇小姐，我明白了。”

掛斷電話，我如法炮製，點開了下一份訂單。

......

做完這一切，我將張凱的電話號碼、微信號以及他現在的公司地址，打包成了一份詳細的信息，分別發送給了這幾家供應商的負責人。

看着屏幕上那三個刺眼的待付數字30萬、38萬、10萬。

加起來整整78萬的鉅額尾款。

我倒要看看，張凱拿甚麼去填這個無底洞！

最後，我點開了手機銀行APP。

界面上顯示着一張我給張凱綁定的無限額副卡。

這三年來，他用這張卡給他媽買金首飾、給他自己買名錶名鞋。

甚至隔三差五請他那些狐朋狗友去高檔會所消費，我從來沒有查過一次賬。

但現在，我看着那張卡片，毫不猶豫地點下了緊急掛失並凍結賬戶。

“叮”的一聲，系統提示操作成功。

三年來他吸了我多少血，我已經懶得去算。

但從今往後，他休想再從我這裏拿走一分錢。

剛放下手機，書房的門把手就被人從外面擰動了。

門被推開，張凱端着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走了進來。

他臉上的陰霾和暴躁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貫的溫柔和殷勤。

每次他想要從我這裏拿錢，或者想讓我妥協甚麼事情的時候，他都會露出這種噁心至極的表情。

“老婆，還在忙呢？”

他把牛奶輕輕放在我手邊，俯下身，想要把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

我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子，避開了他的觸碰。

張凱的手僵在半空，只當我是還在爲剛纔的事情鬧彆扭。

他乾咳了一聲，自己找了個臺階下，笑眯眯地湊過來說：

“壽宴覈對得怎麼樣了？我媽剛纔又接到幾個老家親戚的電話，說都要來給她賀壽。”

他搓了搓手，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

“我媽說了，既然大家都這麼給面子，乾脆再加5桌！

邀請她的那些老姐妹們全都來撐撐場面。

還有啊，那個伴手禮，光發紅包不夠大氣，每個親戚的回禮再加一盒極品冬蟲夏草吧，這樣才配得上我們家的身份，你說是不是？”

我微微抬起眼眸，看着眼前這個大言不慚的男人。

“都安排好了。”

“你放心，一定會讓媽終生難忘的。”

他顯然沒聽出我語氣裏那徹骨的寒意，還以爲我又像過去三年那樣，乖乖當了他的提款機。他眼睛一亮，又要湊上來抱我：

“老婆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最通情達理了！”

我猛地站起身，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我累了，今晚我睡書房，你出去吧。”

4

夜色微涼，半小時後，我的車穩穩停在了蘇家門前。

看見主宅客廳的燈光亮如白晝。

我心裏一暖，知道他們肯定在等我。

剛下車，客廳的門就從裏面被推開了。

我媽披着件外套，一臉焦急地快步走了出來。

“晚晚，我就知道你肯定受委屈了。”

“今天張凱在壽宴上那副德行，我們大家可全都看在眼裏！”

我看着媽媽擔憂的眼神，搖了搖頭。

“媽，我沒事，我們進去說。”

我看着眼前一張張寫滿擔憂與心疼的臉龐，深吸了一口氣。

“爸，媽，我要跟張凱離婚。”

話音剛落，口袋裏的手機就突兀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