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在病友羣潛水三年，所有人都以爲我是那個已讀不回的重度社恐。

三年前，我連打句“大家好”都要發抖着刪改二十遍。

羣裏有個叫“清醒旁觀”的意見領袖，每週語音教大家克服社恐，溫柔耐心。

直到昨天，他發資料時失誤漏出了微博小號。

我點進去，瞬間手腳冰涼。

這三年，他把羣友的崩潰求助當成笑料連載。

不僅如此，連麥時病友發病抽泣的音頻，更被他做成搞笑視頻引流賺打賞。

評論區粉絲問他怎麼不退羣。

他回：「養蠱呢，年底出本《我在精神病羣臥底三年》。」

「下週我組了場線下聚餐，把這羣連點菜都不敢的奇葩全拉出來，」

「到時候開個隱蔽直播，看他們當場尿褲子，絕對大爆！」

原來他極力促成的“線下脫敏聚會”，

只是想看我們當衆發抖、出醜，好完成他新書最惡毒的終章。

可惜他不知道，這三年除了聽他表演，我們私下還有個真正的復健小羣。

看着鏡子裏如今得體從容的自己，我流暢在小羣裏敲下一行字：

「下週的聚會，大家準備好‘登臺’了嗎？」

......

“這段長達四十分鐘的錄屏文件，大家應該都看清楚了吧？”

我在只有十二個人的私密微信羣裏，發送了這句話。

這個羣叫“破繭”，是我們幾個病情好轉的病友私下建的復健羣。

此刻，羣裏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後，滿屏的省略號和憤怒的表情包瞬間刷了屏。

網名叫“老張”的大哥發了條語音。

他的聲音因爲極度憤怒而不可抑制地發抖。

“溫知，這真的是林舟的小號？他怎麼能幹出這種不是人的事？”

“他把小李上次驚恐發作的求助錄音，配上了狗叫的音效？”

我敲擊鍵盤的手指依然很穩，即使我剛看到這些時，也氣得砸碎了一個水杯。

“不僅如此。”

“張哥，你再往後看第七分鐘的內容，他把你當成反面教材寫進了他的連載裏。”

“他管你叫‘三十歲還在家裏啃老的廢物造糞機’。”

羣裏一個叫小李的女孩直接崩潰了，發來一長串哭泣的文字。

“我那麼信任他，我每次發病都覺得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怎麼能把我們當成賺錢的樂子？”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剛纔整理好的截圖一張張發到小羣裏。

那些截圖上，林舟用極其惡毒的口吻，在幾萬粉絲的微博小號上嘲笑着我們每一個人。

他甚至連我們打錯的標點符號都不放過，拿去逐字逐句地做閱讀理解。

“他不僅要出書，還要在下週的線下聚會上開隱蔽直播。”

“他要在幾萬人面前，看我們因爲不敢點菜而發抖的樣子。”

我在小羣裏打下這幾行字，看着屏幕上不斷跳動的消息提示。

老張氣得直爆粗口，揚言現在就要去大羣裏揭發林舟的虛僞嘴臉。

小李則哭着說她再也不敢出門了，下週的聚會她絕對不去。

我立刻發了一個大大的“停”字。

“現在揭發他，除了讓他輕飄飄地說一句‘賬號被盜’，沒有任何作用。”

“他甚至會反咬一口，說我們有被害妄想症，逼得我們在這個圈子裏徹底待不下去。”

羣裏安靜了下來，大家都在等我的下文。

“既然他喜歡看我們發病，喜歡看我們出醜。”

“那我們就如他所願，給他演一場徹頭徹尾的好戲。”

我將剛寫好的計劃文檔扔進了羣裏。

“從今天開始，所有人在大羣裏，把病情往重了演。”

“越不敢說話越好，越依賴他越好。”

“他不是要養蠱嗎？我們要讓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把控了這羣‘怪物’。”

老張第一個回覆了我，發了個握拳的表情。

“我懂了，溫知你是想讓他爬得再高點，最後摔得粉身碎骨。”

我笑了笑，正準備回覆。

手機上方突然彈出了大羣“陽光脫敏互助營”的特別關注提示。

是林舟發話了。

“大家晚上好，今天大家有嘗試走出家門，和樓下的保安打個招呼嗎？”

依然是那副溫柔得能掐出水來的語氣，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他悲天憫人的表情。

“不要害怕失敗，每一步都是進步，我永遠是你們最堅實的後盾。”

我盯着那行字，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小羣裏，老張發了個嘔吐的表情。

“準備開工了，看我的。”老張在小羣裏留下一句。

下一秒，老張在大羣裏發出了一段長長的文字。

“林老師......我今天下樓了，可是保安多看了我一眼，我就覺得他要打我。”

“我嚇得跑了回來，躲在衣櫃裏哭了兩個小時，我是不是真的無可救藥了？”

那字裏行間透出的絕望和卑微，簡直能拿奧斯卡。

林舟立刻在大羣裏回覆了老張。

“老張，不要這麼想。這只是因爲你的防禦機制過高了。”

“明天我們連麥，我單獨給你做個心理疏導，好嗎？”

我看着林舟那副假惺惺的模樣，立刻切到了微博。

刷新了一下。

果然，林舟那個叫“精神病院編外院長”的小號，更新了一條微博。

“笑死，羣裏那個三十歲的造糞機今天被保安看了一眼，嚇得尿褲子躲衣櫃了。”

“這種人活着浪費空氣，死了浪費土地，還指望我開導他？”

“明天的連麥，我得好好準備點催淚BGM，給大家聽聽成年男人的崩潰哭聲。”

我面無表情地將這條微博截圖，存入了一個名爲“證據鏈”的隱藏文件夾。

隨後，我切回大羣，按照我在小羣裏的角色設定，發出了一條消息。

爲了體現“發抖”，我特意加了許多亂七八糟的標點符號。

“林老師......我，我也很害怕，下週的聚會，我可不可以......不去？”

林舟很快艾特了我。

“溫知，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你必須來，如果不來，你這三年的努力就全白費了，難道你想一輩子做個見不得光的老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