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媽媽帶着我再婚後，我的臥室離她的房間不到五步遠。

可我們一個月，在一張桌上喫不到兩次飯。

每次我問她能不能做一次我愛喫的糖醋排骨，她都說“最近菜價貴，你要懂事點”。

直到我無意間看到她的外賣代付記錄。

過去三百六十五天，她給重組家庭裏那個住私立高中的繼子，點了兩百多次單價過百的豪華日料。

風雨無阻，比一日三餐還準時。

而我和她最近一次一起喫飯，是昨天在廚房冰冷的吧檯上。

她匆匆扒了兩口剩飯，看了三次手機，說“弟弟馬上要放學了，我去接他”。

我笑了笑，沒拆穿她。

今天是她第二百零一次去校門口接他。

只是在確診單上看清了“胃癌”兩個字時，忽然覺得很合理。

十七歲，三餐不定，冷飯剩菜，泡麪湊合。

胃疼的時候我蜷在牀上給她發消息，她隔了六個小時回我一句“多喝熱水”。

她每天跨越半個城市，去給別人的兒子當盡職的後媽。

而我只是想，在手術之前，喫一頓她做的糖醋排骨。

......

捏着住院通知和評估單，在公交站那塊，我給周素琴撥了電話。

響了半天才接起，那邊鬧哄哄的。

“媽。”

“等一下，我現在忙的腳打後腦勺！”

周素琴壓低聲音。

“香檳塔往左邊挪一點！承佑說喜歡藍氣球，別弄錯！”

嚥下喉嚨裏的血腥味：

“媽，你今晚早點回來行嗎？需要簽字。”

“又是甚麼助學金申請嗎？”

“不是，是醫院的......”

“行了！”她打斷我，“承佑明天成人禮，家長都要佈置會場，我走不開。”

“你自己回家。多大人了，屁大點事非要說那麼急。”

“可是......”

“老師，承佑明天朗誦站第幾排？”她把手機拿遠了。

電話掛斷。哎呀，真的是說掛就掛。

到了家，廚房裏站着私廚，邵建明正在記菜名。

“邵叔叔。”

邵建明頭都沒抬，盯着鍋裏：

“私廚在試菜，明天承佑成人禮，要送紀念餐盒。”

私廚轉過頭：“小姑娘也來嚐嚐？”

“不用管她。”邵建明語氣淡淡，“她胃不好，吃不了，別浪費。”

晚上九點，周素琴回來了。

她揉着腳抱怨：

“高三家長不好當啊。”

我遞過病歷袋：“媽，看看這個。”

還沒等接，邵承佑房門開了。他眼眶通紅，帶着哭腔：

“媽，我不想參加成人禮了，太沒意思了。”

周素琴臉色大變，直接扒拉開我的手走過去：

“怎麼了承佑？誰欺負你了？”

“老師說我的發言稿不夠感人，要換掉我。”邵承佑埋進周素琴懷裏。

周素琴拍着他的背：

“瞎說！我們承佑寫的最好，媽明天去跟老師掰扯掰扯！”

我就在客廳站了一小時。說實話，腿都麻了。

等邵承佑回房了，周素琴纔出來。

再次遞過病歷袋：“媽，我可能要手術。”

邵建明從書房出來：

“書禾，別把小病說成大病。你媽最近爲了承佑夠忙了，少添堵。”

沒理他，我攤開確診結果。

胃癌，惡性。

周素琴目光落在字上，臉色白了一瞬。

邵建明抓過病歷翻了兩下，整個人拽的跟二五八萬似的：

“現在的私立醫院，就喜歡小病大治，還沒動刀子呢，別擱這自己嚇自己。”

“就是胃潰瘍吧？網上隨便查都是癌。”

樓梯口傳來動靜，邵承佑出來了。他小聲問：

“姐姐是不是因爲我明天成人禮，非要今天說這個？”在這裝可憐。

周素琴深吸氣，看着我：

“書禾，你已經二十歲成年了。”

“媽媽不是不管你，但承佑高三，不能受刺激。”

“你能不能懂點事？非挑這個時候來找茬？”

我直視她，心裏煩躁：

“那我甚麼時候可以不懂事？”

客廳死一般寂靜。說實話，心都寒了。

邵建明合上病歷袋，直接摔在茶几上：

“唐書禾，你要用裝病逼你媽二選一，這個家容不下你。”

“你媽二婚不容易，別不知好歹。”

周素琴沒有反駁。

拿起病歷袋，丟在鞋櫃上：

“明天再說，我累了。”

轉身回房關門。

站在原地，胃裏一陣絞痛，直不起腰。

第二天早上，我直接被痛醒。

走到客廳一看，鞋櫃上的病歷袋不見了。

邵建明冷哼一聲：

“別找了，承佑早上拿錯文件袋，背去學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