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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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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結婚紀念日這天,我照常跑網約車。

系統派了一單,目的地恰好是濱江公園,七年前妻子向我求婚的地方。

誰料打車的正是我爸媽,和我四歲的女兒。

他們沒認出戴着防曬面罩的我。

我心頭一熱,沒想到他們表面上不支持我的婚姻,

卻還是故意打我的車,想在紀念日這天給我一個巨大的驚喜。

我強忍笑意,腳踩油門,

決定配合他們的演出,等到了目的地再和他們相認。

車子終於停在濱江公園。

我正準備摘下面罩,

可在我看清窗外景象後,我愣住了。

只見妻子周允穿着月白旗袍站在花亭下。

旁邊是我的發小林越,和一個與妻子七分相像的男孩。

林越彎腰幫她整理鬢角,我媽抱着我女兒遞過去,一家六口笑成一團。

我看着車外這諷刺的一幕,嘴裏的苦澀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來,這個旅程的終點,等候的根本不是我。

不過沒關係,這一程,總算是到站了。

是時候和這羣最熟悉的陌生人,說再見了。

......

“師傅,您這車開得又穩又快,真是謝謝您了。”

我媽宋錦書溫柔的聲音在車廂後座響起。

她一邊說,一邊動作輕柔地替我女兒陸微霜整理了一下裙襬。

我壓低帽檐和防曬面罩,沒有回頭,只是接過她遞來的現金。

喉嚨裏像是塞了一團浸水的海綿,發不出一點聲音。

車門開了。

我爸陸伯明牽着霜霜先下了車,宋錦書緊隨其後。

他們邁着輕快的步伐,走向不遠處的花亭。

那裏站着我的妻子周允,和我的發小林越,以及一個四五歲大的男孩。

我死死握着方向盤,指關節泛出蒼白的顏色。

我沒有摘下面罩去要那個所謂“巨大的驚喜”。

因爲我知道,此時此刻下車,只會成爲破壞那副絕美畫卷的罪人。

我熟練地在手機屏幕上滑動,結束了這筆網約車訂單。

接着,我點開了一個隱藏在深處的應用程序。

那是半年前,我爲了防範拐賣,親自給霜霜的手錶裏植入的監聽芯片。

雙向拾音功能開啓。

藍牙耳機裏傳來了一陣帶着電流聲的歡笑。

“伯母,伯父,你們路上辛苦了。”

周允的聲音依舊那麼空靈清透,帶着她特有的、不染塵埃的高雅。

“霜霜今天乖不乖?有沒有鬧爺爺奶奶?”

宋錦書低聲輕笑。

“霜霜可聽話了,一路上都在唸叨着要見風兒弟弟。”

“倒是越兒,你怎麼臉色這麼蒼白?”

“是不是這兩天爲了準備這個紀念日,畫畫又熬夜了?”

耳機裏傳來林越溫潤如玉的聲音。

“伯母,我沒事的。”

“七年了,我總覺得當年在這個花亭裏欠阿允一個正式的告別。”

“只要能還原阿允想要的意境,我累一點無妨。”

我坐在車裏,看着不遠處林越順手接過周允手裏的外套,自然地披在自己的肩上。

心跳漏了一拍。

七年前的今天,就在那個花亭。

周允穿着同一套月白旗袍,向我遞上了一枚素圈戒指。

她說,陸行舟,你願意做我靈魂的錨點嗎?

那天林越也在。

他作爲我的好兄弟,在旁邊鼓掌,笑得比誰都大聲。

可現在,周允卻對他說,欠他一個告別。

小男孩林慕風跑了過去,一把抱住宋錦書的腿。

“奶奶,風兒想你了!”

宋錦書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深深的折皺,彎腰將他抱了起來。

“哎喲,奶奶的心肝寶貝,快讓奶奶看看胖了沒有。”

陸伯明在旁邊慈愛地摸了摸男孩的頭。

“行舟整天忙着在外面跑那個甚麼網約車,連個影子都見不到。”

“家裏冷冷清清的,多虧了越兒帶着風兒常來陪我們。”

周允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是一聲充滿了包容與無奈的嘆息。

“伯父,行舟是個務實的人,他不懂這些風花雪月,也是正常的。”

“我們不能用藝術的標尺去要求一個滿眼都是碎銀幾兩的人。”

“今天我們就安安靜靜地過個紀念日,別提那些掃興的事了。”

林越溫和地接話。

“阿允,行舟也是爲了這個家。”

“只是可憐了霜霜,這麼小就缺乏父親的靈魂陪伴。”

聽到這裏,我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碎銀幾兩。

我跑網約車,是因爲三年前周允的畫廊瀕臨破產。

我不僅拿出了所有的積蓄,還背了八十萬的債務。

爲了不讓她有心理負擔,我騙她說那是天使投資。

而我白天在研究所上班,晚上就開着這輛二手車在城市的街頭巷尾穿梭。

一筆一筆地填補那個窟窿。

她口中的高雅,全是我用低賤的汗水澆灌出來的。

此刻,霜霜稚嫩的聲音在耳機裏響起。

“媽媽,爸爸今天怎麼不來?”

“今天是你們的紀念日呀,別的小朋友紀念日都有爸爸買大蛋糕的。”

周允蹲下身,摸了摸霜霜的臉。

“霜霜乖,爸爸在忙着賺錢呢。”

“我們有林叔叔和風兒弟弟陪着,不是一樣很幸福嗎?”

林越適時地遞上一個精緻的翻糖蛋糕。

“霜霜,看,叔叔給你買的。”

霜霜立刻歡呼起來。

“謝謝林叔叔!林叔叔比爸爸好,爸爸從來不買這麼好看的蛋糕。”

宋錦書在一旁笑着打圓場。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不過越兒啊,你對霜霜,真是比行舟這個親爸還要上心。”

我看着倒車鏡裏自己被防曬面罩勒出一道道紅印的臉。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已經成了一個只會賺錢、不配參與他們高雅生活的局外人。

我慢慢摘下耳機,掛上擋位。

一腳油門,車子滑出了濱江公園的停車線。

就在這時,周允的語音消息在手機屏幕上彈了出來。

我點開。

她用極其溫柔、甚至帶着一絲愧疚的語氣問:

“行舟,今天網約車生意好嗎?晚上早點回來,我給你留了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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