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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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村有個規矩，女兒出嫁，要請人要合吹一曲《百鳥朝鳳》。

曲子如鳳鳴清音，寓意夫妻琴瑟和鳴、生活喜樂興旺。

我出生時，爺爺親手給我的嗩吶匠父母做了一對嗩吶，說將來要送我風光出門。

可我和養妹同一天出嫁，爸媽只站在她的婚車前吹響了嗩吶。

“晚晚身體不好，婆家又看重規矩，不能讓她被人輕視。”

八年前，晚晚爸爸爲救我爸落下殘疾，爸媽便把她接回家，當親女兒疼。

同樣穿着嫁衣，她有百鳥相送。

我這個親生女兒，門前卻連一聲嗩吶都沒有。

我忍不住問媽媽：

“我的呢？”

她淡然道：

“只有葬禮的時候《百鳥朝鳳》才反覆吹，吹多了掉晚晚的福氣，少吹一曲又不會影響你結婚。”

爸爸和哥哥都圍着晚晚，誇她今天有福氣。

而我的未婚夫周遠，正幫她扶着鳳冠，勸我別在大喜日子爭風頭。

“她爸救過叔叔，你讓她風光一次怎麼了？”

我突然覺得可笑。

同一天出嫁，她是值得全家祝福的女兒。

而我連想要同樣的待遇，都成了不懂感恩。

我摘下蓋頭，確認了西北非遺搶救項目的錄用通知。

駐期七年。

這個家，我何必再強求。

既然百鳥從未朝我飛來，我又何必強迎。

......

院子裏還在吹些寓意吉祥的曲子。

曲子熱鬧，沒人往我這邊看。

媽媽忙着給許晚晚整理嫁衣，哥哥蹲在地上替她擺裙襬，連爸爸都難得換了件新中山裝。

周遠扶着她的鳳冠，手指繞過她耳邊。

“別動，歪了。”

許晚晚抿着嘴笑。

“遠哥，你這麼熟練，知意姐看見該喫醋了。”

周遠這纔回頭。

“她沒那麼小氣。”

一句話，替我把所有委屈都嚥了。

媽媽正好看見我，立刻招手。

“知意，你過來。”

她遞給我一張賬單。

喜棚、酒席、親友住宿，加起來兩萬三。

最下面單獨圈了一行。

沈知意，應付四千八。

我看了兩遍。

“我的婚宴不是取消了嗎？”

爲了讓許晚晚風光出嫁，媽媽說同一天擺兩場酒，親戚不好坐。

她讓我去周家簡單喫頓飯。

我連喜棚都進不了，怎麼還要交錢？

媽媽皺眉。

“你在家吃了三天飯，還住了一間房，不用錢啊？”

“這幾天菜價多貴，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輕聲提醒她。

“那間房原本就是我的。”

媽媽嘖了一聲。

“你這孩子，怎麼甚麼都算得這麼清？”

哥哥在旁邊接話。

“就是，家裏養你二十多年，問你收幾千塊怎麼了？”

他把許晚晚的裙襬鋪平，又衝我抬了抬下巴。

“趕緊轉，別一會兒耽誤吹曲。”

我打開手機，把四千八轉了過去。

媽媽收款後，臉色纔好看些。

“這纔對嘛，你比晚晚省心，媽最放心的就是你。”

我沒吭聲。

從小到大，只要東西不夠，省掉的都是我的。

房間不夠，我睡陽臺。

補習費不夠，我自己打工。

現在連結婚，都能省掉。

院門外突然有人喊。

“湯來了！搭把手！”

媽媽立刻推了我一下。

“快去接，別讓晚晚聞油煙，她一會兒還要補妝。”

兩桶滾燙的羊湯剛抬進來，端桶的人腳下一滑。

熱湯潑在我小腿上。

我疼得扶住桌角，腿上浮出一大片蒸汽。

媽媽跑過來，第一句話卻是：

“裙子呢？”

她扒開我胳膊，看向後面的許晚晚。

確認許晚晚的嫁衣沒沾到湯，她才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沒壞喜氣。”

我咬着牙問：

“媽，家裏有燙傷膏嗎？”

她正用紙巾擦地。

“竈臺底下，你自己找找。”

許晚晚站在旁邊，小聲開口。

“要不先送知意姐去醫院吧？看着挺嚴重的。”

媽媽立刻說：

“今天甚麼日子，車都要接親用，哪有空送她？”

“知意從小皮實，這點傷算甚麼。”

周遠朝我腿上掃了一眼。

“衝點涼水就行，別弄得大家都緊張。”

說完，他拿過紙巾，蹲下去替許晚晚擦鞋面上的兩滴湯。

“有沒有燙到？”

許晚晚搖頭。

“沒有，知意姐擋住了。”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好像我挨這一下，本來就是應該的。

我一瘸一拐回了雜物間。

竈臺下那支燙傷膏，去年就過期了。

手機亮起。

項目組發來了報到通知。

【沈知意女士，如接受，請於七日內抵達敦煌基地】

【駐地封閉，首期服務七年】

我想了想，回了兩個字。

【收到】

門外，媽媽突然喊我。

“知意，你腿要是不方便，晚上就別上桌了。”

“客人看見，不吉利。”

我低頭看着腿上的水泡。

“好。”

反正這個家吉不吉利，都和我沒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