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今年全省高考作文滿分卷只有一份，所有閱卷老師一致打了六十分，沒有爭議。

按流程，我作爲組長只需要簽字確認就行。

但當我把這篇滿分作文從頭讀到尾的第三遍時，後背開始發涼。

這篇文章沒有任何問題，遣詞造句天才般精準，

情感真摯到讓五十歲的老教授當場落淚。

可恰恰是"沒有任何問題"本身，成了最大的問題。

我在高考閱卷系統裏調出了這名考生的其他科目答題卡掃描件。

理綜、數學、英語，字跡凌厲工整，全部接近滿分。

猛的，我全身寒毛豎立。

我沒有簽字。

第二天閱卷現場，

面對教育廳督查組"你憑甚麼一個人否定全組二十三位教授的專業判斷"的嚴厲質問。

我只說了三個字：

"不通過。"

......

“所以，你憑甚麼一個人否定全組二十三位教授的專業判斷？”

省教育廳督查組組長坐在長桌對面，雙手交叉，目光冰冷地逼視着我。

閱卷室裏死一般寂靜。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在我的臉上。

我看着投影屏幕上那張被標紅的滿分作文，語氣平靜地重複了那三個字。

“不通過。”

副組長李建國猛地站了起來，身後的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蘇妍，你是不是瘋了？”

他指着我的鼻子，肥胖的臉上肥肉微微顫抖。

“你知道這篇卷子意味着甚麼嗎？”

“這是我們省近十年來唯一一篇能上報國家教育部的示範性滿分作文。”

“不僅是語文，這名考生的理綜和數學都接近滿分，這是百年難遇的天才。”

“全組老師都簽字了，就你一個人在這裏卡着進度。”

我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翻看着手裏的評分細則。

“作爲閱卷組長，我對有疑點的試卷享有一票否決權。”

“這是教育部下發的明文規定。”

李建國冷笑了一聲，轉頭看向督查組的方向。

“領導，大家都知道，蘇教授帶的那批附中學生，今年沒考好。”

“她心裏有落差，我們能理解。”

“但把私人情緒帶到全省高考的閱卷工作中，這就屬於師德問題了。”

這頂帽子扣得很大。

周圍的幾位閱卷老師開始交頭接耳。

有人壓低聲音說我確實平時就太傲氣，見不得別人比自己強。

我合上文件，抬起頭看向李建國。

“我的學生考多少分，不需要你操心。”

“但這篇作文，我絕對不會簽字。”

一直沒說話的周秉文終於開了口。

他是聯合督查組的副組長，也是省廳出了名的鐵面無私。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蘇妍同志。”

“一票否決權確實存在，但前提是必須給出合理的學術依據。”

“你認爲這篇作文哪裏有問題？”

我看着周秉文那張棱角分明的臉。

“沒有任何學術上的問題。”

“遣詞造句、立意構思，堪稱完美。”

周秉文微微皺眉。

“既然完美，你爲甚麼不籤？”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

“沒有理由。”

“我只是憑藉我三十年來的語文教學經驗，認爲這篇作文不配拿滿分。”

此話一出，整個會議室炸了鍋。

李建國氣極反笑，重重地拍着桌子。

“聽到沒有，她連個像樣的理由都編不出來。”

“她就是在無理取鬧。”

“領導，我建議立刻向省廳申請，強制剝奪蘇妍的組長權限。”

“我們不能因爲她一個人的精神狀態，影響了全省的高考出分進度。”

周秉文制止了李建國的叫囂。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裏多了一絲審視和不解。

“蘇教授，高考不是兒戲。”

“你如果不給出具體原因，按照流程，省廳有權對你進行違紀調查。”

我迎着他的目光，沒有退縮。

“流程怎麼走，是你們的事。”

“字，我不籤。”

會議最終不歡而散。

我收拾好桌面上的東西，獨自走出閱卷大樓。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剛走到停車場，李建國帶着幾個心腹擋在了我的車前。

他點了一根菸，吐出一口菸圈。

“蘇妍，裝甚麼清高呢。”

“下個月就是大學教授的職級評定，你在這個節骨眼上鬧事，不想幹了是不是？”

我拿出車鑰匙，按了一下解鎖鍵。

“讓開。”

李建國沒有動，反而湊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

“我知道你爲甚麼卡着不放。”

“你無非就是想借着這個滿分卷，給自己弄點關注度，好在省裏露個臉。”

“大家都是同事，你把字簽了，這份功勞算你一半。”

我看着他那副令人作嘔的嘴臉，覺得無比荒謬。

“你除了會算計這些蠅頭小利，腦子裏還裝得下別的東西嗎。”

我拉開車門，直接坐了進去。

李建國在外面拍着車窗，臉色陰沉。

“敬酒不喫喫罰酒，你給我等着。”

我一腳油門，車子駛出了地下車庫。

剛開上主路，一輛黑色的轎車突然變道，橫在了我的前面。

我猛踩剎車。

周秉文從那輛黑車上走下來，敲了敲我的車窗。

我降下車窗，看着他。

“周副組長，大街上逼停別人的車，這也是督查組的規矩？”

周秉文站在夜風中，西裝筆挺。

“蘇妍，我查過你過往十年的閱卷記錄。”

“你不是一個會憑空刁難考生的人。”

“告訴我，你到底發現了甚麼。”

我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說了，沒有理由。”

周秉文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你知不知道，這名考生的家長，背景深厚。”

“你這麼硬抗，最後毀掉的只會是你自己的前途。”

我看着前方的紅綠燈，升起了車窗。

“周秉文，你也會後悔今天站錯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