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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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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陸明霜每年11月7號都會請假,雷打不動,連續請了五年。

不說去哪,不接電話,晚上回來身上帶着江邊的溼氣和煙味,指節發白。

可她平時從不抽菸。

我第一年問,她說老同學聚會。

第二年問,她說去辦事。

第三年我沒忍住,偷偷跟了她。

她開車去了城郊一座公墓,擦墓碑,換水,插了一捧白色桔梗。

然後把額頭抵在碑面上,一動不動待了三個小時。

那塊碑上刻着:愛夫楚南星之墓。

我後來問了她發小才知道:

“楚南星生前最愛栗子蛋糕。”

“他出事之前說好了,立冬那天一起去喫。”

“他沒等到立冬。車禍,死在11月6號夜裏。”

她每年11月7號去赴一個赴不了的約,然後把自己在墓碑前抵碎一遍。

而我跟她在一起三年,她連我的生日是幾號都記混過兩次。

白色桔梗的花語是無望而永恆的愛。

這很好,只是你們的世界太滿,擠得我連呼吸都帶着他留下來的煙味。

我把這具困在過去的空殼,原封不動地還給楚南星。

既然你是叫不醒的江上大霧,那我就自己做撥雲見日的風。

......

“把窗戶關嚴,風太大了,吹得我頭疼。”

陸明霜靠在玄關的換鞋凳上,隨手扯鬆了領口。

她身上那股濃烈的菸草味混着江灘特有的水腥氣,瞬間填滿了整個客廳。

今天是11月8日,凌晨一點。

昨天的11月7日,她照例失蹤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

我走過去把昨晚爲了透氣開的一道窗縫關死。

“煮了醒酒湯,在廚房保溫着。”

“沒喝酒,不喝了。”

她換上拖鞋,徑直向主臥走去,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陸明霜。”

我叫住她。

她停在原處,沒有回頭:“顧硯川,我今天很累,有甚麼事明天說。”

聲音冷靜,低沉,公事公辦,彷彿我不是同居了三年的男友,而是她手底下一個不分場合彙報工作的助理。

“城南那家叫‘甜嶼’的法式甜品店,舊址是要被拆遷開發成商業綜合體的。”我看着她的背影,“但我今天收到你律所財務抄送的郵件,你用個人名義,溢價三倍把那個老樓的產權買下來了。”

陸明霜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終於轉過身,眉頭皺在一起。

“只是一個普通的商業投資。”

“買一棟面臨拆除的八十年代老樓,拒絕開發商的賠償款,要求無限期保留底層那間關門了五年的破甜品店,這也算商業投資?”

“顧硯川,你翻我的公賬郵箱?”

她沒有爲自己的行爲做任何反駁,而是精準地找到了我的越界之處,並加以施壓。

這是她作爲頂級金牌律師的本能。

“郵箱是你自己登陸在平板上沒有退,財務點錯了收件人,自動彈出來的。”我看着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家快倒閉的甜品店,不惜跟整個開發商集團耗着打官司也要保下來。陸明霜,你圖甚麼?”

其實我知道她圖甚麼。

楚南星死在11月6號夜裏。

他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想喫那家店的栗子蛋糕。

那家店在楚南星死後不到三個月就倒閉了。

陸明霜用了五年時間,爬到合夥人的位置,終於攢夠了錢,把那個連招牌都爛掉的空盒子,硬生生地買了下來,成了她私人的巨大靈堂。

陸明霜捏了捏眉心,冷峻的面容上閃過一絲不耐。

“我做決策不需要向你報備。”

“那我們下個月交婚房首付的錢呢?”我聲音平靜得可怕。

她愣了一下,似乎剛想起這件事。

“錢週轉過來我會補上。”

“首付款差了四百萬,你都填進了那間廢樓裏。江岸府的置業顧問今天下午催了我三次,最遲明天上午交錢,不然房子就順延給下一位客戶。”

“那就退了,重新看。”

她說的輕描淡寫。

我死死盯着她。

爲了看中那套房子,我跑了整整半年。

從戶型到樓層,甚至連入戶門朝向我都替她考慮到了極致,只因爲她睡眠不好,需要絕對安靜的江景。

而她一句話,輕飄飄地抹S了我半年的心血。

“重新看?你知不知道我爲了那個號排了多久?”

陸明霜抬起眼眸,目光冷淡地落在我臉上。

“一套房子而已,有必要大半夜跟我無理取鬧嗎?”

無理取鬧。

原來我爭取我們共同的未來,在她眼裏是無理取鬧。

“因爲一件死物,你把我們準備結婚的錢抽空了,陸明霜,你覺得是我不講理?”

“那是老建築,有保留價值。”

“是因爲老建築有價值,還是因爲楚南星喜歡喫那家的栗子蛋糕?!”

空氣瞬間死寂。

這是三年裏,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撕開那個禁忌的名字。

陸明霜的臉色在聽到那三個字的瞬間,徹底沉了下來。

那是一種上位者的冰冷與防備。

“誰準你提他的?”

“怎麼,這個名字是燙嘴嗎?”

“顧硯川!”她厲聲打斷我,上前兩步,居高臨下地逼視着我,“你調查我?”

“還需要調查嗎?”我自嘲地笑了笑,“你每年立冬跟死人約會,把過去當寶貝一樣供着。我跟你在一起三年,你記得我喜歡喫甚麼嗎?”

陸明霜冷冷地看着我。

“南星從來不會像你這樣,歇斯底里,滿身怨氣地去查別人的隱私。”

歇斯底里。滿身怨氣。

我看着眼前這個衣冠楚楚的女人。

她永遠冷靜,沉着,像一尊精心雕琢的沒有感情的冰雕。

而在她心裏,楚南星永遠是那個站在光裏,溫柔得體,永遠不會犯錯的完美存在。

因爲死人是不會犯錯的。

“是,他不歇斯底里。”我點點頭,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因爲他有你把他捧在手心裏,就算他死了,你也願意花幾百萬買個爛攤子給他陪葬。我有甚麼?”

“你想要甚麼?物質上我少過你一分嗎?”

“那你現在把那四百萬拿出來,我們明天去交首付。”

陸明霜沉默了。

她當然拿不出,她的底牌全都亮在了一座空牌坊上。

“以後不要再提南星的名字,你不配拿自己和他比較。”

她扔下這句話,轉身走進次臥,“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沒有解釋,沒有挽留。

甚至連一句輕微的安撫都不屑於給。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聽着窗外重新呼嘯起來的風聲。

茶几上,還放着她昨天下班前隨手擱在上面的一份禮盒。

我走過去,將那個精緻的盒子拆開。

裏面並不是她昨天在微信上隨口允諾要給我帶的週年禮物。

而是一本定製的、用相框裱起來的絕版鋼琴譜。

《冬之雪》。

楚南星生前,是江城交響樂團的大提琴手。

我看着那泛黃的紙束,慢慢地蓋上盒子。

刺痛在胸口瀰漫。

陸明霜,這就是你說的,“物質上沒有少過我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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