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們那裏的規矩，孩子滿月時，外婆要打一把純銀長命鎖。

鎖上刻着孩子的生辰八字，戴到十八歲，鎖住一生的福氣與平安。

我和弟弟是雙胞胎，同一天滿月。

外婆花了很長時間，請銀匠打了一把精雕細刻的鎖。

鎖面上，刻的是弟弟的名字。

我媽總說：一把鎖夠了，你是哥哥，讓着點弟弟。

我從小脖子上空空蕩蕩，而弟弟胸前那把鎖被擦得鋥亮。

十八歲那年，全家人辦了隆重的摘鎖宴，親戚們輪流祝福弟弟前程似錦。

沒有人記得，那天也是我的十八歲。

散席時，我問媽媽：

"我的成人禮呢？"

外婆在一旁嘆氣：

"你又沒有鎖要摘，辦甚麼宴。"

媽媽塞給我一個紅包：

"給，兩百塊，你自己買個蛋糕喫吧。"

弟弟孟嘉明把玩着卸下來的長命鎖，吊兒郎當地說：

"哥，你要喜歡，我讓你摸一下？"

我看着那把從未屬於我的鎖，心頭一片寒涼。

那天晚上，我把填好的志願從本省第一改成了兩千裏外的北方。

既然這個家沒有爲我留一寸平安，

那我便跨過山河，自己掙一生順遂。

......

“孟書揚，大清早的死在牀上了是不是，還不滾起來做飯。”

媽媽的砸門聲震得牆皮簌簌往下掉。

我睜開眼，腦海裏還是昨晚修改志願頁面的幽藍色光芒。

門外傳來孟嘉明不耐煩的嘟囔。

“媽你小點聲，吵着我睡回籠覺了。”

媽媽的聲音瞬間輕柔了八度。

“好好好，媽不吵你，你昨晚複習到半夜，多睡會兒。”

複習到半夜。

我扯了扯嘴角。

昨晚凌晨兩點，孟嘉明還在遊戲裏開麥大罵隊友。

我套上泛黃的舊短袖推開門。

媽媽狠狠瞪了我一眼。

“還磨蹭甚麼，趕緊去做早飯，你弟弟醒了要喝熱的黑米粥。”

我走到廚房，熟練地淘米，點火。

飯桌上，只有兩杯牛奶和一個煎蛋。

我把煎蛋放在孟嘉明的位置上，自己拿了一個乾冷的白饅頭。

孟嘉明穿着絲綢睡衣，打着哈欠坐下。

他瞥了一眼煎蛋，用筷子戳了戳。

“邊緣都焦了，孟書揚，你是不是故意的。”

媽媽立刻走過來，心疼地把邊緣的焦脆部分剝掉。

“書揚就是笨手笨腳的，乖，快喫，補補腦子。”

她轉頭看向我，臉色又冷了下來。

“你志願填的還是本省那個師範吧。”

我嚥下嘴裏乾澀的饅頭。

“嗯。”

“算你懂事。”媽媽坐下來，喝了一口粥，“師範免學費，每個月還有補貼，省下來的錢正好給你弟弟交學費。”

孟嘉明得意地晃了晃手機。

“哥，我填了城南的那個私立本科，學費一年三萬八呢，不過環境可好了，宿舍是兩人間。”

我低頭盯着桌面。

那是本市有名的野雞大學，只要交錢就能上。

而我，省統考第一，原本的第一志願是北大。

被他們硬生生逼着改成了免學費的二本師範。

“對了。”媽媽放下碗，“你下午去開發區的電子廠報到，我給你找了個暑假工。”

我停下咀嚼的動作。

“我下午要去圖書館。”

“讀甚麼破書。”媽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弟弟馬上要上大學了，要買最新款的名牌電腦，還要買平板電腦和手機，家裏哪有那麼多錢。”

“你去廠裏打兩個月螺絲，正好能湊個兩萬塊，把你弟弟的裝備配齊。”

我看着她理直氣壯的臉。

“爲甚麼要我給他買。”

“你是哥哥。”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弟弟細皮嫩肉，怎麼能去那種地方受苦，你從小皮實，喫點苦怎麼了。”

孟嘉明在一旁慢條斯理地喝着牛奶。

“哥，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大不了我去上大學的時候，被室友嘲笑是個連電腦都沒有的鄉巴佬好了。”

他眼眶泛起微紅，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

媽媽立刻心疼地抱住他。

“不哭不哭，你哥敢不去試試，我打斷他的腿。”

爸爸在這個時候從臥室走出來，手裏拿着報紙。

他拉開椅子坐下，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家裏養了你十八年，現在供你個喫住免費的學校，你讓你弟弟一點怎麼了。”

“做人不能太自私，孟書揚。”

自私。

我咀嚼着這兩個字。

從小到大，家裏所有的好東西都是孟嘉明的。

他喫新鮮的排骨湯，我喫昨天的剩菜。

他穿商場裏的當季新款，我穿親戚家不要的舊衣服。

現在連上大學的裝備，都要我去流水線上熬夜用命換。

我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去，站起身。

“好，我去。”

媽媽冷哼了一聲。

“這還差不多，記得把工資卡直接交給我，免得你亂花。”

孟嘉明破涕爲笑，得意地喊了一聲。

“謝謝哥哥，就知道哥哥最疼我了。”

我沒理他，轉身回了那個連窗戶都沒有的狹小儲物間。

拉過一把破舊的椅子坐下。

看着手機備忘錄裏早已查好的列車時刻表。

只要熬過這兩個月。

拿到北方的錄取通知書。

我就能永遠離開這個吸血的地獄。

去電子廠打工的事，我沒有反抗，因爲我確實需要錢。

不是爲了給他買名牌電腦。

而是爲了我自己的一張車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