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高考出分那天，全家人圍着妹妹填了一整晚志願。

"朝歌這個分數，衝省師範的公費師範生穩了。"

媽媽翻着手機裏的攻略，連宿舍都查好了。

"六人間太擠，咱們給朝歌在學校旁邊租個一居室，一個月兩千出頭。"

爸爸笑着附和：

"姑娘家在外面不能委屈。"

一家人討論了兩個多小時，從專業前景到環境資源，事無鉅細。

等他們終於把妹妹的幾個志願全部敲定，我開口了。

"爸，我的志願表還沒填。"

餐桌安靜了兩秒，爸爸頭也沒抬，隨手把一本招生指南推過來。

"自己翻翻，差不多的學校隨便報一個。"

"你考了多少分來着？"

媽媽皺着眉想了想，轉頭去問我爸。

我爸一臉茫然。

我攥緊了膝蓋上的手。

他們甚至不知道，我比許朝歌高了九十二分。

他們替妹妹規劃好了整條路，卻連我走到了哪一步都沒看過。

既然這個家的燈只照朝歌一個人，那我許朝茗，就自己找路走。

......

“愣着幹甚麼？把桌子收了，去把朝歌換下來的衣服洗了。”

我媽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着理所當然的指使。

那是填完志願的第二天早晨。

我站在餐桌旁，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

桌子正中央擺着一籠冒着熱氣的蟹黃包，那是許朝歌最愛喫的老字號。

爸爸一大早排了半小時隊買回來的。

裝包子的紙盒旁邊，是一碗早就冷透的白粥。

粥面上結了一層厚厚的米油皮，看起來像一塊渾濁的塑料布。

“我還沒喫早飯。”

我平靜地陳述這個事實。

我媽正拿着一把梳子，輕柔地給許朝歌梳頭髮。

聽到我的話，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不是給你留了粥嗎？”

我指着那碗硬邦邦的冷粥問：“只有這個嗎？”

許朝歌轉過頭，清脆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天真。

“姐姐，蟹黃包太好吃了，我不小心喫完了，你不會生我氣吧？”

她眨了眨眼睛，嘴角還沾着一點油漬。

我爸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眼皮都沒抬。

“多大點事，你妹妹長身體，多喫點怎麼了。”

“你隨便對付兩口，趕緊去發你的傳單，別磨磨蹭蹭的。”

我沒有反駁，端起那碗冷粥走進廚房。

自來水嘩啦啦地流，沖刷着沾滿油污的盤子。

冰箱裏明明還有兩個雞蛋。

但我知道，如果我動了，換來的將是一整天的咒罵。

他們會說我不懂事，會說我搶了妹妹的營養。

我嚥下那口帶着冰箱餿味的冷粥，胃裏泛起一陣酸水。

洗完最後一個盤子，我擦乾手走回客廳。

我媽放下了梳子，叫住了我。

“朝茗，你先別走。”

我停下腳步，看着她。

“你暑假工打了一個月了吧？”

她上下打量着我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

“發了多少錢？”

我警惕地收緊了垂在身側的手。

“兩千。”

我媽的眼睛亮了一下。

“正好。你妹妹租房子押一付三，還差兩千塊錢。”

“你把錢轉給我，我下午去幫她把合同簽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語氣裏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就好像那不是我頂着三十九度高溫發傳單賺來的血汗錢。

而是一筆她寄存在我這裏的死期存款。

“那是我賺的大學學費。”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回答。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許朝歌立刻咬住下脣，露出一副受驚的表情。

“媽，算了吧。我不住外面了，我跟別人擠六人間也行的。”

她委屈地低下頭。

“大不了我每天早點起，去搶洗手間。”

這句話精準地踩中了我爸媽的痛點。

我爸猛地放下報紙，發出一聲脆響。

“許朝茗，你還有沒有點當姐姐的樣子？”

“你妹妹從小身體就弱，去擠六人間能休息好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要發抖。

“她身體弱，所以我一整個暑假都在外面賺錢，她躺在空調房裏看劇。”

“我的學費你們一分不給，現在連我自己賺的錢也要搶嗎？”

我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我面前。

“甚麼叫搶？”

“生你養你十八年，要你兩千塊錢怎麼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聲音尖銳得刺耳。

“你考的那點分，隨便上個本地的大專就行了，走讀連住宿費都省了。”

“要甚麼學費？自己找個兼職不全掙出來了嗎？”

我死死盯着她。

“你們根本不知道我考了多少分，也沒問過我要報哪個學校。”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不就是那個分數嗎，還能上天不成？”

“反正你把錢拿出來，別逼我動手翻你手機。”

我爸在一旁幫腔：“朝茗，聽話。一家人不要分得那麼清楚。”

“等你妹妹以後當了老師，喫上了公家飯，還能少了你的好處？”

他們一唱一和，將剝削粉飾成親情。

將偏心包裝成理所當然。

我看着眼前這三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這就是我的家人。

“錢我已經交了志願填報的輔導費了。”

我撒了個謊，語氣平靜得像一灘死水。

“甚麼？”

我媽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

“兩千塊錢你拿去填志願了？你瘋了嗎！”

她揚起手，似乎想扇我一巴掌。

我沒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許朝歌連忙拉住我媽的胳膊。

“媽，算了，姐姐也是爲了自己的前途。”

“我自己去打工賺租房的錢吧。”

她眼眶泛紅，聲音哽咽。

我爸心疼地看着許朝歌，轉頭惡狠狠地瞪着我。

“自私自利的東西！”

“指望你是指望不上了，趕緊滾出去，別在這礙眼！”

我順從地轉過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我身後重重摔上。

早晨的陽光刺得我有些睜不開眼。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銀行卡。

裏面是我攢下的四千塊錢。

這是我逃離這個地獄的唯一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