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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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公子出身京城第一世家，出了名的性冷守禮，最重規矩。

與他早有婚約的嫡姐嫌沈家門第沉悶，死活不肯上花轎。

於是，八字相合的我替她嫁了過去。

婚後，我收起所有活潑心性，學着端莊持重，不敢行差踏錯半步。

後來他承了爵，沈家也更上一層樓。

嫡姐卻因夫家敗落，哭着來沈府借住。

她飲酒投壺，屢壞家規。

我原以爲夫君會厭惡，誰知他卻滿眼笑意：“她這樣纔算鮮活可愛。”

我只勸了一句，他便冷下臉：“你除了守規矩，還有甚麼意趣？”

他忘了，我也曾是滿院放風箏的爛漫少女。

我鬱結於心，病死在他們同遊江南的那個春天。

再睜眼，嫡母正拿着嫁衣逼我替嫁。

“你姐姐生性活潑，沈家需要你這樣守規矩的主母。”

我退後一步，避開了那抹刺眼的紅。

“母親錯了。”

“沈公子興許就喜歡長姐不守規矩的模樣。”

......

嫁衣從嫡母手裏滑落，裙襬鋪在地上，金線繡成的海棠花正好壓住我的鞋尖。

周氏盯了我片刻，臉上的慈愛終於撐不住了。

“沈陸兩家自幼結親，你這是要讓陸家成爲京城的笑柄？”

我俯身將嫁衣撿起，放回匣中，扣上銅鎖。

“沈家的婚書寫着長姐的名字，明綺不願嫁，便該由她自己去說清楚纔對。”

嫡母見不佔理，便走到我身邊，語氣放得極軟。

“你姐姐自幼受盡寵愛，哪裏懂得操持內宅？”

“沈家家規一百零八條，她若嫁過去，不出三日便能把侯府鬧得雞飛狗跳。”

“你從小安靜，做事穩妥，替她嫁過去有甚麼不好？”

我笑道：“既然她能把侯府鬧得雞飛狗跳，沈公子還願意娶她，便說明那是他們夫妻之間的事。”

“你少拿話堵我。”裴氏壓低了聲音。

“沈家是永安侯府，沈循又是京城出了名的端方公子。”

“你一個庶女，能攀上這樣好的親事，是陸家給你的體面。”

我聽着這話，心裏竟沒有多少波瀾。

前世她也是這樣說的。

那時我信了。

信她說姐姐需要我，信她說沈家是我的福氣。

也信她說只要我安分守己，沈循總有一日會看見我的好。

後來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本不敢翻錯一頁的家規。

換來的，卻是一場病榻上的孤獨，還有他們留在江南的那封歸期不定的信。

如今再聽，只覺得可笑。

“這份體面，母親還是留給長姐吧。”

周氏一時語塞，然後將桌子拍得砰砰響。

“陸家養了你十六年，不過讓你替姐姐嫁這麼好的一門親事，你還委屈上了？”

“若沒有我照看，你一個沒孃的庶女，能不能活到今日都難說！”

這話我從小聽到大。

陸明綺打碎父親的硯臺，是我認錯。

她看中姨娘留下的金釵，也是我讓。

周氏總說我喫陸家的米，穿陸家的衣，該懂得知恩。

我起身取來一本小冊子。

“她從我房裏拿走的首飾、布匹和書冊，我也一件件記着。”

“母親既要算養育之恩，不如把賬房先生請來。我們今日算清，誰也別欠誰。”

周氏氣得發抖，抬手便要打我，手掌停在半空，到底沒落下來。

她不敢真把我打出傷來。

沈家送來的聘禮還擺在前院，若我臉上帶傷，沈家追究起來，陸家擔不起這個丟人的罪名。

門外傳來一聲怒喝。

“誰教你這樣同嫡母說話？”

父親陸正則快步進來，臉色陰沉。

我向他行禮：“女兒不願替嫁，請父親另想辦法。”

“沈家門第顯赫，沈循又是長房獨子。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婚事，你有甚麼不滿？”

“既然這樣好，爲何長姐不嫁？”

陸正則被問得臉色發青。

“你姨娘的牌位還供在陸家祠堂。”

他一句話便拿住了我從前的軟處。

那時我怕他扔掉姨娘的牌位，怕姨娘死後沒有香火，只能事事低頭。

直到死過一回我才明白，死人是否安穩，從來不在一塊木牌。

“姨娘只是妾室，本就進不了陸家祠堂。”

我迎上父親的目光。

“父親供的究竟是牌位，還是拿捏我的把柄，您心裏清楚。”

陸正則一腳踢翻腳凳。

“反了！”

“把她關起來。甚麼時候肯穿嫁衣，甚麼時候再放她出來！”

幾個婆子擁進來，我沒有掙扎。

房門落鎖時，陸明綺站在院中看着我，眼中盡是委屈。

彷彿我不肯替她嫁人，纔是犯了大錯。

前世臨死前，我也曾隔着窗戶等人。

那時沈循陪陸明綺去了江南。

我高熱三日，府中無人敢打擾他的興致。

守在牀邊的，只有一本我抄過幾百遍的沈氏家規。

可那本家規裏，沒有一條寫着，丈夫可以帶着妻姐同遊。

他們想要的，從來不是我點頭。

只是要我閉嘴，只要我順從。

這一世，我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