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曾以爲自己被全世界最好的父母收養。
他們給我喫最美味的食物,住最好的房間,穿最漂亮的衣服。
直到十二歲我們一家出國旅遊,
飛機剛落地我就被帶去手術室,活生生取走了心臟。
原來,我只是一個給他們患有心臟病的女兒續命的工具。
主刀醫生不忍看着我慘死,給我裝了一個人工心臟。
我活下來後用了二十年的時間,成爲國內最頂尖的心臟外科專家。
回國開講座時,一個男人突然闖進來求我救命——
“方醫生,求您救救我的女兒!她就在市醫院的手術室裏,這個手術只有您能做!”
我接過病例本,看見患者家屬名字的那一秒,果斷回絕:
“這手術,我不做。”
男人氣瘋了,指着我的鼻子怒罵:“你是醫生,見死不救,你還有沒有心?”
我笑了,摸了摸自己的人工心臟,
“心?這就要問問你們了!”
1
那個男人呆住了。
幾秒鐘後,竊竊私語蔓延開來。
“方醫生不會裝的是人工心臟吧?”
“怪不得她專攻這個領域......”
我拎起公文包,在保安的護送下走向後臺。
周南川還想追上來,但被更多保安攔住了。
“方心笙,你會後悔的!”
他的怒吼在身後迴盪:
“沒有我們周家和莊家擺不平的事,你一個沒有背景的醫生,憑甚麼這麼狂!”
我腳步未停,徑直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閉的瞬間,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左胸口的機械心臟調整了泵率,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嗡鳴。
回到酒店套房,我癱坐在椅子上。
手機在桌上震動,是一個M國號碼。
“方醫生,聽說您今天拒絕了周先生的請求?”
消息傳得真快。
“是的。”
“我必須提醒您,周家和M國的軍方有深度合作。”
“周南川的妹妹嫁給了國防部副部長的兒子。”
“如果您堅持拒絕,回國時,可能會遇到不便。”
我重複這個詞,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嘲諷:
“不便?比如在海關被無故扣留?或者更糟?”
對方沉默了幾秒。
“方醫生,您是世界頂尖的專家,我們尊重您的醫學判斷,但有時候,醫學之外的因素也需要考慮。”
“周家願意支付三倍於市場價的手術費,並且承諾爲您在M國的實驗室提供五年全額資助。”
我輕笑一聲:
“請轉告周先生和莊家,我不會爲他們家的任何人做手術。”
“無論威脅還是利誘,都不會改變我的決定。”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
“方醫生,您這是在拿自己的安全冒險——”
“我十二歲那年就已經死過一次了。”
我打斷他:
“現在的每一天,都是額外賺到的。”
掛斷電話,我倒了小半杯威士忌。
酒在杯中搖晃,我舉起杯,對着窗外萬千燈火。
“敬第二次生命。”
我輕聲說,然後將酒一飲而盡。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助理。
“方醫生,醫院那邊說,周心藝的情況惡化了。”
“他們找到了一個匹配的心臟供體,是一個十歲的女孩,叫王小花,車禍腦死亡。”
“手術定在三天後,但主刀醫生不敢接,說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緊。
“哪家醫院?”
“市第一人民醫院。”
“幫我查這個王小花的所有信息,家庭背景,醫療記錄,還有腦死亡的診斷是誰下的。”
“方醫生,您這是要......”
“按我說的做。”
我拿起外套:
“對了,聯繫我們在M國的律師,更新我的遺囑。”
“如果我發生任何意外,我名下所有專利和研究成果將立即公開,供全球醫療機構免費使用。”
電話那頭傳來助理倒吸冷氣的聲音。
“方醫生,您這是要和他們宣戰?”
“不,只是讓他們知道任何人的生命都不能被踐踏。”
2
莊子瑤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在分析一組病理切片。
助理敲門進來,神色緊張:
“方醫生,莊女士在外面,她堅持要見您,說是爲了她女兒。”
我抬起頭,摘下手套。
“讓她到三號會議室等我。”
會議室裏,莊子瑤背對着門站着,望着窗外。
我推門進去。
“方醫生,我們談談。”
我在會議桌的另一頭坐下,示意她也坐。
“莊女士,如果是關於您女兒的手術,我的立場沒有改變。”
“爲甚麼?”
她突然提高音量,隨即又強壓下去:
“我知道南川昨天態度不好,我替他道歉,但心藝只是個孩子。”
“如果您是介意報酬,我們可以再加。”
“莊家和周家的資源都可以爲您所用,您想要甚麼都可以——”
我靜靜地看着她。
她真的不記得了。
不記得二十年前那個跟在她身後叫她姐姐的小女孩。
也對,在他們眼裏,我早就死在M國的手術檯上了。
一個用完即棄的醫療垃圾,不值得記住。
“我只是不想做這臺手術而已。”
她走到我面前,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眶發紅:
“你到底想要甚麼?”
我打斷她。
“我想要的東西,你們給不了。”
“您不說怎麼知道?”
我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好,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女兒需要的心臟供體,那個叫王小花的女孩,她的家屬真的是自願捐獻的嗎?”
“醫院真的確定她已經腦死亡,沒有任何救治希望了嗎?”
莊子瑤的表情僵了一瞬。
“這和我們談的事有甚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如果一顆心臟的獲取,是建立在另一個生命被提前終結的基礎上,這樣的手術,我不會做。”
“方醫生,您這話是甚麼意思?”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王小花的家屬簽了同意書,醫院也出具了腦死亡證明,一切程序合法合規。”
“是嗎?”
我轉身看她:
“那我再問一個問題,莊女士,您自己的心臟,二十年前移植的那一顆,捐獻者真的是自願的嗎?”
會議室裏的空氣突然凝固了,莊子瑤的臉色變得慘白。
那顆在我的胸膛裏跳動了十二年的心臟,現在正在她的身體裏搏動。
“您調查我?”
她的聲音在顫抖。
我平靜地說:
“我是M國的醫生,您的病例在M國醫療圈不是祕密。”
“那場手術很成功,您恢復得很好。”
我繼續說,聲音沒有起伏:
“但有一點很奇怪,那個捐獻女孩的所有信息都被抹去了,沒有姓名,沒有家庭背景,甚至連一張照片都沒有,就像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那是爲了保護捐獻者隱私。”
她虛弱地辯解。
“還是爲了掩蓋真相?”
我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的眼睛:
“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和您配型成功後,剛好在您病情惡化的時侯出了車禍,剛好腦死亡,剛好她的家人同意捐獻——”
“這麼多剛好,莊女士不覺得太巧了嗎?”
莊子瑤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大:
“您到底想說甚麼?”
我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想說,您女兒現在的情況,和您當年很像。”
她喃喃道:
“你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用另一個孩子的命來換她的命,這樣的手術,我不會做。”
我拉開門,最後看了她一眼。
“我還有事,您隨意。”
3
王小花的父母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半小時,他們正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女人看到我,猛地站起身,膝蓋撞到桌角發出悶響:
“方醫生,您真的能救我們小花?”
我在他們對面的位置坐下,示意他們放鬆:
“病歷帶了嗎?”
男人急忙從布袋裏掏出一沓皺巴巴的紙。
病歷、CT片、繳費單、診斷書,所有的紙張都捲了角,上面有淚漬乾涸的痕跡。
我一份份翻看。
顱腦CT顯示有血腫,但未壓迫腦幹。
腦電圖有問題。
“這份腦電圖是入院後第幾天做的?”
“第二天。”
“醫生說要做兩次確認腦死亡,才能捐器官。”
“但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間只隔了四小時。”
我指着兩份報告的時間:
“而且第二次腦電圖的波形......”
我頓了頓,指着紙上那幾近平坦的線條:
“這不像真的。”
夫妻倆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可陳醫生說小花已經腦死亡了,救不活了......”
男人聲音顫抖:
“他說如果我們同意捐器官,可以給五十萬,還能免掉之前的治療費。”
“我們爲了救小花,借了二十多萬,實在沒辦法了......”
我合上病歷,直視他們的眼睛:
“我現在需要你們做兩件事,第一,立刻去醫院撤銷器官捐獻同意書。”
“第二,辦理轉院手續,把王小花轉到市三院,那是我的合作醫院。”
“可是......”
女人捂住嘴,眼淚又掉下來:
“轉院要錢,我們......”
“費用我來承擔。”
我說:“但你們必須現在就做決定。”
“每拖延一分鐘,你們女兒醒來的可能性就減少一分。”
男人突然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佈滿老繭,力氣大得驚人。
“方醫生,您真的能救小花?您沒騙我們?”
“我不能保證百分之百。”
“但從這些檢查結果看,她不是腦死亡,而是深度昏迷,市一院的診斷有問題。”
“甚麼問題?”
我猶豫了一秒,但看到他們佈滿血絲的眼睛,還是說了出來:
“可能有人需要一顆健康心臟,而你們的女兒恰好匹配。”
空氣凝固了。
幾秒鐘後,男人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咖啡廳裏其他客人看了過來。
“是周家嗎?那個陳醫生提過,說有個大人物家的孫女也需要心臟......”
“說這是做好事,能救人,還能拿錢......”
“先別激動。”
我壓低聲音: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王小花轉出來,你們願意相信我嗎?”
夫妻倆對視一眼,然後同時重重點頭。
“我們信您。”
女人擦掉眼淚,眼神突然變得堅定:
“只要能救小花,我們甚麼都願意做。”
“好。”
我拿出手機:
“我現在聯繫媒體朋友,有記者在場,醫院不敢阻攔轉院,你們現在就去市一院,直接去重症監護室,告訴護士你們要撤銷捐獻同意書,我隨後就到。”
一小時後,在市一院重症監護室外,場面一片混亂。
王小花的父母被保安攔着,陳醫生臉色鐵青地和他們爭執,周圍圍滿了記者。
“撤銷同意書?你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
陳醫生聲音壓得很低,但掩飾不住怒氣:
“王小花已經腦死亡了,你們這是在浪費醫療資源!”
“陳醫生。”
我走過去,擋在王家夫妻面前:
“根據《腦死亡判定標準》,兩次判定必須由不同醫生獨立進行,間隔至少十二小時。”
“但王小花的兩份腦電圖只隔了四小時,我需要重新評估。”
陳醫生看到我,臉色更難看了:
“方醫生,這是我院內部事務——”
“如果涉及誤診和可能的人體器官非法交易,這就不僅是醫院內部事務了。”
“我已經向衛健委實名舉報,在調查結果出來前,我要求將患者轉至我院進行獨立評估。”
陳醫生額頭冒汗,掏出手機想打電話。
“陳醫生,我勸你現在最好配合。”
我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如果王小花真的腦死亡,轉到我院後確認,我公開向你道歉。”
“但如果她是被僞造腦死亡診斷,你可是要坐牢的。”
他的手開始發抖。
最終,在媒體見證下,王小花被轉往市三院。
檢查結果證實了我的判斷:深度昏迷,但腦幹功能完好。
手術很成功。
ICU外,女人跪下來要給我磕頭,被我攔住了。
手機在這時響起。
是陌生號碼。
4
莊國棟約我在一傢俬人茶室見面。
“方醫生來了,坐。”
“莊先生好興致。”
我在他對面坐下,看了一眼棋盤。
黑子已將白子逼入絕境,但他執白的手卻遲遲不落子。
“下棋如做人,有時候退一步,反而能活。”
他抬眼看向我。
我無意與他周旋:
“有話直說吧。”
“好,痛快,我外孫女的手術?”
“不做。”
“方醫生,條件你可以開。”
“錢?名?還是你想要莊家的股份?”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
“或者,你想替誰出頭?那個王小花,我查過了,她和你非親非故。”
我平靜地說:
“我和她確實非親非故。”
“但我是一名醫生,見不得有人爲了救自己的親人,就去害別人的孩子。”
莊國棟的臉沉了下來。
“方醫生,話不要說得這麼難聽。”
“王家是自願捐獻,醫院也出具了合法證明——”
“僞造的腦死亡證明,也算合法?”
我打斷他:
“莊先生,你們準備的心臟供體還真不少。”
“除了王小花,還有備用?”
他猛地拍桌而起:
“你!”
“我甚麼?”
我仰頭看他,毫不退讓:
“莊先生,人在做,天在看,你們就不怕報應嗎?”
“報應?”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重新坐下:
“我活了大半輩子,最不信的就是報應。”
“我只信權力,信手段,比如現在——”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慢條斯理地劃開屏幕。
“方醫生,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過剛易折,尤其是親人若是出點甚麼事,怕是追悔莫及。”
“我知道你在M國還有個父親,今年該有七十了吧?”
“獨居,住在皇后區一棟老舊的公寓裏,每天下午五點會去街角那家老廣東茶餐廳買一份叉燒飯。”
“你想幹甚麼?”
他扯了扯嘴角:
“我想提醒方醫生,有些選擇,後果很嚴重。”
屏幕上顯示着實時畫面——
是皇后區那棟老舊公寓樓的外景。
“只要我一句話,你的父親,今晚可能就無法平安入睡,甚至,再也醒不過來。”
他看着我的眼睛,試圖捕捉一絲恐懼或慌亂。
但我只是平靜地回視他,甚至拿起他推過來的那杯茶,抿了一口。
“茶涼了,莊先生。”
他眉頭微皺,似乎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
他重新看向手機屏幕,對着話筒沉聲命令:
“上去,請那位老先生下來聊聊。”
屏幕裏的畫面開始移動,人影走向公寓大門。
我放下茶杯:
“莊先生,不必費心了。”
“甚麼?”
“你找不到他的。”
莊國棟的眼神變了,他緊緊盯着手機屏幕。
畫面裏,他派去的人似乎遇到了阻礙,正在和公寓管理員交涉,神情激動。
莊國棟緩緩抬頭看我,眼中第一次有了不確定。
“你早有準備?”
我端起茶杯,看到了他眼裏的驚慌:
“和你們生活了十年,你們的手段我再清楚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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