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們槐溪縣搬新家，有個老規矩。

舊房熄火前，要留下最後一簇竈火，捧進新門。

老人說，火不斷，家就不會散。

搬新房那天，是我捧的火盆。

我一路捧到十八樓，手心燙出水泡，也沒敢鬆一下。

進門後，弟弟女朋友最先跑向朝南的主臥。

“阿姨，這大主臥直接給我們做婚房唄，多氣派！”

媽媽笑着點頭。

“那當然，早給你們兩口子備好了。”

爸爸指着旁邊的小房間。

“旁邊這間搞成嬰兒房，以後抱大孫子也方便！”

他們說完，開始商量窗簾和嬰兒牀放在哪裏。

我把火盆放在廚房，站了一會兒。

“那我的房間呢？”

媽媽愣了一下。

像是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你在市裏上班又不沾家，還要甚麼房間浪費地方？”

“外頭不是有大沙發嗎？你回來隨便對付一宿得了”

這套房首付三十萬，是我出的。

每月房貸，也從我工資卡里扣。

爸爸皺眉看着我：

“一家人住個房子，你非得分這麼清楚？”

媽媽催我去燒水。

我低着頭，眼淚滴在掌心的水泡上。

他們讓我捧進來的，是這個家的竈火。

卻從沒打算在這個家裏，給我留一盞燈。

......

水壺剛在竈上響起來，我就聽見爸爸在客廳說：

“房本上直接落家成的名，省得以後扯皮！”

我的手停在壺柄上。

掌心的水泡被熱氣一燻，疼得發顫。

我端着水走出去，先給杜曼琳的父母倒茶，才問爸爸：

“憑甚麼只寫他的名？”

爸爸抬眼看我。

“他以後要在這裏結婚生孩子，不寫他寫誰？”

“首付三十萬是我出的，月供也是我。”

媽媽放下果盤，臉色先沉了。

“我們把你養到這麼大，難道還抵不上三十萬？”

弟弟賀家成靠在沙發上，語氣很輕鬆。

“姐，你又不住這，掛誰的名不都一樣？等我發財了還能差你這三瓜兩棗？放心吧。”

這句話，他說過很多次。

大學學費不夠時，他說畢業後還我。

買車缺首付時，他說工作後還我。

如今那輛車已經開了三年，我連一筆轉賬都沒見過。

杜曼琳笑着挽住媽媽的胳膊。

“冬青姐那麼大本事，以後肯定全款買大別墅呢！”

媽媽立刻笑了。

“還是曼琳會說話，冬青從小能幹，不像家成，啥都要我們操心。”

我小時候，舊房只有兩個臥室。

爸媽一間，家成一間。

我睡在客廳拉簾子隔出來的小牀上。

親戚來家裏，我得提前把被褥塞進櫃子，免得擋路。

媽媽那時總哄我：

“等咱家買了大房子，媽絕對給你挑個帶落地窗的大主臥！”

我等了十一年。

到了新房依舊沒有我的牀。

門鎖師傅在門口喊大家錄人臉。

爸爸第一個，媽媽第二個，家成和杜曼琳站在一起，錄完後還對着屏幕比了個心。

輪到我時，杜曼琳笑着開口：

“姐平時全在單位，這人臉錄多了，招了賊可怎麼辦？”

媽媽點頭。

“她想回來就在羣裏吱一聲，讓家成順手給她開門就行。”

師傅看了看我。

“這大閨女也是家裏人吧？多錄一個不費事。”

爸爸有些不耐煩。

“按我們說的辦。”

屏幕上亮着四張臉。

在這個家我連自己開門的資格都沒有。

我回到廚房，水壺已經燒乾了一半。

壺柄滾燙，我沒抓穩，熱水潑在手背上。

“啊！好燙！”

媽媽聞聲進來，看見白色櫥櫃上濺了水，先抽了兩張紙巾擦櫃門。

“新櫃子剛裝好，你幹活怎麼毛毛躁躁？”

“媽，我燙到了。”

她這纔看了眼我的手。

“衝一下水就好了，親家可都在外面，別苦着臉。”

客廳裏傳來笑聲。

家成讓大家站在落地窗前拍新房合照。

媽媽把手機塞給我。

“冬青，你趕緊過來當攝影師！必須把外面那大江景給我拍全乎了！”

鏡頭裏，爸爸媽媽站在中間，家成和杜曼琳一左一右。

四個人靠得很近。

我按下快門。

媽媽檢查完照片，滿意地說：

“齊齊整整的，這才叫一家人嘛。”

沒人會在乎，我有沒有在照片裏。

回單位的車上，公司羣發出跨市項目調任通知。

項目部提供單人宿舍，申請截止日期是週五。

我心想着單人宿舍也許最適合我，在這個家也沒有屬於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