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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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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在澳洲留學大二那年懷孕了。

洋男友里奧在她懷孕四個月時突然失蹤,拿走了卡里最後的二十萬。

我和老周逼她打掉孩子,她死活不肯,說里奧一定會回來。

我們罵她蠢,罵她瞎了眼,可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終究狠不下心。

預產期那天深夜,女兒疼得撕心裂肺,還在喊里奧的名字。

我和老周守在產房外,凌晨四點聽到嬰兒啼哭,心總算落了地。

護士抱着襁褓走出來,笑着遞到我手裏。

我掀開一角,看到那雙淺灰色的眼睛,整個人僵住了。

“這孩子你必須打掉。”

老週一拳砸在客廳茶几上。

玻璃杯跳起來摔碎了。

我渾身發抖,盯着縮在沙發角落的女兒。

她雙手護着隆起的肚子,眼淚流了滿臉。

“我不打。這是我的骨肉。”

她衝我們尖叫。

“那個男人連人都找不到。你生下來怎麼養?”

我走上前指着她的鼻子罵。

女兒拼命搖頭,眼神倔得讓人害怕。

“他會回來的。他一定會回來。”

看着她這副樣子,我只覺得眼前發黑。

心臟像被人揪住了一樣疼。

我叫李梅,在龍國江南道臨江縣當中學老師。

丈夫老周在縣裏的國企做後勤主管。

我們唯一的驕傲就是女兒周穎。

她從小聰明,成績一直拔尖。

高三那年她放棄國內高考。

我們花大價錢給她申請了國外的大學。

當那份來自澳洲某名校的錄取通知書寄到時。

我和老周激動得一晚沒睡。

我們在縣城最貴的酒樓訂了二十桌酒席。

親戚朋友全請了。

升學宴辦得風風光光。

老周滿面紅光,舉着酒杯到處敬酒。

“我女兒出息了。以後就是海歸精英。”

親戚們紛紛附和,嘴裏全是奉承話。

“老周你這輩子值了。”

“李梅有福氣啊,等着享清福吧。”

我聽着這些話,心裏像吃了蜜。

雖然這頓飯花了三萬塊,但我覺得值。

爲了湊學費和生活費,我們把臨江縣中心那套老房子賣了。

那是李梅母親留給她的遺產。

母親臨終前拉着她的手說。

“這房子是個念想。以後遇到難處,好歹有個退路。”

賣房那天李梅猶豫了很久。

老周勸她:“房子沒了可以再買。女兒的前程耽誤不得。”

簽字時李梅一個人坐在空房子裏哭了很久。

湊了一百多萬,全存進一張卡里。

出國那天我們把女兒送到機場。

李梅拉着她的手,反覆叮囑。

“到了那邊好好照顧自己,按時喫飯。”

“晚上別一個人出門,外國不比咱們龍國安全。”

“最重要的,心思放在學習上,別急着談戀愛。”

女兒乖巧地點頭,眼眶也紅了。

“媽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學習,將來接你們去國外養老。”

老周偷偷抹了把眼淚,把銀行卡塞進女兒口袋。

“密碼是你生日。錢不夠就跟爸說。”

廣播催促登機。

女兒拖着兩個大箱子,一步三回頭走進安檢通道。

看着她纖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李梅靠在老周肩上哭出了聲。

女兒剛到澳洲那一年,是我們最放心的時候。

她每天都會發消息來。

發她租的公寓,發她做的番茄炒蛋。

發學校圖書館的照片。

“媽,這邊的牛肉好便宜。”

“爸,我期中考試全班第一。”

看着這些消息,我和老周每晚都樂得合不攏嘴。

她甚至開始在課餘時間去華人超市打工。

“一小時能賺一百多塊人民幣呢。”

“這周的生活費我自己掙出來了。”

女兒在視頻裏驕傲地炫耀。

老周心疼壞了,連連擺手。

“閨女別去受那個累。千萬別影響學習。”

女兒笑着說自己有分寸,當鍛鍊口語了。

第一年暑假,她說不想回國。

“來回機票要一萬多,太貴了。”

“我想趁假期多打幾份工,順便和同學去周邊旅遊。”

我和老周雖然想念,但覺得孩子懂事了。

也就欣慰地同意了。

到了八月份,女兒動態裏突然多了一個人。

是個高大白淨的外國男孩。

金髮,高鼻樑,深邃的眼睛。

女兒發來一張海邊合影,兩人笑得很燦爛。

李梅心裏“咯噔”一下,立刻打視頻過去。

“小穎,那個男孩子是誰?”

女兒在視頻那邊紅了臉。

“媽,他是我新交的男朋友,叫里奧。”

老周趕緊湊到屏幕前。

“哪裏人?多大了?家裏幹甚麼的?”

女兒噗嗤笑了出來。

“他是西歐來的留學生,和我一個年級。”

“我們在咖啡館打工認識的。他特別照顧我。”

說着女兒把鏡頭轉了一下。

里奧出現在屏幕裏,對着鏡頭揮揮手。

用生硬的中文說:“叔叔阿姨你們好。”

看着男孩乾淨的笑容,我和老周對視一眼。

心裏的石頭落了地。

雖然我們原本希望她找個本地小夥子。

但只要孩子喜歡,跨國戀也能接受。

老周甚至開始私下盤算。

“這小夥子長得真精神。以後生個混血外孫,肯定漂亮。”

李梅白了他一眼,心裏卻也忍不住跟着憧憬。

接下來的日子,女兒經常分享日常。

兩人一起去圖書館,一起去週末市場買菜。

里奧還給她做過一頓西餐牛排。

看着那些甜蜜的照片,我們徹底放心了。

覺得女兒學業有成,還找到了好歸宿。

逢年過節遇到親戚問起女兒的感情。

李梅都會拿出手機翻出里奧的照片。

看着親戚們驚訝又羨慕的眼神。

她心裏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

有一天視頻時,李梅注意到女兒脖子上有個小紋身。

一朵玫瑰。

李梅問起,女兒笑着說“是貼紙”。

李梅沒再追問。

但她後來在老周手機搜索記錄裏發現。

他查過“紋身去除手術多少錢”。

還有一次,女兒在電話裏隨口說。

“里奧說他家裏做生意破產了。我想借他五千澳元週轉。”

李梅猶豫了一下。

女兒馬上說:“他已經還了。我只是提一下。”

李梅沒有深想,但這個數字留在了她腦海裏。

大二開學後,情況變了。

女兒發消息越來越少。

從一天幾條變成幾天一條。

最後半個月都沒音訊。

李梅發消息過去,她總是敷衍。

“嗯。”

“挺好的。”

“在忙。”

李梅想打視頻電話,總被掛斷。

“媽,我在圖書館不方便接。”

“馬上要考試了,別總打擾我。”

老周急了,晚上算着時差打電話。

電話剛接通,沒說兩句就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煩死了。我說了我很好。能不能別管我。”

接着“啪”一聲,電話掛斷了。

我和老周在臥室裏大眼瞪小眼。

心裏全是焦慮和不安。

“這孩子怎麼了?是不是和里奧分手了?”

老周抽着悶煙,眉頭擰成疙瘩。

“要不我請假飛過去看看?”

李梅急得直掉眼淚。

老周嘆氣說辦簽證太慢,再等等。

提心吊膽的日子過了大半年。

就在我們準備強行飛去澳洲時。

女兒突然發來一條長信息。

“爸,媽,我要回國了。”

“機票買好了,下週二到。”

“我不想上學了。我想回家。”

看着屏幕上的字,我和老周如同五雷轟頂。

不想上學了?

這是砸鍋賣鐵供她去讀的大學。

馬上大三了,怎麼能說不讀就不讀?

李梅瘋了一樣打電話,全部被拒接。

最後她只回了一句:“別問了。等我回來再說。”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老周喫不下睡不着。

我們猜了無數種可能。

被開除了?生病了?惹麻煩了?

週二那天,我們提前三小時到機場。

站在國際到達出口,死死盯着航班屏幕。

航班準點降落。

旅客陸續推着行李走出來。

李梅踮着腳尖在人羣中尋找。

“你看那個是不是小穎?”

老周突然指着不遠處一個女孩,聲音發抖。

李梅順着方向看過去,整個人僵住了。

是周穎。

可她怎麼變成這副模樣?

已經是初夏,她卻裹着件肥大厚風衣。

臉腫了一圈,臉色蠟黃。

最讓人震驚的是她走路的姿勢。

一隻手撐着後腰,雙腿微微叉開。

像鴨子一樣艱難地挪動腳步。

風衣敞開時,李梅看到了她隆起的肚子。

老周手裏的保溫杯“咣噹”掉在地上。

開水灑了一地。

“小穎……你這是……”

老周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

女兒抬起頭看到我們,“哇”地大哭出來。

她扔下手裏的小箱子,撲進李梅懷裏。

哭得渾身抽搐。

周圍旅客紛紛側目。

李梅甚至來不及覺得丟人。

腦子裏嗡嗡作響,全是空白。

我們把女兒塞進車裏,一路開回家。

一進家門,老周就反鎖上門。

拉上所有窗簾。

客廳裏死一般寂靜。

“說。到底怎麼回事。”

老周紅着眼睛指着女兒的肚子。

女兒跪在地板上,哭得喘不上氣。

“我懷孕了……快七個月了。”

“里奧呢?那個洋鬼子呢?”

老周猛地抓起菸灰缸砸在地上。

玻璃碎片飛濺。

女兒縮着肩膀,絕望地搖頭。

“他回西歐了。”

“上個月他說家裏有急事,要回去一趟。”

“他拿走了我卡里剩下的二十萬,說要買機票和應急。”

“然後……他就再也沒聯繫過我。”

“他電話變空號了。所有社交軟件都拉黑我了。”

“我找不到他了……真的找不到了。”

女兒的哭訴像刀子剜着我們的心。

人財兩空。

不僅被騙了感情,連學費也被捲走了。

“你個瞎了眼的蠢貨。”

老週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老淚縱橫。

李梅跌坐在沙發上,看着女兒隆起的肚子。

覺得天塌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家裏成了地獄。

我和老周逼女兒去醫院打掉孩子。

“你才二十一歲。以後的人生還要不要?”

“帶着拖油瓶,以後怎麼嫁人?”

李梅把掛號單甩在女兒臉上。

可女兒像中邪一樣,死死護着肚子。

死活不肯跨出家門一步。

“醫生說月份太大,引產有生命危險。”

“我不打。這是我的孩子。”

“里奧只是家裏有事耽擱了。他一定會回來的。”

看着她鬼迷心竅的樣子,我們氣得發抖。

老周甚至想拿繩子綁她去醫院。

可看着她蒼白的臉和圓滾滾的肚子。

我們下不去手。

爲打聽里奧的下落,老周拉下老臉。

到處託關係,聯繫了幾個在西歐做生意的朋友。

給老同學直接匯了兩萬塊,求他幫忙打聽。

“老劉,就算兄弟求你。按這個地址找找這個人。”

老周在電話裏哭得像孩子。

幾天後老劉電話打過來了。

“老周,那個地址是假的。那邊是片廢棄廠房,沒人住。”

“我去當地警局託人查了那個名字。叫里奧的太多,對不上號。”

聽到這個消息,老周手機都沒拿穩。

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這就是一場騙局。

日子一天天過去,女兒肚子越來越大。

紙包不住火。

對門王嬸倒垃圾時撞見我們扶女兒在樓道走動。

王嬸眼睛瞬間瞪圓了。

“哎呦李老師,你家小穎這是有喜了?”

“怎麼沒聽說辦喜事?這肚子得有八個月了吧?”

王嬸嗓門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李梅羞得想找地縫鑽進去,只能硬着頭皮撒謊。

“沒有的事。小穎在國外喫胖了。腸胃不好脹氣。”

她拉着女兒倉皇逃回屋,重重關上門。

門外傳來王嬸不屑的嘀咕。

“當誰是瞎子呢。未婚先孕,丟死人了。”

那天晚上李梅一個人躲在衛生間。

打開水龍頭,放聲大哭。

她教書育人一輩子,一向抬着頭做人。

如今卻要因爲女兒被人在背後戳脊梁骨。

眼看預產期越來越近,我們不得不面對現實。

不管再恨,孩子總要生下來。

老周黑着臉,掏出工資卡扔給李梅。

“去買幾件小衣服。總不能讓孩子光着身子生下來。”

李梅拿着卡,像做賊一樣溜進離家最遠的母嬰店。

不敢抬頭看售貨員的眼睛。

胡亂拿了幾件最便宜的嬰兒連體衣。

結賬時花了快一千塊。

每一張鈔票遞出去,心都在滴血。

這是老周熬夜加班賺的血汗錢。

現在要花在一個連爹都不知道是誰的孩子身上。

買完東西回家,看到女兒還坐在沙發上。

抱着手機給那個空號發信息。

“里奧,寶寶快出生了。你甚麼時候回來?”

看着這一幕,李梅連罵她的力氣都沒了。

有天晚上,李梅翻出女兒行李箱裏的平安符。

那是她出國前李梅偷偷塞進去的。

符已經舊了,但摺疊的紙片裏多了一行英文字母。

李梅看不懂,拍下來發給學校的英語老師。

老師翻譯出來——“help me”。

李梅渾身發抖,質問女兒這是甚麼意思。

女兒沉默了很久。

“那是大一下學期寫的。”

“里奧第一次動手打我。”

“但後來他說他喝酒了。他保證不會再犯。”

李梅問:“他打了你幾次?”

女兒別過頭去,不說話。

李梅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她想起女兒手臂上那些“不小心撞的”淤青。

原來從那麼早開始,女兒就在求救。

而她甚麼都沒發現。

李梅在老周口袋裏發現那張省城中介的查詢記錄。

她質問老周爲甚麼不告訴自己。

老周紅着眼睛說:“查出來又能怎樣?”

“你能飛過去把她綁回來嗎?”

“我請了三天假,跑了八百公里。”

“最後只拿到一張廢紙。”

“我告訴你,讓你也跟着睡不着覺嗎?”

夫妻倆第一次在廚房爆發激烈爭吵。

最後抱頭痛哭。

李梅那晚坐在陽臺,給女兒寫了條長信息。

“媽媽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把你送出去。”

“如果時光能倒流,我寧願你留在國內。”

“考個普通大學,嫁個普通人。”

“至少你在媽媽身邊。”

她在發送鍵上猶豫了很久。

最終沒有發出去,存進了草稿箱。

女兒後來告訴她一件事。

里奧失蹤前,她曾去當地警局報過案。

警察說里奧用的是假身份。

護照上的名字和國籍都不屬實。

但她已經懷孕四個月。

當地法律規定超過二十四周不能終止妊娠。

“我不是不想打掉,媽。”

“我是打不掉了。”

女兒哭着說。

“我怕你們知道我在那邊被人騙了被人打了。”

“還要一個人扛着,你們會受不了。”

“所以我說是我自己要生的。”

李梅聽到這裏,第一次沒有罵女兒。

而是緊緊抱住了她。

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淌,滴在女兒頭髮上。

預產期終於到了。

那天深夜,女兒突然捂着肚子慘叫。

“媽。我肚子好疼。好像破水了。”

我和老周慌亂爬起來,手忙腳亂拎上待產包。

老周揹着女兒,一步一個臺階往下挪。

初秋深夜涼風刺骨,老周累得滿頭大汗。

到了醫院急診,醫生一看情況。

立刻安排推進待產室。

護士遞過來一張單子。

“特需單人病房,押金先交一萬。後續可能還要加。”

不想讓女兒和別人擠一起被人指指點點。

我們咬牙選了最貴的單人病房。

李梅拿着手機掃碼付款。

看着餘額裏越來越少的數字,眼淚又掉下來。

病房裏女兒疼得死去活來。

雙手死死抓着牀單。

“媽我好疼啊……里奧呢……我想要里奧……”

痛到極點時她還在唸叨那個騙子。

老周站在走廊裏一根接一根抽菸。

被護士罵了也不還嘴。

就在女兒快要進產房前十分鐘。

她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完全陌生的國內號碼。

大半夜的,誰會打電話?

女兒滿頭大汗,疼得渾身發抖。

還是看了一眼屏幕。

只看了一眼,她就抓起手機按了接聽。

“喂……”她的聲音虛弱又顫抖。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突然傳來一個帶着外國口音的中文。

“小穎,是我,里奧。”

這一聲里奧,像平地一聲驚雷。

我和老周全在病牀前僵住了。

女兒的眼淚瞬間決堤。

她不顧腹部劇痛,對着電話崩潰大哭。

“你去哪了!你到底去哪了!”

“你知不知道我要生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

“對不起小穎,真的對不起。”

“我家裏人不同意我們在一起。”

“他們有很嚴重的偏見,我說服他們時遇到了阻礙。”

“他們把我軟禁起來了。沒收了手機和銀行卡。”

“我好不容易纔拿回護照,買機票飛過來的。”

“我剛下飛機,剛辦國內電話卡就立刻打給你了。”

“我在出租車上。我跟司機說加錢了。我馬上就到醫院。”

聽着電話裏的解釋,女兒哭得像個找到依靠的孩子。

她緊緊抓着李梅的手,眼神重新煥發光彩。

“媽你聽見了嗎?他沒有騙我。”

“他家裏人逼他的。他現在來找我了。”

老周站在牀尾,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有震驚,有懷疑,但更多是如釋重負。

這小子居然真的回來了。

不管以前怎樣,只要他回來負責。

這天大的醜聞就有辦法遮掩過去。

我們心裏甚至隱隱生出一絲慶幸。

就在這時,一陣更猛烈的劇痛襲來。

女兒尖叫一聲,羊水徹底破了。

“快。宮口全開了。馬上進產房。”

護士推着平車衝進來。

七手八腳把女兒推向走廊盡頭的手術室。

沉重的大門在我們面前緩緩關上。

門上的紅燈亮起,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和老周癱坐在產房外的長椅上。

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乾了。

老周雙手捂着臉,長吐一口氣。

“算這小子還有點良心。”

李梅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

等待的時間無比漫長。

走廊裏的掛鐘滴答走着,每一秒都是煎熬。

凌晨四點半。

產房裏突然傳出一聲響亮啼哭。

“哇——”

我和老周像被彈簧彈起來,衝到產房門口。

“生了!生了!”

李梅激動得直拍老周胳膊。

過了十幾分鍾,產房門“咔噠”一聲推開。

一個戴口罩的護士抱着小襁褓走出來。

“周穎的家屬在嗎?”

“在在在。我們是。”

我和老周趕緊迎上去。

可是當護士抬起頭看向我們時。

李梅突然發現她的眼神很不對勁。

那是極其錯愕、尷尬,甚至帶着同情的眼神。

她躲閃着我們的目光。

動作僵硬地把襁褓往前遞。

“是個男孩。母子平安。你們看看吧。”

李梅滿心歡喜伸出手。

小心翼翼掀開襁褓一角。

老周也湊過頭來,滿臉期待。

就在她看清嬰兒臉的那一瞬間。

臉上的笑容徹底僵死了。

老周倒吸一口涼氣,踉蹌着往後退了一大步。

走廊盡頭,一個護士站在那裏看着他們。

李梅認出她的工牌——周敏。

那是她二十年前教過的學生。

周敏走過來,低聲說了一句。

“李老師,您要不要先做個親子鑑定?”

李梅的手停在襁褓上。

她抬起頭看着周敏,腦子一片空白。

“你說甚麼?”

周敏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李老師,這個孩子的血型……”

“和您女兒對不上。”

李梅愣住了。

她低頭再看懷裏的嬰兒。

那孩子皮膚白得透明,眼睛是淺灰色的。

頭髮不是黑色,是淡淡的棕色。

這不是混血兒該有的樣子。

這是純正的白人嬰兒。

老周走過來,臉色鐵青。

“這孩子到底是誰的?”

他的聲音在發抖。

李梅抱着孩子的手也在抖。

她想起女兒在產房裏還在喊里奧的名字。

她想起女兒說里奧是西歐人。

可這個孩子怎麼看都不像里奧。

或者說,不像女兒之前照片裏那個里奧。

護士把孩子推走了。

李梅和老周被叫到了醫生辦公室。

醫生姓陳,四十多歲,戴着金絲眼鏡。

他拿出一份化驗單放在桌上。

“我們給新生兒做了常規血型檢測。”

“孩子是A型血。”

“產婦周穎是O型血。”

陳醫生推了推眼鏡。

“如果父親是O型,孩子只能是O型。”

“如果父親是A型或B型或AB型,孩子有可能是A型。”

“這本身不矛盾。”

他頓了一下。

“但我們在產婦的血液裏發現了一些東西。”

“她曾經感染過一種罕見的病毒。”

“這種病毒在龍國非常少見,但在某些非洲國家很常見。”

李梅的耳朵嗡嗡響。

“您到底想說甚麼?”

陳醫生看着她,嘆了口氣。

“我想說的是,周穎在澳洲期間。”

“可能不只交往過里奧一個人。”

“而且孩子的父親,大概率不是白人。”

老周猛地站起來。

“你胡說甚麼!”

陳醫生沒有生氣,只是把報告推過來。

“我只是根據化驗結果做醫學判斷。”

“具體的情況,你們還是問女兒吧。”

李梅拿着報告走出辦公室。

她站在走廊裏,手指捏得紙都皺了。

老周跟出來,眼眶通紅。

“我去問她。”

李梅攔住他。

“她現在剛生完孩子,身體虛。”

“等明天再說。”

老周甩開她的手。

“等甚麼等?那個洋鬼子還不知道來不來。”

“萬一他來了,我們連孩子是誰的都不知道。”

李梅沉默了。

她知道老周說得對。

可她又怕現在去問,女兒會受不了。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高個子男人跑了過來。

金髮,白皮膚,深眼睛。

和照片裏的里奧一模一樣。

他跑到護士站,氣喘吁吁。

“周穎,我找周穎,她住哪個病房?”

老周看到他,拳頭攥緊了。

李梅拉住老周的手腕。

“先別衝動。”

里奧轉頭看到了他們。

他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叔叔,阿姨,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的中文比視頻裏流利很多。

老周盯着他。

“你到底是誰?”

里奧張開嘴正要說話。

走廊那頭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次來的是兩個穿制服的人。

他們出示了證件。

“我們是臨江縣出入境管理局的。”

“請問哪位是里奧·威爾遜?”

里奧的臉色變了。

他轉身想走,被老週一巴掌拍住肩膀。

“你別跑。”

兩個制服人員走過來。

其中一個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對比了一下。

“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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