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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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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爸媽用鑰匙盲盒把我分進儲藏室

1

家裏買了新房,爸爸提議用鑰匙盲盒來分房間。

他說大家憑運氣抽籤,抽到哪間住哪間,絕對公平。

交房第一天,哥哥歡呼着抽到了最大的向陽主臥。

爸媽也樂呵呵地搬進了帶獨立衛浴的次臥。

我打開最後的盲盒,裏面是一把無窗儲藏室的舊鑰匙。

我以爲是自己運氣差,想去主臥問問能不能裝個排風扇。

門沒關嚴,裏面傳來爸爸壓低的聲音。

“盲盒底下的記號你看準了吧?大房間必須留給你做婚房。”

媽媽跟着附和:“女孩子早晚要嫁人,住儲藏室湊合就行,別讓她知道。”

我推開門:“所以我的運氣差,是你們安排好的?”

爸爸尷尬地咳嗽了一聲,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哥快結婚了,一家人別計較這麼多,懂事點。”

可買房時他們明明承諾過,新家會給我留一間能看星星的漂亮臥室。

原來所謂的絕對公平,只是爲了光明正大地把我分到最陰暗的角落。

這間儲藏室,我不住了。

這個用謊言搭起來的家,我也決定徹底離開了。

......

我把舊鑰匙放回盲盒裏,盒底的紅色記號露在外面。

哥哥站在門口手裏攥着那把同樣帶紅點的新鑰匙。

“陳禾,你別這樣。”

他皺着眉,“今天搬家呢,鬧起來多難看。”

爸爸接話:“你哥說得對。房子剛交,鄰居都在外頭搬東西,你一個女孩子,別讓人看笑話。”

我低頭看着腳邊的紙箱,裏面裝着被子、電腦、幾本資格考試教材,還有一盞小夜燈。

新房快定時,爸爸讓我別添大件,說搬進去會給我留個朝北也亮堂的小房間。

現在那個房間在哥哥名下叫婚房,我的被子只能鋪進儲藏室。

媽媽從廚房出來:“你先把東西放進去吧,儲藏室雖然小,可收拾一下也能睡。女孩子又不需要多大地方。”

“裏面沒有窗。”

“裝個排氣扇不就好了?”

爸爸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等你哥婚禮辦完,手頭寬裕了再說。”

小雯還沒搬來,主臥的牀墊和雙人梳妝檯已經擺好。

梳妝檯上貼着便利貼,是媽媽的字。

【小雯喜歡暖白光,記得換燈泡。】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慢慢鬆開。

我也跟媽媽說過,晚上常加班,希望房間燈亮一點。

她只說:“搬家那天再看。”

我彎腰抱起紙箱,爸爸臉色緩了些:“這就對了嘛,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哥結婚是大事,你以後嫁人,孃家也會給你撐腰。”

我沒往儲藏室走。

哥哥問:“你幹嘛?”

我把紙箱抱緊:“我回原來的出租屋。”

媽媽愣住:“那邊不是快退租了嗎?”

“還有三天。”

“三天之後呢?”

爸爸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別耍小性子。房子都買了,你不住家裏住哪兒?”

我抬眼看他:“我自己想辦法。”

爸爸嗤了一聲:“你工資纔多少?之前月月往家裏轉錢,自己存得下幾個?別到時候又哭着回來。”

我沒有解釋。

買房那年,爸爸說首付缺口大,讓我先幫家裏頂一頂。

三年年終獎,十八萬六千,我一筆筆轉回去。

後來哥哥又讓我補月供,從三個月拖到一年半。

每次我問甚麼時候停,爸爸都說:“一家人,先過了這個坎。”

我走到玄關換鞋。

媽媽追上來,壓着火氣:“陳禾,你今天出了這個門,晚上別又回來敲門。”

我站起來,看見玄關櫃上擺着四個鑰匙盲盒。

三個已經空了,剩下那個盒口朝上,像還在等我把自己塞進去。

爸爸冷着臉:“你要走可以,明天記得回來幫你哥搬傢俱。大件東西他一個人弄不了。”

我握住門把手。

“明天我不來了。”

門合上前,我聽見哥哥不耐煩地說:“爸,別管她,她過兩天沒地方住就回來了。”

小時候我寄養在姑姑家,爸爸來接哥哥過暑假,順路給我帶盒彩筆,說:“等家裏寬敞了,就接你回去。”

後來家裏換了兩次房,每一次寬敞,都和我沒關係。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是公司人事發來的消息。

【陳禾,南城分部的崗位下週一入職,你如果確定調過去,今天下午五點前確認。】

我抱着紙箱走出小區,在路邊點下了確認。

2

出租屋房間很小,有一扇小窗對着隔壁樓的牆。

可那扇窗是我的。

我把紙箱放到牀上,先插上小夜燈。燈光照着桌角一張舊收據。

收據是三年前轉賬後打印的。

十八萬六千,備註寫着“新房首付”。

爸爸當時讓我改備註,說寫首付太生分,家裏人幫家裏人,別弄得像借錢。

我照做了,換了一個新收據

手機又響,是哥哥打來的。

剛接通,哥哥的聲音就衝了出來:“陳禾,你把那把儲藏室鑰匙扔我門口甚麼意思?小雯晚上要來看房,她看見像甚麼樣子?”

我靠着牀邊坐下:“本來就是你的婚房,你自己收起來吧。”

“你別陰陽怪氣。我結婚之後,你想住還不是照樣住?儲藏室收拾好了也不差。”

“那你怎麼不住?”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哥哥很快笑了一聲:“我是男的,我要結婚。你一個女孩,遲早嫁出去,這道理還用我教你?”

我攥着被角,沒有再說話。

小時候哥哥搶我的書桌,爸爸也說:“哥哥以後要考大學,你趴茶几上寫也一樣。”

後來哥哥沒考上本科,沒人再提書桌。

“晚上回來喫飯。”哥哥說,“爸說喬遷飯不能少人,小雯爸媽也來。你要是還擺臉,別怪我沒提醒你。”

我看了眼入職確認回執:“我有事。”

“甚麼事比家裏重要?”

“搬家。”

哥哥的語氣變了:“你真要搬出去?陳禾,你別忘了,房貸這個月還沒轉。你鬧歸鬧,錢得按時打,不然影響我徵信。”

我聽見“徵信”兩個字,胃裏像被甚麼輕輕絞了一下。

過去一年半,每月六千八的月供,其中三千五是我轉給哥哥的。

他說只借三個月,後來又說裝修、婚期都壓着。半年拖一年半,我也真的很少買衣服。

公司年會,我還穿着大學畢業那件黑外套。媽媽看了照片,只笑我不像女孩子。

那天我也笑了笑,說年底忙,沒顧上。

電話裏哥哥催:“聽見沒有?明天十號,還款日。”

“以後我不補了。”

那邊像是沒聽清:“甚麼?”

“從這個月開始,你自己的房貸自己還。”

哥哥聲音拔高:“陳禾,你瘋了吧?我婚禮還有兩個月,哪來的錢?”

爸爸的聲音插進來。

“陳禾,你差不多行了。房間的事已經給你臺階下了,你還拿房貸威脅家裏?”

“爸,我不是威脅。”

“那你是甚麼?”爸爸壓着怒氣,“這個家買房你出了點錢,就真把自己當債主了?”

媽媽在旁邊勸:“小禾,別鬧了。你哥婚禮請帖都發了,房子要是出問題,小雯家怎麼看我們?”

我問:“那我住儲藏室,小雯家怎麼看我?”

電話裏沒人回答。

過了一會兒,爸爸硬邦邦地開口:“你一個未嫁的姑娘,別總想着跟你哥爭。你哥過好了,以後也是你的靠山。”

“我不用靠。”

爸爸語氣更冷:“那你先把今晚喬遷飯的錢轉過來。酒店訂金我墊了,你工資剛發吧?”

我看着手機銀行裏剛到賬的工資。

扣掉房租、搬家押金和去南城的車票,剩下不多。

以前這個時候,我會先轉錢回家,再算自己能喫幾頓食堂。

媽媽換了軟一點的聲音:“小禾,媽知道你委屈。今晚回來,媽給你做糖醋排骨,你小時候不是愛喫嗎?”

我喉嚨動了動。

其實我小時候愛喫的是番茄炒蛋。

糖醋排骨是哥哥喜歡的。

她記錯了很多年。

我糾正過一次,她說:“都差不多,別挑。”

“我不回去了。”

爸爸冷笑:“行。你今天有本事別回,明天也別求我們。”

電話掛斷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我把那張十八萬六千的收據夾進文件袋,又翻出勞動合同、身份證、銀行卡。

最底下壓着一串備用鑰匙。

那是出租屋的鑰匙,沒有盲盒,沒有記號,也沒有人說公平。

我把它握進手心,第一次覺得一把普通鑰匙也能很重。

3

第二天中午,爸爸在家庭羣裏發了喬遷飯照片。

圓桌坐滿了人,哥哥和小雯在主位,爸媽一左一右。

媽媽發了一句:【小禾臨時加班,年輕人工作忙,大家別等她。】

我看着“加班”兩個字。

我沒有加班,昨晚他們也沒有再問我一次。

舅媽回:【陳禾就是懂事。】

爸爸跟着發笑臉:【女兒嘛,貼心。】

貼心兩個字下面,是哥哥發的紅包截圖。

哥哥曬了紅包,小雯爸媽包了八萬八,備註“祝小兩口新房大吉”。

小雯發了主臥照片。

陽光落在雙人牀上,牀頭掛着一串星星燈。

那串燈我認識。上週逛家居城時,我說裝在臥室裏會像有星星,媽媽卻說不實用,浪費錢。

現在它掛在哥哥的婚房裏,底下還有媽媽的留言:【小雯眼光真好,房間一下就亮了。】

我沒退羣,也沒回話。

下午回公司辦調崗,主管問東西多不多,要不要公司幫忙寄。我搖頭:“不多。”

他說:“你家不是剛搬新房?怎麼這個時候調走?”

我握着筆,沒想好怎麼回答。

旁邊同事小周探過頭:“禾姐,你終於捨得走啦?你上次不是說你爸媽讓你別去外地,說家裏買房你得幫忙還貸嗎?”

主管愣了愣:“你還幫家裏還貸?”

我低頭簽字:“以前幫一點。”

小周撇嘴:“一點?你天天喫便利店飯糰,省錢給你哥婚房補月供,我們都知道。”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下。

我把簽好的表遞回去,喉嚨有些緊:“現在不用了。”

主管看了我一眼,沒有多問,只把南城宿舍地址寫在便籤上。

“到了那邊先安頓。工資卡如果要換,今天就去財務辦。”

工資卡這三個字,讓我想起那張還貸卡還放在新房玄關櫃抽屜裏。

當初爸爸說用我的卡自動轉賬方便,哥哥手散,卡放我這邊穩妥。後來他一次也沒還過。

我也一直沒把卡拿回來。

不是忘了,是總覺得家裏還有我的一份。

現在那份“我的”只剩一間無窗儲藏室,連鑰匙底部都貼着給我分好的紅點。

辦完手續,我坐公交回新房小區。

門衛翻住戶登記,尷尬地說:“業主家屬寫了三個人,爸爸媽媽兒子。你是租客嗎?”

我愣住。

“我是女兒。”

門衛有些尷尬:“可能登記漏了吧,你讓家裏補一下。”

我點點頭,手心出了汗。

新房門口貼着紅色喬遷喜字。

我輸入密碼,門開了。

客廳殘着飯菜味,鞋櫃前堆滿禮盒。

爸媽和哥哥都不在,應該送客去了。

儲藏室半掩着,裏面堆滿紙箱、舊椅子和剩下的瓷磚。那隻空盲盒壓在最上面,盒底紅點朝外。

我拉開玄關櫃抽屜。

那張綁定還貸的銀行卡安靜躺在裏面,旁邊還有一張銀行扣款提醒單。

【下期應還金額:6800元。扣款日期:本月10日。】

今天是9號。

我把卡拿出來,又看見抽屜最裏側放着四個鑰匙盲盒的包裝紙。

每一張紙內側都用鉛筆寫了字。

【主臥給昊。】

【次臥爸媽。】

【儲藏室小禾。】

所謂抽籤,連包裝紙都提前寫好了。

我把扣款提醒單摺好,銀行卡放進口袋。

南城分部人事發來消息:【明晚有一趟車,若提前到崗,可安排臨時宿舍。】

我站在客廳中央,聽見爸爸在門外笑着跟鄰居說:“是啊,兒子婚房,女兒也懂事,幫了不少忙。”

我把那幾張寫了分房安排的包裝紙塞進文件袋,拉上拉鍊。

4

爸爸推門進來時,我正從玄關櫃前站起身。

他看見我,臉上的笑還沒收乾淨:“回來了?我就說你鬧不了兩天。”

媽媽拎着打包盒進來:“正好,剩菜你熱一熱。晚上把陽臺禮盒分一下,貴的留下,便宜的明天送人。”

哥哥最後進門,領帶歪着:“我的還貸卡你拿了嗎?剛纔銀行短信提醒賬戶餘額不足。”

我把銀行卡放在茶几上。

卡面很舊,邊角被我捏得發白。

“卡還給你們。”

爸爸皺眉:“你甚麼意思?”

“以後房貸你們自己還。”

哥哥立刻急了:“陳禾,你能不能別趕在這個節骨眼添亂?明天扣款,今天你說不管了?”

媽媽放下打包盒:“小禾,你哥婚期近了,小雯家最看重房子。要是因爲你鬧脾氣扣款失敗,他們家會怎麼想?”

我看着她:“你們給我分儲藏室的時候,有想過別人怎麼想我嗎?”

媽媽嘴脣動了動,又去看爸爸。

爸爸坐到沙發上,聲音沉下來:“房間的事翻篇。你現在把錢轉過去,明天我讓你媽給儲藏室買個小風扇。”

“我明天去南城。”

客廳一下靜了。

哥哥先笑出聲:“你去哪兒?南城?你工作不要了?”

“調崗手續辦好了。”

爸爸猛地抬頭:“誰同意你調崗的?”

“公司同意了。”

“我是問家裏誰同意了!”他一掌拍在茶几上。

“你一個女孩子跑那麼遠幹甚麼?家裏剛搬新房,你哥又要結婚,正是用人的時候。”

用人。

這兩個字落下來,我反而鬆了一點。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抽出那幾張盲盒包裝紙。

哥哥伸手想拿,我按住紙角。

“主臥給昊,次臥爸媽,儲藏室小禾。這是你們寫的吧?”

媽媽臉色白了白:“你翻抽屜幹甚麼?”

“我的銀行卡在裏面。”

爸爸避開那些紙,聲音硬起來:“寫了又怎麼樣?家裏總要提前安排。抽籤就是走個形式,省得你心裏不平衡。”

我輕輕點頭。

原來他們知道我會不平衡,才把不公平裝進盲盒,讓我親手拆開,再認下運氣不好。

哥哥煩躁地扯了扯領帶:“你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婚房都佈置好了。你先把這月三千五轉我,剩下的等婚禮後再說。”

“我不轉。”

“你少來。”

哥哥拿起手機點開收款碼,“以前每月都轉,裝甚麼硬氣?你工資今天到賬了吧?”

我點開他以前發來的借款消息。

【妹,先幫哥頂三個月。】

【下個月一定還。】

【小雯家催裝修,江湖救急。】

【爸說你會轉,別讓我難堪。】

哥哥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一家人聊天,你留這些幹甚麼?”

“怕自己忘了。”

爸爸站起來:“陳禾,我最後問你一次,這錢你轉不轉?”

窗外有車燈掃過客廳,主臥的星星燈沒關,暖光從門縫裏漏出來。

剛工作那年,爸爸說新房一定給我留間好屋。那句話我記了三年,他們大概早忘了。

我把銀行卡推到爸爸面前,又把儲藏室那把舊鑰匙放在卡上。

紅色記號朝上。

“不轉。”

媽媽急了:“明天扣款怎麼辦?你哥徵信壞了,以後貸款、買車都受影響。”

“那是他的房子。”

“你也住這個家啊。”

我看向儲藏室。

門縫裏黑洞洞的,堆着瓷磚和舊紙箱。

“我沒有住。”

爸爸氣得指着門口:“行,你有骨氣就走。走了別回來,別指望家裏再給你留門。”

我拉起早就放在玄關旁的行李箱。

輪子壓過地磚,聲音很輕。

哥哥衝過來攔我:“你先把錢轉了再走。”

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他的手:“車票改簽了,今晚十點。”

爸爸冷笑:“你嚇唬誰?南城人生地不熟,你明天就會回來。”

我沒有再解釋。

鞋櫃上還有那個拆開的儲藏室盲盒,我把它連同舊鑰匙和還貸卡一起放在主臥門口。

手機震動,銀行扣款預提醒跳出來。哥哥也看見了,臉一下慌了:“陳禾,你別走。先轉錢,明天再說。”

電梯到達的提示音從門外傳來。

我按下門把手。

爸爸還在身後說:“她就是鬧脾氣,別理她。等扣款前,她肯定會心軟。”

門打開,走廊的冷風灌進來。

我拖着箱子邁出去,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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