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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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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了八年的頂流偶像大半夜突然發微博官宣退圈結婚,我的青春瞬間塌房。

第二天一大早,我媽就把我從被窩裏拽起來逼我去豪門相親:

“今天你必須去把婚事定下來,否則就別進這個家門!”

我氣得渾身發抖,反手套上一套兩米高的綠色充氣恐龍服,氣勢洶洶衝下樓大喊退婚。

誰知掀開恐龍頭套的瞬間,坐在沙發上面帶戲謔的相親對象,竟然就是剛宣佈結婚的偶像本尊。

他端起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的站姐,未婚妻——你喜歡這稱呼嗎?”

凌晨三點十七分,原本漆黑一片的臥室裏,置物架上的手機屏幕猛地爆發出刺眼的白光。

我正陷在沉沉的睡意裏,被這股光線晃得眼皮發燙,迷迷糊糊地伸長手臂去夠手機。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機身,解鎖界面上清晰地掛着一條來自社交平臺的特別關注推送,那個熟悉無比的賬號屬於陸淮之。

在我長達八年的追星生涯裏,這個賬號從來沒有在凌晨三點多活躍過,我心裏莫名地打了個突,呼吸不自覺地屏住,用拇指按下了彈窗。

畫面轉圈加載的圖標僅僅閃爍了半秒,屏幕正中央就跳出來一行黑體小字:【退圈,結婚,再見。】

字數極少,發佈時間顯示在一分鐘前。

我死死盯着那短短的六個字,腦海裏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整個人像是被當頭澆了一桶冰水,睏意撕裂得一乾二淨。

退圈?

結婚?

陸淮之?

這幾個詞彙拆開來我每一個都認識,可是當它們排列組合在一起的時候,我卻怎麼也讀不懂其中的含義。

他是我傾注了整整八年青春去追逐的頂流歌手,是我從他默默無聞時就一眼相中的寶藏。

當年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襯衫,在一個沒有任何名氣的地下選秀舞臺上彈着吉他唱原創曲,那清亮的聲音瞬間把我擊中,讓我心甘情願地墜入了這場長達八年的狂熱裏。

我是全網公認的大站姐“瑤光一路”,我的幾塊大容量移動硬盤裏裝滿了他的高精修圖,存着幾十萬張從各種刁鑽角度拍攝的舞臺直拍與機場行程圖。

從北上廣萬人矚目的體育館巡演,到海外偏遠小鎮的小衆音樂節側幕,我扛着幾十斤重的重型長焦鏡頭,跟着他的腳步踏遍了大半個地球。

他左眼角下方那顆淺淺的淚痣,我在電腦前修圖時用畫筆描摹過幾萬遍,熟悉到比我自己掌心的紋路還要清晰。

可如今他沒有任何預兆,只用了區區六個字,就輕飄飄地宣告了他的退場,甚至告訴我他要娶另外一個女人。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與窒息感瞬間緊緊扼住了我的咽喉,我猛地把手機摔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整個人重重地癱倒在牀墊中央。

我沒有眼淚,只是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千斤巨石,每一次試圖深呼吸都會引發一陣撕心裂肺般的鈍痛。

我有些艱難地翻過身,伸手拉開牀頭櫃最下層的抽屜,從暗格裏拖出一個厚重的牛皮紙盒。

盒子裏密密麻麻地堆疊着這些年來我攢下的每一場演唱會的門票根、VIP通關手環,還有他當年發行的第一張限量版黑膠唱片。

那張唱片封套的右下角有一處極其明顯的摺痕與水漬,那是八年前的雨夜,我在唱片店門口撐着傘排隊整整四個小時才搶到的戰利品。

我用冰冷顫抖的手指反覆撫摸着那個泛黃的折角,鼻尖酸得難以忍受,視線終於被遲來的霧氣徹底模糊。

我就這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在無邊無際的黑夜裏睜着眼睛一直躺到了天亮。

清晨七點半,躺在地毯上的手機再次瘋狂地震動起來。

我頂着腫得像兩顆核桃一樣的眼睛硬撐着爬坐起來,一把抓過手機,屏幕上赫然跳出我媽發來的微信:【清瑤,今天中午十二點必須準時回家喫飯,你陸伯伯一家要過來,正好順便見見你陸時宴哥哥。】

陸時宴這個名字,在我二十多年的人格成長軌跡裏就像是個揮之不去的背景音。

他是陸伯伯家那個常年定居國外的小兒子,據說我們小時候還在同一個搖籃裏抓過周。

雙方家長當年喝多了酒,藉着酒勁隨口給我倆定下了所謂的“娃娃親”,可我向來把這種舊俗當成長輩之間逢場作戲的玩笑話,從沒當過真。

我看着手機屏保上陸淮之璀璨耀眼的舞臺側影,又看了看我媽發送過來的催促文字,積壓了一整夜的委屈、憤怒與信仰崩塌的絕望瞬間如火山般噴湧而出。

我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噼裏啪啦地快速敲擊,賭氣似地回覆道:【我不去。】

消息剛發送成功,我媽的對話框就秒回了一句:【今天由不得你胡鬧!人家時宴剛回國準備接手家族企業,兩家長輩難得聚在一起喫個飯,你都二十五歲了,天天不幹正事跟着那個明星到處亂跑,也該收收心定下來了。】

看到“定下來”這三個字,我只覺得無比諷刺與可笑。

我咬着牙乾脆利落地打字反問:【我要是死活不同意呢?】

我媽直接發送過來一條長達數十秒的語音,我煩躁地點開,音響裏立刻炸開她斬釘截鐵的嚴厲訓斥:“林清瑤,我今天把話給你放在這裏,中午十二點你要是敢不到場,往後這棟別墅的門禁鎖我就立刻換掉,你也永遠別想再踏進這個家門一步!”

語音播放完畢後,臥室裏再次陷入了極度的安靜。

我的八年追星青春在凌晨三點十七分被一句話判了死刑,而我的親生母親在清晨七點三十五分逼着我去參加一場功利色彩濃厚的豪門相親。

我狠狠踩了地毯兩腳,從牀上一躍而起,心裏的狠勁被徹底激發了出來。

行啊,既然你們非要逼我去見那個所謂的娃娃親對象,那就別怪我用最荒誕的方式把這場豪門飯局徹底攪黃。

我快步走到衣帽間深處,拉開最頂層的備用儲物櫃,費勁地拖出一個巨大無比的黃色硬紙箱。

那是我去年派對前夕網購的搞笑道具,後來因爲臨時接了陸淮之的線下追行程通告,便一直封存喫灰至今。

我找來剪刀撕開密封膠帶,從裏面拽出了一大團亮綠色的充氣恐龍皮套。

一股刺鼻的塑料味頓時撲面而來,我將風機模塊緊緊扣在自己腰間,連接上滿電的便攜充電寶,毫不猶豫地按下了電源開關。

伴隨着風機轟鳴的嗡嗡聲,綠色的人造皮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一隻高達兩米多、造型滑稽離奇的巨型恐龍瞬間塞滿了小半個衣帽間。

我快速拔掉充氣閥門,抬腿邁進笨重肥大的恐龍腳套裏,拉着金屬拉鍊準備往上封合。

可拉鍊偏偏卡在厚重尼龍縫線的邊緣卡死不動,我咬緊牙關狠命往上一拽,伴隨着撕拉一聲,才終於將自己徹底關進了這具悶熱絕倫的綠色塑料軀殼裏。

我透過恐龍下巴處那塊微小的透明塑料視窗,小心翼翼地試着向前邁出了兩步。

那條沉甸甸的巨型恐龍尾巴拖在實木地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摩擦聲。

恐龍內部的溫度迅速升高,密集的汗珠順着我的額角不斷滲出,但我陸不上這些,挺直了塑料脊樑,伸手推開了臥室的大門。

中午十一點四十五分,我穿着那雙笨重臃腫的塑料大腳掌,如同極地企鵝一般一步一顛地挪到了樓梯拐角處。

一樓開闊的豪華客廳裏早已傳來了陣陣歡聲笑語。

除了我爸媽那極其熱絡的寒暄聲之外,還夾雜着一對中年夫婦優雅沉穩的回應。

緊接着,一道清冷優雅、帶有一絲磁性低音的男聲毫無預兆地在客廳中央響起:“伯父實在太抬愛了,國內的商業投資環境錯綜複雜,我這次回國還需要多向您二位請教經驗。”

那個聲音音量適中,聽在我耳中卻猶如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響。

我懸在半空中的塑料大腳猛地僵住,整個人徹底凍結在了樓梯口。

這個聲音的頻段與質感我實在是太熟悉了。

我在數萬元一套的頂尖Hi-Fi耳機裏無死角地聽過成千上萬遍,在音視頻剪輯軟件裏一幀一幀拉波形圖對比過,在無數個失眠的深夜裏伴隨着它入睡。

這是陸淮之的聲音,哪怕化成灰我都絕對不可能聽錯。

我瘋狂地搖晃着恐龍頭套,試圖將這個荒誕絕倫的想法從腦海裏驅逐出去。

陸時宴是剛從國外鍍金回來的豪門繼承人,而陸淮之是站在娛樂圈頂峯的超級巨星,這世上聲音相似的人多如牛毛,一定只是天大的巧合罷了。

我用力咬了咬舌尖,抬起充氣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強行給自己注入了一絲視死如歸的勇氣。

我緊緊抱住碩大的恐龍頭套,邁開大步徑直朝着樓下風風火火地衝了過去。

“我絕對不同意這門包辦婚姻!”我拼盡全力扯着嗓子大吼出聲。

可惜聲音隔着厚厚的塑料皮革,傳出來時變成了悶頭悶腦的古怪怪叫:“就算讓我這輩子孤獨終老我也絕對不會聯姻,除非他能比陸淮之還要——”

話還沒有來得及喊完,拖在我身後的那條巨大恐龍尾巴突然死死掛住了樓梯扶手上的雕花木柱。

一股巨大的反向拉扯力猛地甩過來,我腳下一滑,重心瞬間失控,整個人帶着兩米多高的塑料軀殼直挺挺地朝着最後幾級臺階栽了下去。

“啊!”我嚇得閉緊雙眼發出一聲尖叫。

然而預想中摔得骨斷筋折的劇痛並沒有如期而至。

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大手在千鈞一髮之際精準地按住了我的恐龍肩膀,掌心溫熱的力道透過了薄薄的充氣皮革直達我的肌膚。

那股力量穩如泰山,硬生生在半空中架住了我這尊笨重的塑料巨獸。

我心驚肉跳地睜開眼睛,順着那塊透明視窗戰戰兢兢地朝前方看去。

正午耀眼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潑灑在客廳中央,單人皮質沙發旁站着一位身材修長挺拔的年輕男人。

他身穿一件質感極佳的淺灰色羊絨針織衫,下半身搭配着一條剪裁合體的高級黑色長褲,將一雙大長腿襯托得淋漓盡致。

他此時正稍微低着頭,那隻修長的大手依然穩穩地按在我的恐龍翅膀上。

日光勾勒出他側臉近乎完美的輪廓,高挺的鼻樑,線條凌厲如刀削般的下頜線,以及他左眼角下方那顆極其奪目的淺色淚痣。

我的大腦瞬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氧氣,整個人徹底陷入了石化狀態。

這根本就不是聲音相似,站在我面前的這個男人就是陸淮之本人。

我追了整整八年的大明星,半夜剛剛在微博上官宣退圈結婚的偶像,居然就是我家長輩口中那個要跟我聯姻的娃娃親對象陸時宴。

偌大的豪華客廳裏在一瞬間陷入了沉寂。

我爸手裏還端着紫砂茶壺,嘴巴張得足以吞下一個雞蛋。

我媽滿臉不可置信地扶着額頭,臉色在短短几秒鐘內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紫。

陸伯父與陸伯母並肩坐在主沙發上,兩人面面相覷,眼神裏閃爍着難以言喻的震驚與茫然。

而坐在側邊沙發扶手上的毒舌姐姐林清歌,正優雅地端着骨瓷茶杯,嘴角噙着一抹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玩味笑意。

陸時宴不緊不慢地收回了那隻拯救我的大手,他神色自若地整了整自己的針織衫袖口,深邃的目光從我滑稽的恐龍頭套開始,一路不急不慢地打量到我拖在地板上的那條綠尾巴。

他的脣角極其微小地向上勾起了一個弧度,那個笑容我熟悉到了骨子裏,那是他在演唱會上成功改歌詞或者惡作劇成功時標誌性的壞笑。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炸開,所有引以爲傲的鎮定與理智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我一把抱緊恐龍頭套,轉過身去拿出百米衝刺的速度拼命朝着二樓狂奔。

笨重的充氣服與木質樓梯欄杆劇烈碰撞,發出刺耳無比的劃拉聲。

我完全無視了我媽在身後歇斯底里的怒吼,一路跌跌撞撞地衝回二樓房間,“砰”的一聲將房門重重反鎖。

我整個人背靠着涼冰冰的門板劇烈喘息,雙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好不容易纔摸索到了腰間的拉鍊。

隨着拉鍊被粗暴地拉開,我像是一隻狼狽脫殼的蟬一樣,連滾帶爬地從那具溼透的塑料軀殼裏鑽了出來。

冷汗早已浸溼了我後背的衣衫,我陸不上擦拭,徑直衝進衣帽間,伸手從衣架上扯下一條米白色的針織連衣長裙,閉着眼睛就往頭頂套。

我的雙手反到身後瘋狂地去拉後背的拉鍊,可拉鍊卡在半路死活不動,領口更是勒得我呼吸困難。

我低下頭仔細一看,才發現自己在極度慌亂之中竟然把裙子給穿反了,原本應該在後背的拉鍊被我硬生生套在了胸前。

“該死!”我低聲咒罵了一句。

我手忙腳亂地將裙子脫下來,轉了個方向重新套好,迅速拉上了背後的拉鍊。

我抓起梳妝檯上的氣墊粉餅在臉上胡亂撲了幾下,試圖用粉底遮住那一雙因爲熬夜痛哭而紅腫不堪的眼睛。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雙手死死握成拳頭,強行鎮定下來後推開房門再次走了出去。

我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走下樓梯,重新邁進客廳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燈一般齊刷刷地打在了我的身上。

我緊緊捏着連衣裙的裙襬,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裏,硬生生擠出一個極其僵硬而失真的笑容:“爸,媽,陸伯伯,陸伯母,剛纔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我儘量壓低聲音,試圖讓自己的解釋顯得合情合理:“剛纔那個……其實是我們家新來的傭人錢姨的女兒。”

“那孩子平時就喜歡穿各種奇裝異服搞行爲藝術,聽說家裏今天來了貴客,非要穿成那樣跑出來跟各位長輩打個招呼。”

“我已經義正言辭地批評過她了,現在已經讓她從後門離開了。”

客廳裏的空氣再次凝固了整整三秒鐘。

我爸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媽則有些無地自容地拿手捂住了整張臉,陸伯母坐在沙發上露出了極其禮貌而尷尬的微笑。

而靠在沙發邊的林清歌則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香氣四溢的紅茶,抬起頭冷不丁地看着我:“錢姨的女兒?”

“可我上週分明聽錢姨親口說,她這輩子就生了一個獨生子,目前正讀大二。”

“咱們家錢姨甚麼時候憑空多出來一個喜歡穿恐龍服的寶貝閨女了?”

我扭過頭死死盯着林清歌,眼神裏的怒火幾乎要化爲實質將其貫穿。

林清歌似笑非笑地拉長了尾音:“哦——”

“那大概是我記錯了吧,說不定是錢姨昨晚剛在路上認的乾女兒呢。”

就在我恨不得找個地縫直接鑽進去的時候,原本優雅靠在沙發上的陸時宴緩緩站起身來。

他的身材極高,近距離站立時散發出來的強大氣場比我隔着長焦鏡頭看他時還要具有壓迫感。

他邁着長腿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徑直走到距離我只有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居高臨下地微微俯視着我。

正午明媚的陽光灑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射出一小片迷人的陰影。

“沒關係。”他緩緩開口了,那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與我耳機裏聽了八年的聲音重合得嚴絲合縫:“挺可愛的。”

我站在餐廳門口,整個人僵得像一根木炭。

陸時宴那句語氣輕飄飄的“挺可愛的”,像是一枚扔進平靜水面的Z彈,把客廳裏詭異的氛圍炸得更加蕩氣迴腸。

我媽最先反應過來,臉上掛着生硬又熱情的笑容,連聲招呼着陸伯伯和陸伯母往餐桌旁走。

“來來來,老陸,嫂子,咱們別站在客廳了,飯菜都準備好了,邊喫邊聊。”

我爸也趕忙附和着,伸手引着陸伯父往前走,順便用眼神狠狠挖了我一眼。

我捏着米白色的裙襬,磨磨蹭蹭地跟在隊伍最後面,恨不得自己能當場隱身。

入座的時候,林清歌極其自然地搶先坐在了我媽旁邊,把陸時宴正對面的位置空了出來。

我咬着牙瞪了林清歌一眼,只能硬着頭皮在她對面坐下。

抬眼的瞬間,正好撞上陸時宴投過來的視線。

他拉開椅子優雅地坐下,指尖順勢理了理淺灰色羊絨衫的袖口,動作慢條斯理。

陸伯母坐在陸時宴身旁,笑盈盈地打量着我,越看眼神越發慈愛。

“清瑤這孩子長得真秀氣,跟我幾年前在照片裏看到的一模一樣。”

陸伯母一邊說着,一邊打開了放在手邊的精緻皮包,從裏面摸出一個薄薄的皮革相冊。

我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照片?”

陸伯母將相冊沿着順滑的轉盤推到了我面前,眼神裏透着幾分打趣。

“可不是嘛,你不知道吧,時宴這孩子回國之前,就經常跟我打聽你。”

我伸出去拿湯勺的手猛地頓住,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對面的陸時宴。

陸時宴端着茶杯,垂着眼睫抿了一口熱茶,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

“打聽我?”我乾巴巴地重複了一遍。

“對啊,問你在國內大學學的是甚麼專業,問你平時有些甚麼愛好。”

陸伯母笑得眼角泛起細小的褶皺:“他還特意跟我和你伯父打聽,問你現在有沒有談男朋友。”

我臉上的燒灼感一路蔓延到了耳根,整個人如坐鍼氈。

還沒等我找出一個像樣的詞來接話,坐在主位上的我爸突然一拍大腿,發出一聲響亮的動靜。

“打聽她的愛好?那時宴你可算問錯人了!”

我爸一邊給陸伯伯倒酒,一邊滿臉恨鐵不成鋼地大聲嚷嚷:“這丫頭能有甚麼正常愛好?她最大的愛好就是追星!”

我心裏猛地一沉,頭皮瞬間炸開:“爸!”

可我爸完全無視了我S人般的眼神,甚至越說越來勁。

“老陸你是不曉得,這丫頭瘋得很吶!”

我爸夾了一塊龍蝦肉放在嘴裏,一邊嚼一邊擺手:“前幾年爲了追那個甚麼歌手,叫甚麼來着……對!陸淮之!”

聽到這個名字,陸伯母和陸伯伯同時愣了一下。

我坐在位置上,腳趾已經快要把高跟鞋鞋底扣穿了。

我爸指了指我,繼續對着全桌人爆料:“她在自己房間牆上貼滿了那小子的海報,電腦裏塞了幾萬張照片,省喫儉用就爲了買甚麼前排演唱會門票,連飯都不好好喫!”

林清歌在旁邊優雅地嚥下口中的蔬菜,不緊不慢地補充了一句:“豈止啊,高中那會兒她還偷摸熬夜在網上打榜,有一次爲了去機場接機,還裝肚子疼跟老師請假呢。”

“對對對!還有接機!”

我爸端起酒杯跟陸伯伯碰了一下:“搞了個甚麼站子,叫甚麼‘瑤光一路’,天天扛着個幾十斤重的大相機全天下亂跑,跟個瘋丫頭一模一樣!”

公開處刑。

這絕對是史詩級別的公開處刑。

我低着頭,恨不得把整張臉直接埋進面前的湯碗裏。

在自己追了八年的偶像面前,被親生父母和親姐姐把追他八年的黑歷史一件不漏地扒得乾乾淨淨。

我氣得牙癢癢,伸出腳在餐桌底下憑着感覺朝着林清歌的方向狠狠踹了一腳。

然而,這一腳並沒有踹到林清歌的細高跟,而是結結實實地踢在了一雙質感硬挺的皮鞋鞋面上。

桌底下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凝固了。

我僵硬地收回腳,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對面的陸時宴正看着我。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裏閃爍着一絲極難察覺的戲謔,鞋面上甚至還殘留着我剛纔踢上去的微小印記。

“時宴啊,你別笑話她,她就是小孩心性,沒長熟。”我爸笑着打圓場。

陸時宴沒有說話。

他緩緩放下了手裏捏着的骨瓷茶杯。

杯底碰撞在光滑的玻璃轉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那一聲輕響不大,卻讓熱鬧的餐桌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就在茶杯落地的瞬間,陸時宴食指的指節在杯沿上極其自然地輕敲了極輕的兩下。

我的心臟隨着那兩下敲擊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在舞臺上極度心動或者準備即興發揮時,纔會有的招牌小習慣。

我看過他幾百場舞臺直拍,這個動作我絕對不可能認錯。

陸時宴抬起眼,目光越過半個餐桌,毫無遮擋地直直鎖定了我的眼睛。

他嘴角那抹似有似無的笑意終於加深了幾分,聲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地落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我的站姐,未婚妻——”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脣齒間反覆咀嚼着這兩個字。

“你喜歡這個稱呼嗎,瑤瑤?”

“瑤瑤”這兩個字從他嘴裏安出來的瞬間,我感覺自己的耳膜轟的一聲炸開了。

在過往的八年歲月裏,他在線下見面會或者千人應援現場,也曾隨大流跟着其他粉絲一起喊過我“瑤瑤”。

可那時的語氣是溫柔而疏離的,是巨星對忠實粉絲的客套與感謝。

而現在的這一聲,帶着沉甸甸的佔有慾與玩味,直接將我釘死在了“聯姻對象”的全新身份上。

一桌子的長輩都愣住了。

我爸舉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我媽嘴角的笑容瞬間凝固,陸伯父和陸伯母則是面面相覷。

林清歌挑了挑眉,眼神在我跟陸時宴之間來回掃視,嘴角露出了看破不說破的笑容。

後半程的飯局,我幾乎全程處於失魂落魄的狀態。

不論長輩們聊些甚麼,我都只是機械地低頭扒拉着碗裏的米飯。

中午一點半,陸家人起身告辭。

我爸媽熱心地一路送到別墅大門口。

我故意縮在最後面,靠在玄關的鞋櫃旁裝死。

陸時宴走在最後,在跨出大門的前一秒,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微低着頭看我,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壓低了嗓音:“瑤瑤,下次見。”

沒等我做出任何反應,他就跟着陸伯父上了那輛黑色的商務車。

車尾燈消失在院子拐角處的瞬間,我幾乎是拿出了逃命的速度衝上了二樓。

我反鎖上房門,整個人脫力般地跌坐在柔軟的地毯上。

手機在口袋裏瘋狂地震動着。

我發抖着掏出手機,屏幕上的微信消息和微博彈窗已經徹底炸開了鍋。

作爲“瑤光一路”的微博賬號下,幾萬條私信和評論瘋狂湧入。

粉絲羣裏的消息提示音更是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同行姐!哥哥昨晚發的退圈微博到底是甚麼意思啊?】

【哥哥真的要結婚了嗎?對方到底是哪個路人啊?】

【同行姐你出來說句話啊,我們大家都慌死了!】

我看着那些熟悉網名發來的文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就在這時,微博特別關注的專屬提示音突然響起了兩聲。

那是陸淮之的個人微博更新提醒。

我心跳漏了半拍,指尖發顫地點了進去。

最新發布的一條動態裏,沒有多餘的文字,只有一張極其清晰的高清照片。

照片是從側後方拍攝的,畫面中央是一個扎着高馬尾、穿着簡單白色T恤和牛仔褲的女生背影。

那個女生正踮着腳尖,沉甸甸的專業單反相機緊緊貼在眼眶上,鏡頭死死對準前方璀璨的舞臺。

在遠處模糊的光影與歡呼的人海里,那個背影顯得極其專注而堅定。

照片下方只有兩個字:【找到了。】

全網評論區在瞬間癱瘓。

而我盯着手機屏幕上的那個背影,呼吸徹底停滯了。

那是去年巡迴演唱會深城站的內場第一排,那個背影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還沒等我從巨大的震驚中緩過神來,手機微信頁面跳出了一條全新的好友申請。

對方的頭像是一片純粹的漆黑,微信暱稱只有一個簡單的字母:L。

驗證消息只有三個字:陸時宴。

我盯着那三個字看了整整一分鐘,心臟在胸腔裏不規則地劇烈跳動着。

我指尖發燙地點了通過。

剛顯示添加成功,對方的消息就秒發了過來。

L:【恐龍服挺可愛的,瑤瑤。】

看着那個熟悉的稱呼,我的耳朵瞬間燙得能煮熟雞蛋。

我抓緊手機,快速打字回覆:【你早就知道我是你的聯姻對象了?】

L:【比你早一點。】

我:【甚麼時候?】

聊天框頂部顯示着“對方正在輸入……”,停頓了足足半分鐘。

L:【八年前,深城機場,VIP通道口。你擠在最前面,扛着相機踮起腳尖想要拍我,卻差點被擁擠的人羣踩倒,是我伸手扶了你一把,記得嗎?】

八年前?

深城機場?

記憶深處早已泛黃的碎片在這一刻以驚人的速度拼湊重組。

八年前,剛出道的陸淮之海外活動歸來,那是他第一次引發機場粉絲暴動。

我爲了搶佔最佳拍攝機位,凌晨三點就跑去通道口蹲守。

他出來的時候人羣蜂擁而上,我不小心被後面的人撞了一下,抱着幾萬塊的鏡頭直挺挺地往前摔去。

在所有人尖叫的關頭,是一隻修長有力的大手穿過亂糟糟的人羣,精準地一把攬住了我的胳膊。

我甚至還記得那個帶着淡淡薄荷香氣的溫度,以及耳邊那句低沉溫柔的“小心點”。

我猛地站起身,衝到書桌前打開了電腦,插上那個存放着八年前老照片的備用移動硬盤。

我憑着記憶翻到了2018年深城機場的文件夾,點開了當年拍攝的第一張原圖。

我將圖片拉到最大,仔細觀察着右下角那個因爲混亂而留下的邊緣畫面。

在那張照片的角落裏,一隻手正死死按在我的單反鏡頭邊緣。

那隻手的手腕上,赫然繫着一條款式極其簡單、編織有些粗糙的黑色棉繩手鍊。

我腦海裏轟的一聲。

今天中午在飯桌上,當陸時宴伸手撐住我恐龍服肩膀的時候,當他用指節輕敲茶杯沿的時候,他左手手腕上戴着的,正是這條一模一樣的黑繩手鍊。

八年了。

這條看起來甚至有些破舊的黑繩,他竟然整整戴了八年。

我坐在電腦前,眼眶一陣陣發酸,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你手腕上的黑繩……】

L:【一直戴着,從來沒摘過。】

看着屏幕上的字,我的眼淚終於再也控制不住地砸在了鍵盤上。

我:【昨晚那條退圈微博……】

L:【是發給你一個人看的。】

我:【爲甚麼?】

L:【想看看你的反應。】

我委屈得要命,咬着牙打字:【我哭了,我哭了一整夜,眼睛到現在還是腫的。】

L:【我知道。】

L:【所以今天當面見到你的時候,我已經跟你道過歉了。】

我吸了吸鼻子,強忍着哽咽:【你真的要退圈?】

L:【嗯,累了,想換個活法。】

L:【而且,你以後也不用再當站姐了。】

我看着這句話,心裏沉甸甸的:【那你以後……再也不唱歌了?】

L:【唱。】

L:【只是不再以陸淮之的身份唱給所有人聽了。如果你想聽,我以後單獨唱給你一個人聽。】

我盯着手機屏幕上那行字,指尖因爲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握着手機,在對話框裏敲下一行字:【單獨唱給我聽的,只是陸時宴。】

【可舞臺上的陸淮之,是屬於所有歌迷的。】

屏幕對面的L停頓了幾秒鐘。

L:【好,聽你的。】

L:【下個月十六號,國家體育館,告別演唱會。】

L:【內場第一排正中央,位置最好,家屬票我給你留好了。】

看着“家屬票”這三個字,我的心臟不自覺地漏跳了一拍。

還沒等我回復,手機頂部的微信彈窗再次瘋狂爆表。

“瑤光一路核心管理羣”裏已經砸進了上千條未讀消息。

羣裏的姐妹們發着各種大哭的表情包,顯然還沒有從昨晚那條官宣退圈的微博裏緩過神來。

“同行姐,哥哥真的要退圈結婚了嗎?”

“我不信,這一定是公司爲了推新人搞出來的噁心炒作吧?”

“同行姐,你跟了哥哥整整八年,你知不知道那個結婚對象到底是誰啊?”

我看着這些曾經和我一起通宵蹲機場、一起在暴雨裏舉手幅的姐妹們,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久久無法落下。

我不能公開自己的身份,更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給陸時宴帶來任何麻煩。

我吸了吸鼻子,打字回覆道:【是真的,哥哥唱了整整八年,他也太累了,我們應該祝福他去過普通人的生活。】

羣裏瞬間陷入了一片絕望的嚎啕大哭。

“連同行姐都這麼說了,我的青春真的徹底結束了。”

“下個月十六號的告別演唱會,同行姐你會去嗎?”

我看着屏幕,打字回覆:【去,最後一次活動,我帶大家一起去送他。】

退出微信後,我站起身來到臥室角落的儲物箱前。

箱子裏整整齊齊地碼放着這些年製作的應援周邊的存貨。

有印着他側影的透明應援卡,有燙金的絲絨手幅,還有各種限定款的小卡。

我在地板上盤腿坐下,拉過一個木質的小案板,拿出了一盒精裝的定製木質明信片。

我握着鋼筆,決定給這幾個跟了我多年的核心小管理各寫一張手寫感謝卡。

寫給負責現場發應援物的小桃:【感謝這四年陪我熬夜蹲機場,每次都幫你背備用電池包,你的大學畢業禮物我已經準備好了。】

寫給負責看臺控場的玲姐:【這八年辛苦了,以後咱們不上夜班不熬夜修圖,好好回歸生活。】

一筆一畫,寫得極爲認真。

地毯上的手機再次震動了一下。

L:【家屬票的電子憑證發你郵箱了,到時候走VIP通道直接進後臺。】

我看着那條消息,猶豫了很久,最終打字回覆:【門票我收到了,但我不想坐家屬席。】

L:【爲甚麼?】

我:【因爲這是“瑤光一路”的最後一次活動。】

我:【我想以站姐的身份,和姐妹們一起坐在看臺區,從看臺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L:【看臺區人那麼多,安保查得嚴,你扛着幾十斤重的長焦鏡頭擠在人羣裏會很累。】

我:【我已經習慣了,這八年來我都是這麼過來的。】

L:【你確定?】

我:【我確定,這是我作爲“瑤光一路”最體面的告別。】

此時此刻,城市的另一端,私密音樂工作室裏。

陸時宴靠在漆黑的寫字檯邊,看着手機屏幕上的這幾行字。

他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嘴角卻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縱容的笑意。

他用指腹輕輕敲了敲機身,切換到了助理周哥的微信對話框。

L:【周哥,十六號演唱會看臺B區第七排周圍的安保人員,給我增加一倍。】

助理秒回:【收到,陸哥,是有甚麼突發狀況嗎?】

L:【到時候現場會有一個拿着黑色雙肩鏡頭包、戴黑色鴨舌帽的女生。】

L:【讓安保重點盯着那一塊區域,別讓代拍或者情緒過激的觀衆碰到她。】

助理回覆道:【明白,要不要提前給她準備專門的鏡頭寄存通道?】

陸時宴看着屏幕,打字道:【不用,她脾氣倔得很,按照她自己的節奏來就行。】

十一月十六號,國家體育館。

體育館外的巨大廣場上早已聚集了數以萬計的歌迷,鋪天蓋地的藍色應援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我戴着一頂低調的黑色鴨舌帽,揹着足有二十多斤重的黑色雙肩鏡頭包,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

在安檢入口附近的VIP車道旁,突然掀起了一陣騷亂。

幾個手持長焦大炮的職業代拍正野蠻地推搡着圍欄邊的年輕小姑娘,試圖搶佔拍攝藝人進場車輛的最佳機位。

混亂中,正在派發手幅的小桃被一個高壯的代拍狠狠撞了一下,身體失控地朝着鐵馬圍欄摔去。

那個代拍不僅沒有道歉,反而惡狠狠地罵道:“閃開!別擋着老子拍車!”

我心頭的火氣瞬間衝了起來,大步衝上前去,將身上笨重的鏡頭包硬生生橫在了小桃和那個代拍之間。

“你擠甚麼擠?有腳不會好好走路?”我死死盯着那個代拍,聲音冰冷:“大男人推小姑娘算甚麼本事?”

那個代拍被我氣勢所懾,又看了看我肩上極其專業的長焦裝備,罵罵咧咧地退回了人羣裏。

小桃一把抱住我的手臂,眼眶通紅:“同行姐,你太颯了!”

不遠處,一輛貼着深色隱私膜的黑色商務車靜靜地停在VIP通道口。

車廂後排,陸時宴身穿一件簡單的純白T恤,戴着黑色棒球帽。

他將車窗滑開了一條極窄的縫隙,靜靜地看着廣場上發生的這一幕。

看着我像一隻護崽的小母雞一樣擋在小粉絲身前,他的眼裏浮現出一絲溫暖的笑意。

他重新升起車窗,轉頭對身旁的助理吩咐道:“一會兒等她進場坐定後,讓側門安保送兩瓶溫蜂蜜水過去,別讓她發現是我給的。”

半個小時後,場館內的燈光驟然暗了下來。

我坐在Section B第七排的位置上,四周全是熟識的粉絲姐妹。

當陸淮之穿着那身標誌性的黑西裝出現在舞臺中央的那一刻,全場五萬名觀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尖叫聲。

音樂響起,是他出道時的第一首主打歌。

我熟練地舉起相機,將沉重的鏡頭對準了舞臺上的那個光芒四射的人。

指尖下意識地按動快門,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透過高倍率的取景框,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唱歌時的每一個微小細節:下頜線滑落的汗珠,握着話筒時凸起的青筋,以及他閉眼高音時微顫的睫毛。

臨近尾聲,全場的音樂漸漸放緩,化作了極其溫柔的鋼琴伴奏。

陸淮之從立麥上取下話筒,緩緩走到了舞臺的最前端。

“最後一首歌,我想送給一個人。”他微笑着開口。

喧鬧了整晚的體育館在一瞬間陷入了絕對的安靜。

“這個人,跟了我整整八年,拍了我幾十萬張照片。”

“她總說我是她的光,但今天我想告訴她,她纔是照亮我的那道光。”

話音落下的瞬間,舞臺頂部的巨型追光燈轟然轉向,將一束耀眼奪目的白光直直打在了內場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上。

那是專門留給家屬的特等席。

然而,在那束無比璀璨的光芒籠罩下,那個位置空空如也。

陸淮之看着那個空蕩蕩的座椅,明顯愣了一下,隨後無奈地苦笑着搖了搖頭。

他對着話筒,聲音裏帶着幾分拿我沒辦法的寵溺:“跑了?”

全場觀衆頓時發出一陣善意的起鬨聲與笑聲。

“不是說好要來的嗎?”他輕聲嘆了一口氣,眼裏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我坐在Section B第七排的人羣深處,低着頭,眼眶裏積攢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決堤而出。

舒緩的吉他前奏緩緩響起,那是他從未公開發表過的新歌《給瑤瑤》。

“你站在人羣裏看風吹過……”

全場的控場燈海在這一刻同步亮起,化作了一片浩瀚無垠的藍色星海。

唱到副歌最**部分,陸淮之拿着話筒站在舞臺中央,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看臺區。

在五萬人匯聚的茫茫人海里,他的視線越過無數揮舞的熒光棒,準確無誤地落在了Section B第七排、正舉着相機的我身上。

我們的視線穿過喧囂的人羣,在漫天飛舞的金色紙屑與璀璨燈光下死死撞在一起。

我顫抖着抬起手,試圖通過手動對焦環將取景框裏他的輪廓調清晰。

可是眼淚徹底模糊了我的雙眼,取景框裏那片耀眼的光芒化作了一圈圈溫柔而朦朧的暈影。

我咬緊牙關,在去焦的模糊光影裏,按下了屬於“瑤光一路”的最後一次快門。

咔嚓。

演唱會徹底散場的時候,場館內的白色大燈轟然亮起。

我揹着二十多斤重的雙肩相機包,混在退場的粉絲隊伍裏,順着走廊慢慢往外走。

重型長焦鏡頭壓得我的雙肩鈍痛難忍,我按着痠痛的脖子,垂着頭避開人流。

剛走到工作人員通道的轉角處,側面突然伸出來一隻修長有力的大手,精準地按住了我的相機包帶。

我嚇了一跳,本能地抬起頭往前看去。

陸時宴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換下了臺上那身刺繡西裝,穿着一件簡單的黑色寬鬆衛衣,戴着黑色棒球帽。

他微微低着頭,帽檐下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正靜靜地凝視着我。

“跑這麼快乾甚麼?”他開口問,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

我捏着包帶,小聲嘀咕:“我哪有跑,我這不是跟着大部隊退場嘛。”

他沒有說話,只是徑直伸手過來,毫不費力地從我肩膀上卸下了那個沉甸甸的相機包,掛在了他自己的單肩上。

肩膀上的重壓瞬間消失,我整個人鬆了一口氣。

“走吧。”他牽起我的手腕,轉過身帶我朝側面的VIP休息室走去。

走廊裏偶有經過的工作人員,看到我們牽在一起的手,紛紛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客氣地向陸時宴打招呼。

我臉上一陣發燙,低着頭任由他拉着我推開了休息室的大門。

休息室裏正一片忙碌。

化妝師方姐和經紀人周哥正在整理散落的演出道具,看到陸時宴拉着我進來,兩人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方姐眼睛一亮,笑着放下手裏的化妝刷:“這就是咱們的‘瑤光一路’本尊吧?真人可比照片上好看多了。”

我有些拘謹地立在原地:“方姐好,陳哥好。”

周哥笑着倒了一杯水遞過來,打趣道:“淮之這小子,隱藏工作做得是真到位啊,八年前在機場扶了人家一把,居然硬生生憋到現在。”

方姐從旁邊的小推車上端起一個保溫杯,遞到了我的手裏。

“趕緊喝口溫的,裏面加了蜂蜜。”方姐柔聲道。

我捧着溫熱的玻璃杯,有些發愣:“謝謝方姐。”

“別謝我,這可不是我的功勞。”方姐眨了眨眼,打趣着看向身邊的陸時宴:“剛纔在臺上唱最後幾首歌之前,這小子還特意發微信叮囑我,叫我趕緊燒開水衝一杯溫蜂蜜水備着。”

方姐湊近了我一些,壓低聲音說:“他說你在看臺區絕對得掉眼淚,一會兒嗓子非得哭啞了受罪不可。”

掌心裏傳來的溫度直達心底,我捧着杯子抿了一口,甜絲絲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壓下了心頭翻湧的酸澀。

陸時宴走上前,將我的相機包小心地放在沙發上,轉過頭掃了方姐和周哥一眼:“你們倆少說兩句,別嚇着她。”

周哥哈哈大笑,順手從化妝臺上拾起陸時宴的私人手機。

“清瑤啊,你別聽他裝淡定。”周哥解鎖了手機屏幕,將屏幕亮在我面前:“來,你看看這小子手機屏保用的是哪張圖。”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張幾年前在藍色燈光下的舞臺側影,光影交錯間,將陸淮之側臉的輪廓拉得極長極溫柔。

照片右下角,水印赫然寫着“瑤光一路”。

“這張圖,從你當年在微博公開發出來的那天起,他就直接換成了手機屏保。”周哥拍了拍陸時宴的肩膀,打趣道:“這麼多年,他手機換了三個,屏保圖一張都沒變過,連相冊裏的加密文件夾都裝滿了你拍的照片。”

陸時宴伸手將手機從周哥手裏奪了過來,有些不自然地按滅了屏幕,耳根隱約泛起了一抹淺紅。

“周哥,你今晚的話確實有點太多了。”陸時宴低聲提醒。

“行行行,我不當電燈泡了,我跟方姐先出去清點道具。”周哥衝我眨了眨眼,拉着方姐推門走出了休息室。

屋子裏瞬間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陸時宴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捧着水杯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微微揚起:“好喝嗎?”

我點了點頭:“挺甜的。”

“那看在蜂蜜水的份上,能原諒我今晚沒在第一排等到你了嗎?”他柔聲問。

我抬起頭看他:“我沒打算躲你,我只是想以站姐的身份,完整地陪你走完這最後一段舞臺。”

陸時宴看着我的眼睛,眼神溫柔得幾乎能溢出水來。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我知道,所以我沒怪你。”

半個小時後,陸時宴戴上口罩和棒球帽,拉着我從後門的專屬電梯直達地下停車場。

那輛黑色的私家車安靜地停在VIP車位上。

他替我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等我坐好後,又細心地幫我拉過安全帶扣好。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嘈雜。

車內散發着淡淡的木質香氣,暖風緩緩吹出,驅散了冬夜裏的寒意。

陸時宴發動了車子,黑色轎車平穩地駛出了地下停車場,匯入了深夜流光溢彩的城市主幹道。

車廂裏一片安靜,只有音響里正流淌着一段極其輕柔的吉他旋律。

旋律乾淨純粹,只有單調的木吉他掃弦,沒有複雜的編曲,卻莫名地動人。

我側過頭聽了一會兒,好奇地問:“這是哪位獨立音樂人的新歌嗎?以前怎麼沒聽你唱過?”

陸時宴扶着方向盤,轉頭看了我一眼,脣角微微勾起:“這不是別人的歌,是我十八歲那年在地下室裏寫的第一首練習曲。”

“十八歲?”我有些喫驚。

“嗯。”他點了點頭,眼神看着前方的路況:“那時候沒錢買好的編曲設備,就用一把破吉他錄了demo,連詞都沒填完整,寫得挺幼稚的。”

“不幼稚。”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燈火:“很好聽,比你在臺上面對幾萬人的那些歌,聽起來要真實得多。”

陸時宴低低地笑了一聲:“那以後,我就只在車裏彈給你聽。”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緩緩停下。

陸時宴轉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我臉上:“以後不打算繼續運營‘瑤光一路’的賬號了?”

我摳了摳指甲,輕聲說:“賬號不打算註銷,畢竟裏面存着我八年的青春和回憶,但我以後可能不會頻繁更新了。”

“爲甚麼?”他挑眉問。

“因爲舞臺上的陸淮之已經退圈了啊。”我看着他:“沒有了舞臺上的光,我這個站姐還拍甚麼?”

陸時宴微微傾過身來,漆黑的瞳孔裏倒映着我嬌小的影子。

“誰說沒有光了?”他的聲音低沉磁性,帶着誘人的啞意:“舞臺上的陸淮之退圈了,但生活裏的陸時宴一直都在。”

他越靠越近,呼吸近在咫尺:“以後我不當明星了,時間多的是,你想拍多久就拍多久,想怎麼拍就怎麼拍。”

我看着他那張過分精緻的臉,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爲了掩飾自己的慌亂,我連忙低下頭去,假裝伸手去整理掉在膝蓋上的相機包帶子。

我捏着那條黑色的皮革帶子,纏在手腕上纏了一圈,又解開,然後再重新纏上去,試圖用這種無意義的微小動作平復狂跳的心率。

可狹小封閉的車廂裏,我那如擂鼓般的心跳聲清晰可聞,連帶着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陸時宴看着我慌亂的動作,眼裏浮現出一絲戲謔的笑意。

他伸手按住了我正在瞎折騰的手指,掌心的溫度燙得我皮膚髮顫。

“怎麼不說話了?”他故意湊到我耳邊問:“嫌我給你的素材不夠多?”

我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打趣道:“我可是全網粉絲幾百萬的大站姐,出圖標準很高的,請我當專屬攝影師,你的工資付得起嗎?”

陸時宴挑了挑眉,眼神裏的玩味愈發濃郁。

他修長的手指順着我的手腕緩緩上移,扣住了我的五指,與我十指緊扣。

“我的資產全交給你保管,我整個人也全歸你。”他微微低頭,鼻尖幾乎要碰到我的鼻尖:“拿我整個人當給你的工資,夠不夠,陸太太?”

“陸太太”這三個字一出,我整個人像是被火燙了一般,腦子裏轟的一聲炸開。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薄脣,看着他眼角那顆讓我癡迷了整整八年的淚痣,我積攢了一整晚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我腦子一熱,完全憑着本能向前湊了過去,閉上眼睛,狠狠地在他微涼的脣角上親了一下。

吻得又急又快,發出了一聲極其清晰的觸碰聲。

一觸即分。

陸時宴明顯愣住了,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滿是震驚與錯愕。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我已經以極快的速度解開了安全帶,一把按下了副駕駛的下車鎖門鍵。

車子不知何時已經停在了我家別墅的大門口。

我抓起相機包,猛地推開車門,半個身體跨出了車外。

我轉過頭,衝着車裏發呆的陸時宴大喊了一聲:“這是預付給我的工資!”

喊完這句話,我連頭都不敢回,拔腿就朝着別墅大門一路狂奔。

風聲在耳邊呼呼作響,身後隱約傳來陸時宴低沉而暢快的笑聲。

訂婚宴的前三天,清晨十點半。

我家大門外傳來了急促而沉重的敲門聲。

我穿着拖鞋跑過去拉開門,快遞員正彎着腰捂着膝蓋喘粗氣。

他指了指腳邊那個半人高的黃色木架重型包裹,有些無奈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林清瑤女士是吧?您這包裹裏裝的到底是甚麼金條啊,重得我兩個人抬都費勁,趕緊找個地方簽收一下吧。”

我遞過去一瓶礦泉水,有些茫然地拿過簽字筆:“我不記得最近網購過這麼重的硬件啊。”

快遞員指了指側面的運單,上面寄件人一欄赫然印着一個極簡的字母:L。

我心裏打了個突,有些艱難地折騰了十幾分鍾,才把那個用厚重泡泡膜死死包裹着的紙箱拖進了客廳。

我找來剪刀劃開膠帶,裏面露出一個極有質感的深藍色皮質相冊。

相冊足有一本新華字典那麼厚,封面上用燙銀的精細字體寫着兩個字:八年。

我在地毯上盤腿坐下,有些發顫地翻開了相冊的第一頁。

第一頁貼着一張照片,照片有些發昏發暗,顆粒感極重。

那是2017年三月的深城萬象城,一個極其簡陋的商場中庭舞臺。

臺下稀稀拉拉只站了不到二十個人,畫面裏剛出道的陸淮之穿着洗得發白的襯衫,正閉着眼睛抱着吉他低頭深情演唱。

那是我用當時那臺極其便宜的入門級單反相機拍下的第一張照片。

照片右下角,用極其漂亮的黑色花體字手寫着一行標註:【2017.03.21,深城萬象城,第一張你鏡頭裏的我。】

我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相冊繼續往後翻。

第二頁,2018年八月,暴雨中的體育場。

照片裏他全身上下徹底溼透,水珠順着挺拔的鼻樑往下滴落,而照片右下角的手寫字標註着:【2018.08.14,暴雨巡演,你穿着雨衣在側幕站了四個小時,鏡頭都蒙了霧。】

第三頁,2019年五月,上海梅賽德斯。

【2019.05.20,你站在內場第一排側邊,爲了躲保安查相機,蹲在地上修了通宵的圖。】

一頁接着一頁,全是我這八年來發在“瑤光一路”微博上的絕美原圖。

我拍過的每一場商演、每一場演唱會、每一個機場行程,都被他按照時間順序精細地打印出來,每一張下方都配上了他親筆書寫的時間、地點與微小備註。

當翻到第128頁的時候,相冊的夾層縫隙裏突然掉出了一小片硬質的塑料透明卡片。

那卡片飄落在我膝蓋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我撿起來仔細一看,整個人瞬間如遭雷擊。

那是一張磨損得有些厲害的透卡,上面印着他早年的卡通Q版形象,右下角還印着“瑤光一路專供”的專屬標誌。

這是我六年前在上海巡演場外派發應援物時,不小心遺失的限量版透卡。

當年我以爲是被代拍撿走或者扔進了垃圾桶,爲此我還心疼得哭了好幾天。

我翻過那張透卡的背面,卡片背面貼着一小塊早已泛黃的透明膠帶,上面用黑色的油性筆寫着兩行有些稚嫩的字:【2018.11.03,上海場外排隊通道撿到,失主:瑤光一路。】

我的眼淚在一瞬間決堤而出,啪嗒嗒地砸在透卡上。

原來八年前在那個擁擠喧囂的場地裏,他不僅扶了差點摔倒的我,還在散場後的通道里,撿起了我掉落的應援透卡,並且默默保存了整整六年。

我擦乾眼淚,用發抖的手指翻開了相冊的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的照片不再是舞臺上閃閃發光的陸淮之,也不是機場裏冷峻疏離的明星。

照片的背景是上週我們倆一起去的山姆超市。

畫面裏,陸時宴推着推車,穿着極其隨意的灰色衛衣,正微微低着頭看着旁邊貨架前挑零食的我。

照片裏的我側着頭,嘴裏似乎正在朝他抱怨着甚麼,而他眼角的笑容溫柔得能融化冰雪。

照片右下角寫着最後一行手寫字:【以後的照片,我們一起拍。】

我抱着那本沉甸甸的相冊,眼淚徹底模糊了視線。

我蹭地一下從地毯上站起身,順手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機,拉開陽臺的推拉門衝了出去。

冬日的冷風迎面吹過來,颳得我臉頰發疼,但我渾身卻發燙得厲害。

我用抖得不成樣子的指尖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嘟聲響了僅僅兩秒,電話就被迅速接通了。

“喂?瑤瑤?”陸時宴那低沉溫柔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了過來,背景音裏還夾雜着極其微弱的鍵盤敲擊聲。

我站在迎風的陽臺上,死死咬着下脣,哭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收到相冊了?”他在電話那頭髮出一聲輕笑,語氣柔得不像話:“哭甚麼?拍得不好看嗎?”

我抽噎了一聲,用力搖了搖頭,隨後又反應過來他根本看不到。

“陸時宴……”我啞着嗓子叫他的名字。

“嗯,我在。”

我閉上眼睛,任由冷風吹乾臉上的淚痕,對着手機聽筒,放柔了聲音輕輕哼唱了起來。

“風吹過舊巷口的晚夏,你抬眼笑着看我……”

那是他八年前出道選秀時,唱的那首極其冷門的原創歌曲《晚夏》。

聽筒那頭敲擊鍵盤的聲音在一瞬間停了下來。

寂靜的電話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交錯的呼吸聲。

我一邊哼唱着,哽咽的聲音在風中微微發顫,眼淚肆無忌憚地滑過脣角。

當我唱到最後一句**時,聽筒那頭傳來了陸時宴極其低沉清亮的和聲。

“微風路過你髮梢,那是我未說出口的回答。”

他隔着電話,接着我的調子唱完了最後那一句。

“林清瑤。”他在電話那頭輕聲叫我的名字。

“嗯?”我用袖口擦了擦眼淚。

“明天下午三點,我在園區門口接你。”他的聲音溫柔而篤定:“帶你去看一個地方。”

第二天下午三點整。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極其準時地停在了我家別墅的大門口。

我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陸時宴穿着簡單的白色高領毛衣,正側過頭微笑看着我。

車子一路開進了城西的一座由舊工廠改造而成的文創產業園區。

車子在園區最深處一棟獨立的三層紅磚小樓前停了下來。

“到了。”陸時宴解開安全帶,率先下車替我拉開了車門。

我跟着他踩着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一路上了三樓。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把銅質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擰,推開了厚重的隔音大門。

門開的瞬間,極其寬敞明亮的空間撲面而來。

整面牆的落地窗透進下午三點溫暖的陽光,室內擺放着整齊劃一的專業樂器、調音臺和巨型監聽音箱。

“這是我過去這幾年私下置辦的小工作室。”

陸時宴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側頭看着我:“平時寫歌、錄Demo都在這裏,連我爸媽和經紀團隊都不知道這個地方。”

我的視線在房間裏環視了一圈,最後死死落在了靠牆的那排吉他架上。

吉他架上擺着七八把價值不菲的頂級木吉他,而在最中央的位置,擺着一把造型典雅的定製全單吉他。

我快步走過去,在那把吉面前蹲了下來。

在吉他音孔下方的漆面上,用極其精緻的象牙嵌着兩個英文字母:Y.N.。

我伸手撫摸着那兩個字母,轉過頭瞪着陸時宴:“Y.N.?這甚麼意思?林清瑤的縮寫?”

陸時宴靠在工作臺邊,挑了挑眉:“不然呢?你覺得還會是誰的縮寫?”

“你甚麼時候買的這把吉他?”我有些不敢置信地問。

“四年前。”他神色自若地開口:“去國外定製的,木料選了很久,本打算等你哪天露臉了送給你當紀安禮物,沒想到拖到了今天。”

還沒等我從震驚中緩過神來,我又被工作臺右側的巨型木質展示櫃吸引了過去。

整整三層高的展示櫃裏,琳琅滿目地擺滿了“瑤光一路”這些年來製作過的所有粉絲周邊。

從最初極其簡陋的塑料鑰匙扣、第一版折光透卡,到後來精緻無比的燙金手幅、寫真集,按照年份從左到右擺得滿滿當當,連包裝盒都沒有絲毫損壞。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些……你都是從哪兒蒐集來的?有些限量版的我自己手頭都沒存貨了!”

陸時宴走到我身後,伸手從背後環住了我的腰,將下巴輕輕擱在我肩膀上。

“從你第一次在粉絲羣裏開通販開始,我就讓周哥開着小號去搶的。”他的聲音貼着我的耳廓傳過來:“每次他搶不到,我還扣過他績效。”

我被他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轉過身看着他的眼睛:“陸時宴,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

陸時宴笑了笑,拉着我在工作臺前的軟椅子上坐下。

他伸手在電腦鍵盤上點了幾下,打開了一個名爲“專屬密碼”的未公開音頻文件夾。

文件夾裏密密麻麻地躺着數十個音頻文件。

他用鼠標點開了其中一個標註着《給瑤瑤_Demo》的文件。

一陣輕柔舒緩的木吉他前奏在安靜的工作室裏緩緩流淌開來,接着是他那私密而溫柔的哼唱聲。

“原本打算在我們相識十週年的時候,把這些歌做成一張實體專輯發行。”

陸時宴靠在桌邊,俯下身看着我的眼睛:“專輯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給站姐的情書》。”

我吸了吸鼻子,看着他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那爲甚麼現在突然改變主意了?”

陸時宴伸出食指,極其溫柔地擦過我的眼角。

“因爲等不及了。”他看着我,眼神裏閃爍着從未有過的熾熱與坦誠:“我怕再這麼等下去,你就被別人追走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下來:“瑤瑤,有件事我要跟你坦白。”

我抬起頭看着他:“甚麼事?”

“一個月前,我爸提起他年紀大了要退休,順便問起兒時兩家長輩約定的娃娃親。”

陸時宴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我爸本來只是隨口一問,可我立刻跟我爸說,這門親事我絕對同意,但我有一個條件。”

我愣住了:“甚麼條件?”

“我要求將相親見面的時間,精準安排在我發佈退圈微博的第二天中午。”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臉頰,掌心泛着令人心動的溫熱:“我想看看,如果陸淮之徹底退圈結婚了,我的大站姐到底會是甚麼反應。”

“你……”我氣得伸手去掐他的腰:“你這個腹黑的傢伙!你故意看我笑話是吧?”

“我不是看你笑話,我是怕。”陸時宴老實承認,任由我的小手在他腰上折騰:“相親前一天晚上,我根本沒睡着覺,在這個工作室裏坐了一通宵。”

他湊得更近了一些,呼吸燙得我耳朵發麻:“我在梳妝鏡前練習了上百遍第一句話該怎麼說,生怕你太難過直接摔門走人。”

我想起那天自己穿恐龍服的蠢樣,臉一下子燒了起來:“那你看到我穿恐龍服的時候呢?”

“看到你穿恐龍服衝下來摔在我懷裏的那一刻,我差點當場笑出聲。”陸時宴的眼裏滿是濃得化不開的深情:“但我心裏更多的是慶幸,慶幸我的瑤瑤,依然這麼活潑,依然這麼可愛。”

夕陽溫暖的橘黃色餘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將整個工作室染成了一片夢幻的金色。

陸時宴雙手撐在我椅子的兩側,將我深深地圈在他的懷抱裏。

“林清瑤。”他低沉地叫我的名字。

“嗯?”

“舞臺上的那個陸淮之已經落幕了。”他看着我的眼睛,聲音啞得厲害:“以後的陸時宴只是個普通人,會賴牀,會做飯失敗,會有各種各樣的缺點。”

“這樣的我,你還願意拿相機拍一輩子嗎?”

我看着他眼角那顆熟悉無比的淚痣,看着他那雙盛滿了全宇宙溫柔的眼睛,突然笑了起來。

我伸手攬住了他的脖子,用力將他拉向自己。

“陸時宴,你真是個瘋子。”

“對,我爲你瘋狂了整整八年。”

他低頭狠狠地吻住了我的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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