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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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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十八分,手機猛地震了。

周誠剛洗完澡,頭髮還在滴水。

“哥,你趕緊過來一下。”關係戶女同事林念急促求救。

兩人出差,她住套房,跟周誠隔了四層樓。

周誠怕得罪人,套上T恤上了樓。

門虛掩着,林念裹着薄浴袍拉他:“進來吧。”

周誠腳還沒邁進去,走廊盡頭突然傳來腳步聲。

死對頭趙凱帶人快步逼近,手機鏡頭死死對準周誠。

“大半夜跑女同事房門口乾嘛呢?”

周誠後背猛地冒出冷汗。

周誠把煙按進菸灰缸裏,那股子勁兒大得菸灰都蹦出來了。

“你跟林念一起去江州。”

劉胖子說這話的時候頭都沒抬,正拿手指頭劃拉手機屏幕。辦公室裏空調開得跟冰窖似的,周誠站在那兒,感覺冷氣從領口往脊樑骨上鑽。

“領導,您說的那個行業峯會?”

“不然呢。”劉胖子把手機扣桌上,臉上那表情像剛吃了口餿飯,“公司就出倆人。你跟林念。”

周誠感覺自己後槽牙咬緊了。

林念。上個月纔來的新人,據說是董事長林國強的遠房侄女。二十五,長得好,脾氣比長相還扎眼。

“這個峯會挺重要的,”周誠試着推,“我纔來不到兩年,經驗上可能——”

“少廢話。”劉胖子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葉沫子沾在嘴角他也不擦,“讓你去就去。林念是新人,你機靈點,多扛着點兒。行程、物料、酒店,這些雜事都歸你。”

周誠想說甚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這話裏的意思——活兒你幹,光別人沾。

“對了,”劉胖子突然想起甚麼來,“我外甥趙凱在江州分公司,到時候你們碰碰頭。他在那邊人頭熟,能幫你們搭把手。”

趙凱。

這名字讓周誠胃裏一陣翻騰。

去年年會,趙凱當着一桌子人的面說他穿的是“地攤貨西裝”,那笑聲到現在還紮在耳朵裏。

“行,領導。”周誠低下頭,把剩下的話全吞了。

他本來想說這次展會他準備了快三個月,研究了十幾家目標客戶的資料,連對方老總的生日愛好都摸清了。他還想說他想趁這次機會往上走一步。

但他一個字都沒說。

說了白說。

這地方,誰是誰的人比誰能幹重要。

周誠回到工位上,林念正坐對面塗指甲油。猩紅色,那個味兒刺得他鼻子發酸。

“聽說你跟我一塊兒去江州?”她吹了吹指甲蓋,那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剛定的。”周誠打開電腦開始查航班。

“那你記着訂早點的飛機,我起不了早。”林念換了個手繼續塗,“還有啊,酒店得夠檔次,如家漢庭那種我不住。”

周誠敲鍵盤的手指頭停了一下。“公司出差標準是商務酒店。”

“那你想辦法唄。”林念終於撩起眼皮子看他,那雙畫了眼線的眼睛裏全是理所當然,“報銷的時候動動手腳,沒人查的。”

這話直白得讓周誠不知道怎麼接。

“對了,”她像是想起甚麼,“我箱子多,到時候你幫我拿。”

“就去三天。”

“三天不用換衣服啦?”林唸白他一眼,“跟你說這些你也不明白。趕緊訂票吧,我要靠窗的座兒。”

周誠深吸一口氣,肺裏都是那股指甲油的化學味兒。

下午他把行程單發給劉胖子和林念,郵件出去沒十分鐘,手機就震了。

林唸的微信:“經濟艙?你鬧呢?”

周誠打字回:“公司規矩,經理以下級別都坐經濟艙。”

“那你不會自己貼錢升啊?坐經濟艙多丟人,碰上客戶臉往哪兒擱?”

周誠盯着屏幕,手指頭懸在鍵盤上半天沒落下。

最後他只回了一句:“公司規矩。”

林念沒再理他。

但沒過一刻鐘,劉胖子把他叫進辦公室。

“林念說你想坐經濟艙?”劉胖子嘬了口茶,那語氣像是在聊閒天。

“是公司的規——”

“規矩死的,人活的。”劉胖子截住他的話,“林念是女孩子,身子弱,坐經濟艙不舒服。你定兩張商務艙,差價我來想辦法。”

周誠想說你直接批商務艙不就完了。

但他沒說。

“行,領導。”他點頭。

“還有,”劉胖子放下茶杯,“展會的資料你提前寄過去,別到時候抓瞎。林念沒出過差,你多照應。她要是回來跟我抱怨,我就找你。”

這話是笑着說的,但周誠聽出來不是玩笑。

他後背的襯衫粘在皮膚上,不是熱的,是悶的。

接下來幾天,周誠忙得腳打後腦勺。展會的物料打包寄送,宣傳冊校對印刷,客戶資料重新整理,還得跟江州那邊協調布展的事。

林念一次都沒幫過手。

她到點兒就走,朋友圈裏全是喫喝玩樂的圖。

周誠加班到九點多,對着冷透了的外賣扒飯,手機亮了——林念發了新動態。

高檔日料店,配文:“出差前的放肆,江州等我喲~”

底下有同事回:“林念姐要出差啦?辛苦辛苦!”

林念回:“還好啦,就當去逛逛唄。”

周誠關掉手機,把最後一口涼飯塞進嘴裏,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出發那天週四,航班是早上七點。

周誠四點半就爬起來了,拖着倆大箱子——一個自己的,一個是公司展會用的小設備。

林念六點四十才晃悠到機場。

她穿了件卡其色風衣,裏頭是碎花裙子,踩着雙細跟鞋,手裏拎個名牌小包。整個人跟從雜誌上裁下來似的。

“怎麼纔來?”周誠看了眼表,“快截止了。”

“急啥。”林念把她的登機箱往他面前一推,“幫我託運,這箱子超重了,你勻點東西到你那邊。”

周誠蹲下拉開她箱子,裏頭塞得滿滿當當——衣服、鞋子、化妝品、吹風機,最上頭還擱了個美容儀。

“去三天帶這些?”

“不行嗎?”林念已經轉過身自拍了。

周誠把自己箱子打開,把裏頭一些資料和樣品抱出來擱手上,把林念那些超重的東西勻進去。

辦託運的時候胳膊都在抖。

過了安檢,到登機口已經開始檢票了。

商務艙座位寬,空姐服務也周到。林念一上機就要了毯子和眼罩,說要補覺。

周誠打開筆記本,把展會流程最後對了一遍。

飛機起飛後,林念突然出聲:“到了江州你先去酒店放東西,我要去趟國貿。”

“下午兩點要跟搭建公司對接。”

“你去就行了唄。”林念閉着眼說,“我約了閨蜜逛街,晚點再去。”

周誠想說甚麼,最後只“嗯”了一聲。

落地江州,潮熱的空氣糊了一臉。

周誠取了三個箱子——他自己的、公司的、林念那個死沉的登機箱。林念只拎着自己的小包走在前頭,高跟鞋嗒嗒嗒敲着地板。

“車叫了沒?”

“叫了,在地下停車場。”周誠拖着三個箱子,後背溼了一片。

去酒店路上,林念一直在跟人發語音。

“到啦到啦,晚上約起唄……哎呀,沒事,就是過來玩一趟……”

周誠看着車窗外頭一排排往後退的行道樹,想起他那些熬着夜寫的分析報告、背了又背的客戶資料。

到了酒店是中午十二點出頭。

商務酒店,大堂挺亮堂。

周誠到前臺辦入住。

前臺姑娘敲了幾下鍵盤,露出個爲難的笑:“先生,您訂的兩個標間,其中一間空調壞了,正在修。我們給您免費升級到套房,您看行嗎?”

套房?

周誠還沒說話,林念已經湊上來了。

“我要套房。”

“但是——”周誠想說這樣兩人不在同一層,對接工作不方便。

“但是啥?”林念已經把身份證拍前臺上了,“快辦吧,累死了。”

前臺看向周誠。

周誠嘆了口氣:“按她說的吧。”

房卡出來,周誠的在一層,林唸的在另一層,隔了四層樓。

林念拿了房卡扭頭就走。

“等一下,”周誠叫住她,“下午兩點的對接——”

“知道啦。”林念頭也不回地往電梯走,高跟鞋聲越來越遠。

周誠把箱子分批送上去。先把自己的扔進房間,再把林念那個死沉的箱子送上樓。

套房果然大,客廳跟臥室分開,窗戶外頭是江州城景。

林念挺滿意,當場掏出手機拍了發朋友圈。

周誠擱下箱子要走。

“等等,”林念叫住他,“幫我燒壺水,渴了。”

周誠去燒水。

“這窗簾拉不開,你弄弄。”

周誠去拽窗簾。

“空調好像有點冷,調一下。”

周誠調空調。

等他忙完準備走,林念又說:“下午你自己去吧,我閨蜜約我喝下午茶。”

“可布展方案需要兩邊確認——”

“你確認不就行了。”林念窩在沙發裏刷手機,“反正這些活你熟。”

周誠站那兒,胸口堵着甚麼。

他想起劉胖子說的“多照應”。

原來這就是“照應”。

“行。”他丟下一個字,轉身走了。

下午的對接還算順。

布展公司合作過幾回,負責人老周跟周誠熟,倆人半小時就把方案敲定了。

“你們那個新同事不來?”老周順嘴問。

“她有事。”周誠說。

老周沒再問,那眼神裏有點東西,但周誠沒接。

忙完快六點了,周誠回了酒店。

剛進門,手機震了,趙凱的微信。

“誠哥,到江州啦?晚上聚聚,給你們接風。”

周誠不想去,但找不到由頭推。

“行,凱哥。定位發我。”

“七點見。把林念也叫上。”

周誠給林念打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

“幹嘛呀?”那邊鬧哄哄的,像還在外頭。

“趙凱請喫飯,七點,定位發你了。”

“哦,知道了。”掛了。

周誠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襯衫。

看着鏡子裏那個眼底下青黑一片的人,他深吸了口氣。

“就三天,撐過去。”他跟鏡子裏的自己說。

快七點,周誠打車到飯店。

是家挺上檔次的私房菜館,包廂裏裝修得古香古色的。

趙凱已經在了,坐那兒喝茶。

一年沒見,他胖了些,手腕上多了塊新表,燈下頭反着光。

“誠哥來了!”趙凱站起來,使勁拍了拍他肩膀,“哎呀怎麼還是這麼瘦,幹活太拼了吧?”

“凱哥。”周誠擠了個笑。

“坐坐坐,林念呢?”

“說馬上到。”

正說着,林念推門進來。

她換了身衣服,黑色連衣裙,妝也比白天更濃了些。

“凱哥!”那聲音甜得像剛從蜜罐子裏撈出來的,“好久不見呀!”

“林念越來越漂亮了!”趙凱笑着給她拉椅子,“江州還習慣嗎?”

“還成,就是酒店空調有點冷。”林念坐下,瞟了周誠一眼,“某人訂房的時候也不上心。”

周誠想開口解釋,趙凱先接過去了:“酒店的事兒不怪誠哥。明天我找人給你們調。”

“謝謝凱哥!”林念笑得更甜了。

菜一道道往上端,全是這家店的招牌。

趙凱一邊給人夾菜一邊說:“這次展會有好幾個大客戶要來。林念,你得好好表現,給你叔長臉。”

“知道啦。”林念那語氣半撒嬌半應承,“不過我不太熟,到時候凱哥得多幫我。”

“那還用說。”趙凱滿口應下,然後看向周誠,“誠哥,你經驗多,多帶帶林念。跑腿的活、盯現場的活,你多擔待。”

這話聽着像誇,周誠聽出別的味兒。

“應該的。”他說。

飯喫到一半,趙凱把話題往工作上引。

“對了,這次展會鴻達集團的錢總會來,他跟我老關係了。林念,到時候我帶你去認識。”

“好啊好啊!”林念眼睛發亮。

鴻達是行業裏的大戶,拿下來功勞不小。

“誠哥,”趙凱轉向他,“你跟布展那邊對接得咋樣了?”

“都排好了,明早物料進場,下午搭建。”周誠說。

“行,這些事你辦我放心。”趙凱點頭,“那上午你去展館盯着,我帶林念去見幾個老朋友。”

周誠筷子頓了一下:“但驗收得兩人都在場——”

“驗收我去就行。”趙凱擺擺手,“你盯好進度,別出錯。”

“凱哥真靠得住!”林念給趙凱續了杯茶。

周誠盯着那杯茶,感覺自己是這桌上多餘的人。

飯吃了快倆小時,趙凱搶着買了單。

“我送林念回去吧?”趙凱說。

“不用啦凱哥,我跟周誠一塊兒走就成。”林念說。

趙凱看了周誠一眼,那笑容淡了半分:“那行,路上小心。明早九點,我來酒店接你,林念。”

“好的凱哥,晚安!”

回酒店路上,林念一直低頭玩手機。

出租車裏除了導航聲沒別的動靜。

到大堂等電梯,林念突然冒出一句:“明天你去展館,幫我帶杯咖啡。”

“展館附近可能沒賣的——”

“那就打車找去啊。”林念按了電梯,“我要冰美式,不加糖。”

電梯到了,倆人都進去。

“還有,”林念說,“我房間空調真有點毛病,你明天跟前臺說一聲。”

“行。”

電梯一層層往上走,鏡面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一個從頭到腳收拾得漂漂亮亮,一個襯衫皺巴巴眼窩深陷。

到了樓層,林念踩着高跟鞋嗒嗒嗒走了。

周誠回到房間,把外套脫了往牀上一扔。

他坐下來,打開電腦,把今天對接的筆記一條條整理完。

弄到十一點多才起身去洗澡。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他閉上眼,想讓整個人鬆一鬆。

洗完出來,手機在桌上震動。

林唸的電話。

周誠拿毛巾擦着頭髮接起來:“喂?”

那邊傳來林唸的聲音,語氣有點急:

“哥,你趕緊過來一下。”

周誠手一頓:“咋了?啥事?”

“你過來再說。”林念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傻了,大半夜叫我幹嘛。”

這話說得前不着村後不着店。

周誠看了眼時間,快十一點半。

“到底咋了?空調的事我讓前臺找工程部——”

“不是空調!”林念打斷他,“哎呀你過來一下唄,就一會兒。”

周誠皺了皺眉。

這深更半夜的,去女同事房間?

“不太方便,電話裏說吧。”

“電話說不清。”林念語氣更急了,“你快點,我真找你有事。”

周誠沉默了那麼幾秒。

他想起劉胖子的話,想起林念是林國強的侄女。

不去的話,明天她跟趙凱一告狀,又是一堆麻煩。

“行吧,我這就上去。”他說。

掛了電話,周誠換了件T恤,拿房卡出門。

走廊裏靜得只剩地毯吸掉腳步聲後那種悶悶的安靜。

電梯從底下升上來,數字一格一格跳。

周誠看着鏡面裏的自己,後脊樑突然竄上一股涼意。

電梯“叮”一聲停了。

門開了,走廊燈明晃晃的。

周誠走到那間套房門口,猶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

門很快就開了。

林念站在門後頭,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頭髮溼漉漉的,像是剛洗完澡。

房間裏只開了牀頭那盞小燈,光線暗沉沉的。

“進來吧。”她說。

周誠沒動,腳釘在門口:“啥事?”

“你進來說唄。”林念伸手來拉他。

就這當口,走廊那頭突然傳來腳步聲。

周誠一回頭,看見趙凱領着倆人快步往這邊走。

其中一個舉着手機,鏡頭正衝着這邊。

“誠哥?”趙凱臉上那表情像是意外得不行,“這麼晚了,你在林念房門口乾嘛呢?”

周誠心猛地往下沉。

他明白了。

“凱哥?”他轉過身,把表情繃住,“你怎麼來了?”

趙凱已經走到跟前了,身後那倆人一左一右站着,恰好把退路堵死。

拿手機的是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周誠沒見過。

另一個年紀大些,穿着Polo衫,有點面熟,好像見過江州分公司合照裏出現過。

“我跟孫主管和張助理正好在樓下,”趙凱指了指後頭倆人,“說上來看看林念住不住得慣。倒是你——”

他眼神在周誠和林念之間掃了個來回,那笑裏藏着的意味不言自明。

林念這時已經退到門後頭了,浴袍裹得緊緊的,臉上那表情怯生生的,跟電話裏那副模樣完全是兩個人。

“周哥說找我談工作的事,”她聲音小小的,“我就讓他上來了,沒想到這麼晚了……”

說得很巧。

“周哥要上來”跟“周哥說要上來”,差一個字就是兩回事。

周誠感覺血往腦門上衝,但他硬壓住了。

“林念打電話叫我上來的,說房間有問題。”他看着趙凱,“凱哥不信可以查通話記錄。”

“哎呀誤會誤會。”趙凱突然笑起來,使勁拍周誠肩膀,“都是同事,查啥呀。林念也是的,這麼晚了還麻煩周哥。”

他邊說着邊往房間裏走,走得很自然。

那個孫主管和張助理也跟着進了屋。

周誠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誠哥,進來啊,杵門口乾嘛。”趙凱在屋裏招呼。

周誠只好跟進去。

套房的客廳挺大,沙發茶几一應俱全,臥室門半掩着。

林念縮在沙發角,抱着個靠枕,那樣子像受了多大驚嚇。

趙凱坐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孫主管和張助理站一旁。

“坐。”趙凱指了指對面沙發。

周誠坐下來,後背又開始往外冒汗。

“林念,房間有啥問題?”趙凱問,那語氣溫柔得跟知心大哥似的。

“就是……空調有點冷。”林念埋着頭,“想讓周哥幫看看,沒想到你們就來了……”

“這事你該跟前臺說啊。”趙凱說,“周哥又不是修空調的。再說了這大晚上的,你一個姑娘家,讓人進你房間多不合適。”

他這話聽着像關心林念,句句都在往周誠身上戳。

孫主管和張助理對了個眼色。

“是我沒想周全,”周誠開口,“林念電話裏說得急,我就上來了。既然凱哥你們來了,我先回去。”

他站起來要走。

“別急呀。”趙凱叫住他,“來都來了,坐會兒。孫哥,張助理,你們不是說要跟林念聊聊展會的事嗎?”

孫主管立馬接上:“對對對,林小姐,這次展會我們江州分部很重視,有好幾個重點客戶得專門對接……”

他開始叨叨工作上的事。

張助理拿着手機好像在記錄,但那個鏡頭時不時就往周誠這邊偏一點。

周誠又坐下了,心裏那股不對勁越來越沉。

這場面安排得太整了。

趙凱爲啥大半夜帶倆人“正好”來?

林念爲啥突然打電話,又突然變臉?

聊了十分鐘出頭的工作,趙凱看了眼表:“都這點了,林念你早點歇着。明早還得早起。”

他起身,別人也跟着起身。

“誠哥,一塊兒下去吧。”趙凱說。

周誠點點頭。

出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林念一眼。

林念正低頭擺弄浴袍帶子,沒看他。

電梯裏沒人說話。

趙凱按了底樓大堂,孫主管和張助理按了周誠那層。

“誠哥住這層?”趙凱像剛知道似的。

“嗯。”周誠應了聲。

“那正好,孫哥他們也在這一層,你們搭個伴。”趙凱笑。

電梯往下走,數字一格一格跳。

到了那層,門開了。

周誠走出去,孫主管和張助理也跟着出來了。

“周先生,”孫主管突然開口,“有空聊兩句嗎?”

周誠站住腳:“啥事?”

“去你房間說吧,一會兒就完。”孫主管說。

張助理已經走到周誠房門口了。

周誠沒轍,只好掏房卡開門。

他這標間比上頭套房小一半,東西堆在地上,電腦還亮着屏。

“隨便坐。”周誠指了指椅子。

孫主管沒坐,他在屋子中央站定,掃了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周誠身上。

“周先生,我就直說了。”他語氣一下子變得正式起來,“剛纔那個情況,不太合適。”

周誠後脖頸子一緊:“甚麼情況?”

“大半夜跑女同事房間。”孫主管說,“林小姐是董事長的侄女,身份擱那兒。這事要是傳開了,對她不好,對你更不好。”

“她叫我上去的。”周誠一字一頓。

“有證據嗎?”張助理插話,他手裏那手機還舉着,像是隨時準備錄像。

周誠掏出手機,翻開通話記錄。

最新一條,林念來電,十一點十八分,通話不到一分鐘。

“這隻能證明她給你打過電話。”孫主管說,“證明不了她叫你上去。萬一她說就是電話裏問工作的事,你自己跑上去的呢?”

話說得越來越露骨了。

周誠看着面前這倆人,一下子全明白了。

他們不是“正好”碰見趙凱。

他們是一夥的。

“你們想說啥?”他直接問。

孫主管和張助理對視了一下。

“周先生,你是聰明人。”孫主管說,“這次展會很重要,公司上下都盯着呢。要是有啥不合適的話傳出去,壞了公司的名聲,後果很嚴重。”

“我沒幹啥不合適的事。”周誠的聲音冷下來。

“眼下是沒有。”張助理說,“但剛纔那場面,要是有人拍了髮網上,再配點字,你覺得大家會往哪兒想?”

周誠想起張助理一直拿着的手機。

“你們拍了?”

“我們沒拍。”孫主管馬上否認,“可萬一有別人拍了呢?酒店走廊都有監控。”

這是威脅。

明擺着。

周誠手心全是汗,他攥緊了拳頭。

“所以呢?你們想讓我咋樣?”

孫主管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

“簡單,明天展會,你幹好你的活就成。見客戶、談合作這些事,讓趙經理和林小姐來。畢竟他們經驗多,更懂怎麼維護公司形象。”

“還有,”張助理補了一句,“今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對誰都別提,包括你回去以後彙報工作。”

周誠聽明白了。

讓他閉嘴,乖乖當幹活的,別搶功勞。

還得背個隨時能被揪出來的“把柄”。

“我要是不呢?”他問。

孫主管笑了,那笑是浮在皮上的。

“周先生,你年輕,前途好得很。爲這點小事毀自己,不值當。”

“這不是小事。”周誠說,“這是往我身上潑髒水。”

“誰潑你髒水了?”張助理反問,“我們就是提醒你注意一下影響。你要是委屈,大可以去找趙經理,或者回公司投訴。但咱們得說明白——趙經理、林小姐,還有我倆,都會如實說今晚看見的情況。”

四張嘴對一張嘴。

周誠知道結果是啥。

他沉默了很久。

房間裏只剩空調往外吹風的聲音。

“行。”最後他說,“我知道了。”

孫主管那笑容總算真了點:“這就對了。都是同事,都爲了工作。那行,不打擾你歇着了,明天展會好好幹。”

倆人轉身走了。

門關上,屋子一下空了。

周誠在原地站了半天沒動彈。

他感覺像掉進一張網裏,越動纏得越緊。

洗澡之前他還是公司派來出差的員工。

洗完澡出來,他就成了“可能騷擾女同事的嫌疑人”。

前後不到一個鐘頭。

周誠走到窗戶邊,拉開簾子。

江州的夜景挺好看,霓虹燈一串串亮着,遠處的江面上有遊船慢慢晃悠。

他一點看的心思都沒有。

手機震了一下。

趙凱的微信:“誠哥,老孫他們跟你聊了吧?別往心裏去,他們也是爲你好。早點睡,明天好好表現。”

周誠盯着這條消息,嘴角扯了一下。

爲他好。

他手指頭在屏幕上懸了半天,最後只回了一個“嗯”。

關了燈躺牀上,周誠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好多事。

想起剛進公司那陣子,他也是幹勁滿得往外溢,想着幹出一番名堂。

想起頭一回自己單獨搞定一個項目,熬了三天兩夜,最後功被老員工領走了,他連個謝都沒落着。

想起前女友分手時說的:“周誠,你窩囊成這樣,不累嗎?”

累。

誰說不累。

但他老跟自己說,忍忍,再忍忍。

攢夠了本事,熬出個機會……

可是機會真會來嗎?

像今晚這樣,他啥都沒幹,就被人往身上扣了個屎盆子。

要是明兒、後兒、大後兒,他們再設套呢?

他還能忍幾回?

周誠翻了個身,手碰到枕頭底下那個舊手機。

用了好多年的老款,電池不太行了,一直沒扔。

出差前他想着萬一新手機沒電還能應個急,就順手塞箱子裏了。睡前給舊手機充了會兒電,剛纔出門着急,隨手揣兜裏了。

那時候他還按了錄音鍵,想着萬一要記個工作上的啥。

後來事情連着來,他早忘了這茬。

周誠摁亮屏幕。

舊手機電量還剩不到三分之一。

他打開錄音列表,最上頭那條顯示時長:十八分零九秒。

開始時間:二十三點二十一分。

正是他出門去林念房間那會兒。

周誠從桌上摸出耳機戴上,點開播放。

先是腳步聲,電梯開門那聲響。

然後敲門。

林唸的聲音:“進來吧。”

他自己的聲音:“啥事?”

林念:“你進來說唄。”

一陣窸窣聲,好像拉扯了一下。

然後趙凱的聲音炸出來:“誠哥?這麼晚了,你在林念房門口乾嘛呢?”

錄音清清楚楚。

雖然有點雜音,但每個人說的話都能聽真。

周誠聽見自己解釋,聽見林念改口,聽見趙凱帶人進屋。

聽見後來在這間房裏,孫主管和張助理那些威脅話。

一個字沒落下。

全錄下來了。

周誠坐起來,心跳得咚咚響。

他有證據了。

能證明是林念叫他上去的證據。

能證明趙凱他們做局的證據。

他來回聽了好幾遍,確定錄音沒毛病,然後立刻備份到網盤,又拷進電腦裏。

弄完這些,他靠牀頭坐了好一會兒。

證據在手,然後呢?

現在掏出來跟趙凱他們對質?

展會還辦不辦了,工作還幹不幹了?

趙凱是劉胖子的外甥,林念是林國強的侄女。

孫主管和張助理是江州分部的人。

他單槍匹馬,鬥得過這一串人嗎?

就算證明了今晚是套,又咋樣?

人家有一百種說法:“誤會”,“關心則亂”,“爲公司好”。

最後多半稀裏糊塗就過去了。

他反倒成了那個“斤斤計較”、“不團結”的人。

周誠把錄音關了,重新躺下去。

證據先揣着。

現在不能亮。

得等。

或者,得再攢點別的。

後面兩天的展會,他得把皮繃緊。

不能出錯,不能讓人逮着新把柄。

還得睜大眼睛看着,他們到底圖啥。

光想搶功?還是藏着別的事?

周誠腦子裏翻來覆去這些念頭,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鬧鐘響了。

周誠爬起來洗漱,套了件熨好的白襯衫,打了領帶。

出門前他把舊手機充滿電,藏進行李箱夾層裏。新手機也翻了一遍,查有沒有被人動過手腳。

七點半他到展館。

布展公司的人已經在那兒了,拆箱子、搭架子,忙得叮叮噹噹。

周誠一邊對接一邊拿眼掃四周。

快九點,趙凱和林念來了。

林念穿了身深藍套裝,妝比昨天更細緻,走趙凱旁邊,有說有笑的。

“誠哥,辛苦啊。”趙凱晃過來拍他肩膀,“弄得咋樣了?”

“快了,下午能收尾。”周誠說。

“好。”趙凱環顧了一圈展位,點點頭,“林念,你看看還有甚麼得調的?”

林念裝模作樣瞧了一圈:“我覺得那個背景板顏色暗了點,能不能調亮些?”

背景板是總部統一定的方案,顏色早就審過了。

布展的老周爲難地看向周誠。

周誠說:“顏色是總部定的,改得重新做,來不及。”

“那就湊合吧。”趙凱打圓場,“林念,細節不重要,內容纔是關鍵。走,帶你去見錢總他們。”

倆人走了。

周誠繼續盯着布展。

中午在展館對付了個盒飯,下午接着忙。

到傍晚,展位差不多全弄好了。

周誠檢查了一圈,拍了照發工作羣。

趙凱秒回:“辛苦了誠哥。晚上喫個飯,就當提前慶祝。”

周誠不想去,沒轍。

晚飯在展館附近一家湘菜館。

除了趙凱、林念、周誠,還有孫主管、張助理,以及江州分部的另外三四個人。

十來號人圍了一大桌,看着熱鬧。

趙凱坐了主位,舉杯開場:“這次展會,是咱們公司打開華南市場的重要一步。感謝大夥兒,特別是誠哥,這兩天累壞了。來來來,一塊兒敬誠哥一杯。”

都舉杯子。

周誠站起來,擠出笑:“應該的。”

酒過了好幾圈,話題開始東拉西扯。

有人聊行業八卦,有人扯客戶閒篇。

孫主管突然冒出一句:“對了誠哥,聽說你女朋友前陣子分了?”

這話問得突然。

桌上靜了一拍。

周誠放下筷子:“嗯。”

“哎呀,可惜了。”孫主管搖頭,“不過也好,男人嘛,事業爲重。等你在公司做出成績,還愁沒好姑娘?來來來,再敬一杯。”

張助理緊跟着舉杯:“就是,誠哥這麼能幹,肯定有前途。幹了幹了。”

周誠端起杯子灌下去,酒辣嗓子眼,胃裏燒乎乎的。

他知道這不是關心。

這是敲打。

提醒他“前途”在誰手裏攥着。

林念全程沒說幾句話,就是時不時跟趙凱咬耳朵,笑得很開心。

喫完,趙凱又張羅去唱歌。

周誠說頭疼,先回了酒店。

是真頭疼。

不光是喝酒喝的,是心裏堵得慌。

回房間他打開電腦,開始捋展會資料。明天正式開展,所有客戶信息、對接流程得再過一遍。

幹到十一點多,手機響了。

陌生號。

周誠猶豫了一下,接起來:“喂?”

“是周誠周工嗎?”那邊是個女聲,挺穩。

“是我,您哪位?”

“鴻達集團,錢薇。”對方說,“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攪,趙凱經理把你電話給我的,說展會上有些技術問題可以請教你。”

錢薇。

鴻達的副總,這次展會最要緊的客戶。

周誠不自覺坐直了:“錢總您好,不打擾。有啥問題您問。”

“也不是啥大事。”錢薇笑了笑,“看了你們提前發的資料,有幾個指標想確認一下。電話裏說不清楚,明天展會見吧。”

“行,明天我等着。”

掛了電話,周誠有點納悶。

趙凱會把他電話給錢薇?

以趙凱的做派,巴不得他離所有大客戶遠遠的纔對。

除非……有啥別的用意。

周誠想不明白,也沒空細琢磨,接着幹活幹到後半夜。

展會第三天,正式開展。

九點開門,人一**往裏湧。

周誠負責技術講解那塊,林念站接待臺,趙凱到處竄,跟各路熟人打招呼。

快十點,錢薇帶着團隊來了。

她四十出頭,一身灰色西服裙,短髮,不施脂粉,但眼神很利。

趙凱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錢總,大駕光臨!”

“趙經理,好久不見。”錢薇跟他握了手,然後目光轉到周誠這邊,“這位就是周工吧?昨晚電話裏聊過。”

“錢總好。”周誠點點頭。

“你們的產品資料我看了,有幾個問題想請教。”錢薇開門見山。

接下來大半個小時,周誠把那些技術問題從頭到尾答了個透。

錢薇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讓手下人記了又記。

“周工挺專業的。”最後她說,“比你們之前派來的強。”

這話說得直接。

趙凱臉上有點掛不住了。

“錢總過獎,誠哥是我們公司的技術骨幹。”他笑得很勉強。

“那這次的合作方案,就由周工跟我們對接吧。”錢薇說,“技術上的事,技術人員溝通起來更順暢。”

趙凱表情僵了一下,馬上恢復:“沒問題,誠哥,你負責跟。”

“行。”周誠應了。

錢薇又說了幾句,留了名片,帶人去看別的展位了。

她一走,趙凱臉就拉下來了。

“誠哥,錢總是大客戶,你多上心。但有甚麼進展,第一時間跟我說。別自己瞎做主。”

“明白。”周誠說。

他聽懂了——功勞得交上去。

中午休息,周誠去展館餐廳喫飯。

剛坐下,孫主管端着盤子過來了。

“誠哥,一個人啊?”他在對面坐下。

“嗯。”周誠悶頭喫。

“上午跟錢總聊得挺好吧?”孫主管像隨口一問。

“還行,就是技術交流。”

“那就好。”孫主管嘬了口湯,“不過誠哥,有件事我得提個醒。錢總那邊,趙經理已經跟了很長時間了,關係很鐵。你對接的時候注意分寸,別越界。”

又來了。

周誠擱下筷子:“孫主管,您有話說清楚,到底啥意思。”

孫主管笑了笑:“沒啥意思,就是提醒你,該是誰的就是誰的,別惦記不該惦記的。”

“我沒惦記啥。”周誠說,“我就是幹活。”

“那就最好了。”孫主管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年輕人,踏踏實實的,路才走得長遠。”

他走了。

周誠看着盤子裏的飯,突然喫不下去了。

下午展會接着來。

周誠接待了好幾撥客戶,忙得水都顧不上喝。

林念多半時間坐在接待臺後頭刷手機,偶爾有人來,她遞個宣傳冊,說兩句客套話。

快五點,趙凱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他把周誠拽到展位後頭,壓低聲音:“你上午跟錢總說啥了?”

“就技術問題啊。”周誠不明所以,“咋了?”

“她剛纔給我打電話,說合作方案要重新評估,之前的報價有問題。”趙凱死盯着他,“是不是你說了啥不該說的?”

周誠愣了:“我沒有。我就解答技術,報價的事一個字沒提。”

“那她怎麼突然說報價有問題?”趙凱顯然不信,“誠哥,我知道你想出頭,可也不能拆公司的臺吧。”

這話說得重了。

周誠深吸一口氣:“凱哥,我可以把跟錢總說的話複述一遍,你聽聽哪句不對。”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趙凱擺手,“晚上錢總請了個飯局,你也來。到時候少說話,看我眼色。”

“行。”

晚飯定在江邊一傢俬人會所。

包廂面江,落地窗外頭是夜景,屋裏裝修很講究。

除了錢薇和她的兩個手下,還有另兩家公司的人,都是行業裏有頭有臉的。

趙凱明顯是常客,跟誰都熟,熱絡得很。

周誠坐在最靠門的位子,把存在感縮到最小。

酒喝了半圈,話題轉到合作上。

錢薇突然放下筷子:“趙經理,你們這次方案技術層面沒問題,但報價比市場高了差不多一成半。這個價格,我們很難做。”

桌上安靜下來。

別的公司的人也朝這邊看。

趙凱笑沒變:“錢總,報價是總部核的,我也沒權利動。不過您是咱們老客戶了,我爭取申請個折扣。”

“能折多少?”

“最多……四個點。”趙凱說。

“那還是高。”錢薇搖頭,“而且我聽說,你們給別家的報價,可沒這麼高。”

趙凱臉色變了變:“錢總這話聽誰說的?不可能的事,我們一視同仁。”

“是嗎?”錢薇笑了笑,沒往下說。

但周誠注意到,她掃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裏有東西。

飯局散了,趙凱臉色比進門前更難看了。

回酒店車上,他問周誠:“你真沒跟錢總說過報價的事?”

“沒有。”周誠說,“我連報價具體多少都不知道。”

這是實話。

他管技術,商務上的事趙凱從來不讓他沾。

趙凱沉默了一會兒:“那就怪了……”

到酒店快十二點了。

周誠累得不行,洗了澡想睡。

手機響了。

林念。

周誠看着屏幕上跳動的名字,那股不好的預感又爬上來了。

他接起來:“喂?”

“周哥。”林唸的聲音帶着哭腔,“你能上來一趟嗎?我好像燒起來了,好難受……”

周誠皺着眉:“發燒了叫前臺拿藥,不行就打急救電話。”

“我不敢一個人……”林念抽泣着,“你陪我去醫院好不好?求你了……”

“你給趙凱打。”

“凱哥電話打不通……”林念哭得更兇了,“周哥,我真的好難受,頭好暈……你要是不來,我只能自己硬扛了……”

周誠握着手機,手心裏開始往外滲汗。

去,可能又是套。

不去,萬一真病了呢?

“你等着,我先給前臺打電話,讓他們派個人上去。”周誠說。

“不要!”林念尖叫起來,“我不要不認識的人!周哥,我就信你一個……”

這話說得。

周誠反倒冷靜了。

“行,我上去。”他說,“你把門開着,別關。”

“嗯嗯,我開着等你。”

掛了電話,周誠想了想,把舊手機從抽屜裏拿出來,按了錄音,揣進兜裏。

然後他推開門,沒坐電梯,走樓梯上去。

樓梯間裏是聲控燈,腳步聲一停就黑,一響又亮。

爬了一半,他站住腳,心跳得慌。

他想掉頭回去。

但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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