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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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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倆沒領證,不算夫妻,聽清楚沒?你管得着我嗎?”

周建平帶着一身酒氣,把筷子重重摔在桌上。

我僵在原地。跟了他整整六年,爲了伺候他癱瘓在牀兩年的親媽,我像個轉軸一樣熬了一身病,連孃家都沒敢回幾次。

我只求去趟民政局,他卻只當我是個免費保姆。

這時,臥室裏傳來老太太尖厲的使喚聲:“秀蘭!死哪去了,我要尿尿!”

周建平煩躁地踢了一腳茶几:“聾了?還不快進去伺候我媽!”

我看着桌上那盤熱了三遍已經結了一層硬殼的糖醋排骨,慢慢解下了身上的圍裙。

手心在口袋裏,死死攥住了那張已經填好我名字的海外護工報名表。

林秀蘭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的時候,牆上的鐘正好指向七點。

糖醋排骨,清炒油麥菜,涼拌黃瓜,一碗冬瓜丸子湯。都是熱的,冒着白氣。她把碗筷擺好,又拿抹布擦了擦桌子邊上濺出來的湯。桌布是上個月買的,淺藍色格子,她在批發市場挑了半天。老闆說這個顏色耐髒,她信了。現在看着上面那塊油漬,有點後悔。

客廳的電視開着,放的是抗戰劇,槍炮聲咚咚響。林秀蘭沒看,她坐在餐桌旁邊的小板凳上,拿起手機又放下。

她給周建平發了條微信:“飯做好了。”

三分鐘沒回。她又發了條:“魚今天便宜,買了一條,明天給你清蒸。”

還是沒回。

她從六點十分開始做這頓飯。排骨焯水,炒糖色,小火慢燉四十分鐘,收汁的時候她站在竈臺邊守着,怕糊。油麥菜是最後炒的,算着時間,想着他進門正好能喫上熱的。

八點,菜不冒熱氣了。她端回廚房熱了一遍。

八點四十,又熱了一遍。

九點十分,門口傳來鑰匙響。周建平進來的時候,領口敞着,臉有點紅,身上一股酒味混合着煙味。他踢掉皮鞋,一隻歪在鞋櫃邊上,一隻飛到茶几底下。林秀蘭走過去把鞋撿起來,擺正。

周建平往沙發上一倒,眼睛閉着,手指揉着太陽穴。

“飯呢?”他問,聲音悶悶的。

“鍋裏熱着呢,我去端。”

林秀蘭進了廚房,把菜一碗一碗端出來。糖醋排骨的汁已經收得太乾了,有點粘鍋,她鏟了幾下才剷下來。油麥菜熱了兩遍,葉子蔫了,顏色發暗。她把米飯盛好,筷子擺上,又倒了杯溫水放在旁邊。

“起來喫吧。”

周建平睜開眼,在沙發上又躺了半分鐘,才慢慢挪到餐桌邊。他拿起筷子,夾了塊排骨,嚼了兩下。

“排骨柴了。”他把骨頭吐在桌上,“你是不是燉太久了?”

“可能火大了點。”林秀蘭給自己盛了小半碗飯,在對面坐下。

周建平又夾了一筷子油麥菜,嚼了嚼,沒說話。他拿出手機,一邊喫飯一邊劃,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一會兒亮一會兒暗。電視裏還在打槍,有人喊了一句“同志們衝啊”。林秀蘭低頭扒飯,米飯有點硬,可能是水放少了。

她放下碗,清了清嗓子。

“建平,明天週五了。”

“嗯。”他眼睛沒離開手機。

“上次說的事,明天去辦了吧?”

“甚麼事?”

“民政局那個事。”

周建平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抬起頭看了林秀蘭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還沒來得及看清他是甚麼表情,他就把頭低下去了。

“公司明天有個會,走不開。”他說,聲音平得很。

“那下午呢?民政局下午也上班。”

“下午要見客戶。”

“你上個月也說見客戶。”

周建平把手機往桌上一扣,聲音啪的一聲響。

“你煩不煩?一頓飯都不讓人喫安生。”他往後一靠,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音,“天天民政局民政局,那玩意兒能當飯喫?”

林秀蘭握着筷子的手緊了緊。

“你答應我三年了。”

“答應怎麼了?現在家裏甚麼情況你不知道?”周建平的聲音高起來,“我媽躺牀上兩年了,我爸身體也不好,我能有心思弄這些?”

“就一上午的事,耽誤不了甚麼。”

“一上午?你說得輕巧。我一上午不去公司,那幫人能把活兒給我攪黃了。”他站起身,椅子往後滑出好遠,“林秀蘭,你就不能替我想想?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回家就聽你叨叨這點事。”

林秀蘭看着桌上那盤糖醋排骨。醬汁凝在盤子邊上,結成一層硬殼。

“我跟你在一塊兒六年了。”她的聲音不大,但穩,“沒辦酒席,沒拍婚紗照,連個戒指都沒有。我跟你提過甚麼嗎?”

周建平沒說話。

“我就想要個證。過分嗎?”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電視裏的槍聲也停了,不知道誰把誰打死了。

周建平忽然笑了一聲。那聲笑很短,從鼻子裏哼出來的,帶着點酒氣。

“要證?你拿甚麼要證?”他低下頭看着她,眼神裏帶着一種她不太認識的東西,“林秀蘭,咱倆又沒領證,算甚麼夫妻?你管得着我嗎?”

這話落在地上,像玻璃杯碎了,渣子濺得到處都是。

林秀蘭沒動。她手裏還拿着筷子,筷子尖上夾着一粒米。那粒米要掉不掉的,粘在筷子縫裏。

“你再說一遍。”

“我說,咱倆沒領證,不算夫妻。聽清楚沒?”周建平的聲音在客廳裏盪開,“我天天在外面喝酒應酬是爲了誰?你在這兒坐着喫現成的,還嫌這嫌那。你要證幹甚麼?要證好分財產是不是?”

林秀蘭慢慢把筷子放下。筷子挨着碗沿,發出輕輕一聲響。

她沒看周建平,看着那盤涼透了的糖醋排骨,看着蔫了的油麥菜,看着結殼的醬汁。

然後她站起來,開始收拾桌子。

一個一個盤子摞起來,剩菜倒進垃圾桶,碗筷端進廚房。她擰開水龍頭,水嘩嘩響。

周建平站在廚房門口,有點發愣。大概是沒想到她這麼平靜。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他的口氣軟了點,“等我這個項目結了,獎金下來,我帶你出去玩一趟,咱把事辦了。馬爾代夫怎麼樣?你不是一直想去?”

林秀蘭沒回頭。她擠了兩下洗潔精,泡沫湧出來,淹沒了水池裏的碗。

“你每個季度都說項目要結了。”

“這次是真的。對方老總下禮拜就來籤合同。”

“上次也說來籤合同,後來呢?”

周建平沒接話。他站在那兒,手插在褲兜裏,肩膀有點塌。

林秀蘭把一個碗衝乾淨,擱在瀝水架上。

“周建平,我不去了。”

“甚麼?”

“我說,我不跟你去馬爾代夫了。”

“你這話甚麼意思?”

林秀蘭關上水龍頭,轉過身,用圍裙擦了擦手。圍裙上有個破洞,是她拿菸頭燙的。兩年前燙的,一直沒補。

“意思就是,我不想等了。”

“林秀蘭,你鬧甚麼?”周建平的聲音又硬起來,“我都答應你了,你還想怎麼樣?非得今天?明天?你是不是非要把我逼死?”

“我沒逼你。我就是不等了。”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到客廳,從餐桌下面抽出那張粉紅色的表格。那是她上週去民政局拿的,疊得四四方方,壓在裝鹹菜的碟子下面。她把表格展開,放在桌上,用手指撫平那個折角。

周建平走過來,看見那張表,臉一下子白了。

“你去民政局了?”

“去了。”

“你他媽去那兒幹甚麼?”

“問一下需要甚麼材料。”林秀蘭的聲音平平的,“身份證,戶口本,兩個人的。工作人員說很簡單,填個表,拍張照,二十分鐘就完事。二十分鐘的事,你拖了我三年。”

周建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就在這時候,臥室裏傳來一陣咳嗽聲,接着是一個老太太的聲音,又尖又啞。

“秀蘭!秀蘭!”

林秀蘭把表格放在桌上,轉身往臥室走。走了兩步,又回來,把表格拿起來,塞進圍裙口袋裏。

老太太叫趙桂芝,是周建平的媽。六年前中風,半邊身子不能動,喫喝拉撒都在牀上。

林秀蘭推開臥室門的時候,一股味道撲面而來。藥味,尿味,還有屋子裏不通風的悶味。窗戶很久沒開了,趙桂芝說開窗進風,進風就頭疼。

“叫半天你怎麼纔來?”趙桂芝歪在牀上,用能動的那隻手拍着牀板,“我要尿尿!”

林秀蘭走過去,從牀底下抽出便盆,掀開被子,把便盆塞到老太太身子底下。這些動作她做了兩年多,閉着眼睛都能做完。

“快點!”趙桂芝催。

林秀蘭轉身出去,帶上門。她靠在走廊牆上,聽着裏面窸窸窣窣的聲音。

周建平走過來,站在她對面,聲音壓得很低。

“你剛纔說的話是甚麼意思?不過了?”

“就是這個意思。”

“就因爲我今天說了句氣話?”

“不是今天的事。”

“那是甚麼事?你倒是說清楚!”

林秀蘭看着他。走廊的燈沒開,光線從客廳透過來,周建平的半張臉在暗處,半張臉在亮處。

“上個月你弟弟結婚,你隨了八千塊份子錢。”她說。

周建平一愣。“那是我親弟,他結婚我能不表示表示?”

“去年你妹生孩子,你給了五千。”

“那是喜事!”

“前年你爸住院,醫藥費三萬,你說不夠,我把我卡里兩萬全轉給你了。”

“我爸住院你拿點錢怎麼了?”

“我弟上大學,我想給他買個電腦,四千塊。你說太貴,等降價。”

周建平的眼睛往旁邊瞟了一下,沒說話。

“我等了三個月,降價了,三千二。我說買吧,你說你媽要換輪椅,錢不夠。”林秀蘭的聲音一直很平,像在說別人家的事,“後來我弟自己打工攢錢買了個二手的,用了兩年,藍屏了。”

趙桂芝在屋裏喊:“好了!”

林秀蘭推門進去,把便盆端出來,去廁所倒掉,用水衝乾淨。她蹲在地上,拿着刷子刷便盆內壁,刷得很仔細,連邊縫都不放過。

趙桂芝躺在牀上,眼睛跟着她轉。

“建平呢?”老太太問。

“在外面。”

“你叫他進來。”

林秀蘭把便盆放回牀底下,洗了手,走到客廳。周建平正坐在沙發上抽菸,菸灰彈在地上。

“你媽叫你。”

周建平掐了煙,進了臥室。林秀蘭站在客廳裏,聽到裏面傳來娘倆說話的聲音,嗡嗡的,聽不清說甚麼。

她走到餐桌邊,看着那張粉紅色的表格。表格上有一欄要填兩個人信息,她把自己的那欄填好了,周建平那欄空着。空了很久了。她上週拿回來甚麼樣,現在還是甚麼樣。

手機響了,是她媽趙翠蘭。

“喂,媽。”

“秀蘭,喫飯了沒?”

“吃了。”她撒了個謊,“你們呢?”

“也吃了。你爸今天去菜市場買了條魚,可新鮮了,我燉了一鍋湯。你小時候最愛喝魚湯,記不記得?”

“記得。”

“對了,周建平他媽最近怎麼樣?”

“老樣子。”

“你自己也要注意身體,別光顧着伺候別人。你看你上次回來瘦的,下巴都尖了。”

林秀蘭握着手機,沒說話。

“秀蘭?”

“嗯,在呢。”

“你聲音怎麼不對?跟建平吵架了?”

“沒有。”她又撒謊了,“就是有點累。”

“累了就歇歇,別甚麼都自己扛。聽見沒?”

“聽見了。”

掛了電話,林秀蘭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客廳的鐘指向十點半,周建平還在臥室裏跟他媽說話。她站起身,走到陽臺上。

陽臺很小,晾衣架上掛着幾件洗過的衣服,有她的,有周建平的,還有趙桂芝的。風吹過來,衣服輕輕晃。她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那張表格,紙已經有點皺了。

樓下有個便利店,燈還亮着。一個穿拖鞋的男人走出來,手裏拎着兩瓶啤酒,晃悠悠穿過馬路。路邊停着一排車,有一隻野貓蹲在車輪底下,眼睛綠瑩瑩的。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

周建平從臥室出來了,臉色不太好。他走到林秀蘭面前,聲音放得很低。

“我媽說她想喝排骨湯,明天你給燉點。排骨別買那種冷凍的,要新鮮的,你早上去菜市場東頭那家買,他們家肉好。”

林秀蘭看着他。

“聽見沒有?”

“周建平,我剛纔跟你說的不是氣話。”

周建平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後腦勺,又放下來。

“林秀蘭,你今天到底怎麼了?是不是誰跟你說甚麼了?”

“沒人跟我說甚麼。我自己想的。”

“你想甚麼了?想不過了?咱倆在一塊兒六年,你說不過就不過?”他的聲音往上走,又趕緊壓下來,怕吵到他媽,“我媽都那樣了,你現在跟我說這個,你安甚麼心?”

林秀蘭沒接話。她走進書房,關上門。

書房很小,原來是個雜物間,趙桂芝搬來之後,周建平說主臥給她住,讓林秀蘭搬到雜物間。裏面放了一張一米二的牀,一個塑料衣櫃,一張摺疊桌。桌上堆着趙桂芝的藥盒子,血壓計,還有一摞醫院的繳費單。

她坐在牀邊,從口袋裏掏出那張表格,展開,看着上面自己填的那幾行字。姓名,林秀蘭。性別,女。出生日期。身份證號。婚姻狀況。她拿手指一個字一個字摸過去,摸到配偶那一欄,空白。

她把表格疊好,放回口袋。

然後拿起手機,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裏打了幾個字。

“出國 護工 招聘。”

凌晨五點半,天還沒亮透,林秀蘭就醒了。她在牀上躺了兩分鐘,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那道縫是去年雨季漏雨弄的,一直沒修,從牆角一直裂到燈座邊上。

她坐起來,穿上拖鞋,去廚房。淘米,加水,開火。米下鍋之後,她從冰箱裏拿出三個雞蛋,打散,加點鹽,放蒸鍋上。蒸蛋的火不能大,大了就起蜂窩,趙桂芝不喫。

切鹹菜的時候刀滑了一下,切到左手食指,破了一層皮。她把手指放嘴裏含了含,甩甩手,繼續切。

六點,粥熬好了。她先盛出一碗晾着,然後去趙桂芝房間。

老太太已經醒了,睜着眼睛盯着門口,好像一直在等她進來。

“今天怎麼這麼晚?”趙桂芝問。

“和平常一樣。”林秀蘭走過去,先把便盆塞到她身下,然後轉身去衣櫃拿衣服。衣櫃裏趙桂芝的衣服佔了四分之三,都是周建平妹妹拿來的舊衣服。

“我不穿那件灰的,硬得很。”趙桂芝指着她手裏那件。

“這件是棉的,軟和。”

“我說灰的那件,你聽不懂?”

林秀蘭把灰的放回去,拿了件藍的。“這件行嗎?”

趙桂芝看了看,勉強點了點頭。

換衣服的時候,老太太用能動的那隻手抓住了林秀蘭的手腕。她的手很乾,手指頭冰涼。

“昨晚建平跟我說了。”

林秀蘭的手停了一下。“說甚麼?”

“說你要跟他鬧。”

“我沒鬧。”

“建平那孩子嘴是有點臭,但他心不壞。你跟他這麼些年了,他甚麼人你還不清楚?”趙桂芝盯着她,“你們趕緊把證領了吧,省得你老惦記。我跟他說了,讓他抽半天去辦了。”

林秀蘭幫她把袖子套上,沒接話。

“但是你得記着,這個家是我兒子掙錢養的,房子也是他買的。”趙桂芝接着說,“你要是不想好好過,那就別過了。我沒啥意見。但我話撂這兒,你走了就別想再回來。到時候別說我老太太不認你。”

林秀蘭幫她繫上釦子,一顆一顆,從下往上。繫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趙桂芝又說了一句。

“我兒子又不是找不着。”

林秀蘭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把釦子繫好,直起腰,端着便盆出去了。

周建平起牀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他穿好衣服出來,看見桌上擺着粥和鹹菜,林秀蘭正在給趙桂芝喂蒸蛋。

“我不吃了,要遲到了。”他抓起外套就往門口走。

“喫兩口再走吧。”林秀蘭說。

“來不及了。”他換了鞋,拉開門。

“建平!”趙桂芝喊了一聲。

周建平回頭。“怎麼了媽?”

“你下班早點回來。別又喝那麼多酒。”

“知道了知道了。”他擺擺手,門砰一聲關上了。

林秀蘭喂完蒸蛋,把趙桂芝安頓好,又去隔壁房間看周建平爸。老頭比趙桂芝好照顧一些,能自己坐起來,就是腦子不太清楚,有時候認人,有時候不認。

今天他認得林秀蘭。

“丫頭,你臉色不好。”老頭說。

“沒事爸,沒睡好。”林秀蘭幫他擦了臉,把粥端過來。

老頭慢慢喫着,忽然問了一句:“你跟建平是不是鬧彆扭了?”

“沒有。”

“我昨晚聽見你們說話了。”老頭嚼着粥,含含糊糊地說,“你別跟那小子一般見識。他隨他媽,嘴硬。”

林秀蘭沒接話。

喫完早飯,她把碗筷收拾了,拖了地,把衣服扔進洗衣機。做完這些,她站在陽臺上,拿出手機看了看。

有一條新微信,是昨天那個中介。

“林女士您好,昨天您諮詢的海外護工崗位還有名額。如果方便,今天可以過來面談。我們公司在文華路那邊,地址是……”

後面跟着一個定位。

林秀蘭把地址保存了,回了一條:“上午過去。”

她換了件乾淨衣服,背上包,走到趙桂芝房間門口。

“媽,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買點東西。”

“買甚麼?”

“排骨。您不是想喝排骨湯嗎?”

趙桂芝“哦”了一聲,沒再問。

林秀蘭出了門,坐公交車到了文華路。那棟樓有點舊,外牆的瓷磚掉了幾塊,電梯裏的燈一明一滅。中介公司在五樓,門口貼着幾張海報,寫着“海外就業”“合法合規”之類的字。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接待了她。女人姓黃,圓臉,笑起來兩邊有酒窩。

“林女士是吧?請坐請坐。”黃姐給她倒了杯水,“你的情況我大概瞭解了。英語怎麼樣?”

“能簡單說,以前學過。”

“那就行。照顧老人主要是日常交流,不用多複雜的英語。”黃姐翻出一份資料,“目前有一個家庭,是一對老夫妻,住在悉尼,孩子都在外地工作,需要有人照顧起居。包喫住,單間,兩年合同。”

“工資呢?”

黃姐在紙上寫了個數。

林秀蘭看着那個數字,沉默了幾秒。

“能儘快走嗎?”

“下週三有一批,但要先培訓三天,考覈過了才能走。”黃姐說,“培訓費五千,沒考過全退,考過了從工資里扣。你能接受嗎?”

“能。”

黃姐又拿出幾張表格。“那你先填一下,然後我們籤合同。”

林秀蘭接過筆,開始填。姓名,年齡,聯繫方式,工作經歷,緊急聯繫人。寫到緊急聯繫人那一欄,她停了一下。

“填家屬就行,萬一有甚麼事我們好聯繫。”黃姐說。

林秀蘭低下頭,在那一欄寫了她媽的電話。

簽完合同出來,外面太陽很大。林秀蘭站在寫字樓門口,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天。

手機響了。是周建平。

“喂。”

“我媽中午的藥你給她吃了沒?”周建平的聲音急匆匆的。

“吃了。早上臨走前就給她吃了。”

“哦。那排骨買了嗎?”

“還沒。”

“那你趕緊買啊,我媽等着呢。對了,晚上我可能晚點回來,有個飯局。你別等我喫飯了。”

“好。”

掛了電話,林秀蘭把手機放回包裏。她沒去菜市場,轉身走進旁邊一家麪館,要了一碗牛肉麪。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在臉上,牛肉鋪了一層,湯上面飄着蔥花。

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喫起來。

喫完了,連湯都喝乾淨了,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她付了錢,走出麪館,站在路邊想了想,然後坐車去了市中心的商場。

商場一樓是化妝品櫃檯,燈光明亮,鏡子擦得鋥亮。她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一個年輕女孩走過來。

“姐,想看甚麼?”

“面霜有嗎?”

“有的,您平時用甚麼牌子?”

林秀蘭想了想。“沒用過。你推薦一個吧。”

女孩給她試了幾款,她選了一瓶聞着舒服的。女孩說這瓶五百多,現在有活動,打八折。她點了點頭,讓女孩包起來。

二樓是女裝。她逛了一圈,買了一條裙子。淡藍色的,領口有一排細小的扣子,料子摸上去很軟。她又買了一雙平底鞋,穿在腳上走了兩步,鞋底很輕,不磨腳後跟。

從商場出來的時候,她身上的衣服全換了。舊衣服裝在袋子裏,路過一個垃圾桶,她站了兩秒,然後把袋子扔了進去。

回到家,趙桂芝聽見開門聲,在屋裏喊。

“秀蘭!排骨買了嗎?”

“買了。”林秀蘭把剛在樓下超市買的排骨拎到廚房。她繫上圍裙,開始洗排骨,焯水,準備燉湯。

趙桂芝又在喊:“你進來一下,我要翻身。”

林秀蘭擦了手,走進臥室。她把趙桂芝往左邊翻了翻,把枕頭墊高一點,又幫她把腿擺正。趙桂芝歪着頭看她,眼睛在她身上掃了一圈。

“你換衣服了?”

“嗯。舊的那件破了。”

趙桂芝沒再說甚麼,但眼光一直跟着她。

晚上八點半,周建平回來了,又是一身酒氣。這次比昨天好點,至少自己能換鞋。他走到廚房門口,看着竈臺上咕嘟咕嘟的排骨湯。

“湯燉好了?”

“好了。”

“給我盛一碗。”

林秀蘭盛了一碗端給他。他坐在沙發上,一邊喝湯一邊看電視。林秀蘭坐在餐桌旁邊,手裏拿着一本舊雜誌,翻了兩頁又放下。

周建平喝完湯,把碗放在茶几上,打了個嗝。

“今天那客戶可難纏了,喝了一晚上酒,就爲了讓他籤個字。”他用手抹了一把臉,“累死我了。”

林秀蘭沒說話。

“對了,你今天臉色怎麼不太好?”周建平看了她一眼,“是不是我媽又說你了?她就是嘴上不饒人,你別往心裏去。”

“沒有。”

“那就行。我洗個澡睡了,明天一早還要去公司。”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下週我弟弟他們過來喫飯,你多做幾個菜。”

“好。”

周建平進了浴室,水聲嘩嘩響。林秀蘭坐在餐桌邊,聽着水聲,看着電視裏晃動的畫面。茶几上那個空碗還擱着,碗底有一點沒喝完的湯,上面浮着一層油。

她站起來,把碗收了。洗完碗,她回到那間小書房,關上門,坐在牀邊,拿出手機。

黃姐給她發了一條消息:“培訓明天開始,早九點到晚五點,地址發你。”

下面是另一個地址,城北的一個甚麼職業學院。

林秀蘭回:“收到。明天準時到。”

她躺下來,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隔壁浴室的水聲停了,周建平趿拉着拖鞋進了臥室,門關上了。客廳的電視還開着,趙桂芝大概在看,偶爾傳來一陣笑聲。

窗外,對面樓的燈一盞一盞滅了。

她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林秀蘭照常做了早飯,伺候趙桂芝喫完,又把周建平爸的藥分好,放在牀頭。周建平出門的時候她正在洗碗。

“我走了。”

“嗯。”

門關上了。她洗完最後一個碗,擦了手,換了衣服,背上包。趙桂芝問她去哪兒,她說去買菜。趙桂芝說昨天不是買了排骨嗎,她說再買點青菜。

她出門坐公交車,坐了四十分鐘,到了那個職業學院。培訓教室在二樓,裏面已經坐了七個人,都是女的。年輕的二十出頭,年紀大的看着有五十了。每個人的表情都差不多,有點緊繃,也有點期待。

黃姐站在講臺上,拍拍手。“好了,人到齊了。接下來三天,咱們要學一些基本的英語對話,還有去那邊之後要注意的事情。考覈不難,大家認真學都能過。但是有一點——遲到早退的,直接取消資格。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

林秀蘭在第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打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了日期。

培訓第一天中午,坐在林秀蘭旁邊的一個女人跟她搭話。女人四十來歲,個子不高,臉曬得有點黑,手指頭粗粗的,指甲縫裏還有泥。

“妹子,你也報的護工?”女人問。

“嗯。”

“我姓吳,吳秀梅。你叫我吳姐就行。”

“吳姐。”

吳秀梅從包裏掏出兩個饅頭,遞了一個給林秀蘭。“喫吧,我早上蒸的,還軟着呢。”

林秀蘭接過來。“謝謝。”

兩個人坐在教室後排啃饅頭。饅頭是白麪的,咬下去有股發酵的酸味。吳秀梅吃了幾口,又從包裏摸出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我老家湖南的。”她說,“老公在工地上摔了,腰壞了,幹不了活。兒子今年考大學,成績好,老師說他能上重點。學費一年一萬多,不出來掙不行。”

“那家裏怎麼辦?”

“我婆婆先頂着唄。”吳秀梅把饅頭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塞進嘴裏,“剛開始她不讓我出來,說我不守婦道,扔下男人不管。我跟她吵了一架,我說我不出去掙錢,你兒子藥費誰出?你孫子學費誰出?她就不吭聲了。”

林秀蘭沒說話,慢慢嚼着饅頭。

“你呢?”吳秀梅問,“爲啥出來?”

“想換個活法。”

吳秀梅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沒再追問。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了。“妹子,你也別嫌姐多嘴。咱們這些出來的人,都是逼到份上了。但凡有條路,誰願意漂洋過海去伺候別人?”

下午培訓繼續,學了幾句英語。

“Can I help you?”

“I need some water.”

“Call the doctor.”

林秀蘭跟着念,聲音不大,但每個詞都咬得清楚。黃姐說她發音好,讓她站起來給大家示範。她站起來,忽然覺得有點緊張,手在褲縫上搓了兩下,才把那句話說出口。

“I need help.”

她說出來的時候,聲音有點抖,說不清是因爲緊張還是因爲別的甚麼。

培訓第二天下午,周建平忽然打電話過來。

林秀蘭正在做筆記,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三次她才感覺到。她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猶豫了一下,起身走到教室外面。

“喂。”

“林秀蘭!你在哪兒呢?”周建平的聲音又急又高。

“外面。”

“我媽摔了!”

林秀蘭的手一緊。“怎麼摔的?”

“她想自己下牀倒水,腿沒撐住,從牀邊滑下去了!”周建平在電話那頭喘着粗氣,“我現在在醫院,大夫說腿可能骨折了,要住院!你趕緊過來,市二院骨科!”

林秀蘭握着手機,沒說話。

“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

“那你趕緊過來啊!”

“周建平,我下午有事,走不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有事?你有甚麼事?”周建平的聲音變了,“我媽摔了住院了,你說你走不開?甚麼事比這重要?”

“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周建平幾乎是在吼了,“林秀蘭,你他媽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有人給你灌**湯了?還是你在外面有人了?”

“都沒有。”

“那你到底想幹甚麼!”

“周建平,我說了,我不想跟你過了。你媽的事,你找你弟你妹,他們也是你媽的孩子。”

“你——”周建平的聲音噎住了,過了一會兒才又響起來,“我媽躺在牀上這兩年,是你照顧的。她習慣你照顧了。你現在撒手不管,你安的甚麼心?”

“我照顧了兩年多。”林秀蘭的聲音很平,“這兩年多,你弟來過幾次?你妹來過幾次?過年喫頓飯就走,碗都不洗。你媽甚麼時候變成我一個人的了?”

周建平沒說話。電話裏只有他的呼吸聲,粗重,急促。

“我不跟你說了。”林秀蘭說,“你先把媽安頓好。”

她掛了電話,關了機。

回到教室,吳秀梅看了她一眼。“家裏出事了?”

“嗯。”

“要緊不?”

林秀蘭坐下來,拿起筆。“沒事。接着聽課吧。”

培訓第三天下午,考覈。筆試加口試,林秀蘭都過了。黃姐把她叫到辦公室,把護照和簽證材料遞給她。

“下週三上午九點,機場集合。別遲到。”

“不會遲到。”

林秀蘭把材料裝進包裏,走出職業學院。天陰了,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她坐上公交車,回到市區。路過菜市場的時候,她想了想,下車走進去,買了兩斤排骨,又買了把青菜。

回到家,屋裏燈亮着。周建平坐在客廳沙發上,菸灰缸裏已經堆了四五個菸頭。看見她進來,他抬起頭,眼睛裏全是血絲。

“我媽還在醫院。”他說,聲音沙啞。

“我知道。”

“她摔得不輕,骨盆骨裂,要躺一陣子。”周建平掐了煙,站起來,“我請了護工,一天二百,光護工費一個月就六千。”

林秀蘭把排骨放進廚房,洗了手,走出來。

“你那天說的話是真的?”周建平看着她,“不過了?”

“真的。”

“就因爲我媽住院你不願意伺候了?”

“不是因爲這個。”

“那是因爲甚麼?”

“因爲六年了。”林秀蘭說,“六年前你說等穩定了就領證,等了三年。三年前你說等你媽身體好點就領,等到現在。我不想再等了。”

周建平的下巴繃緊了。

“我說了,我那天是氣話。”

“你哪天氣話少過?”林秀蘭看着他,“上個月你妹說要換車,你說借她三萬。我跟你說我媽腿疼想去看看,你說看甚麼看,老毛病了。周建平,在你心裏,我們家的人都是外人。你家的事是事,我們家的事不是事。”

“那是因爲你家條件還行,我媽都那樣了——”

“我媽也病了。”林秀蘭打斷他,“上禮拜我爸打電話說媽查出高血壓,要吃藥。我沒跟你說,因爲我知道你會說甚麼。”

周建平張了張嘴,沒出聲。

客廳裏很安靜。趙桂芝不在,屋子裏少了那種悶悶的藥味和病人的氣息,反而有點不習慣。

“好。”周建平的聲音忽然沉下來,“你走。你走了就別想再進這個門。”

“我沒打算回來。”

“東西呢?你的東西總得收拾吧?”

“沒甚麼好收拾的。”

林秀蘭說完,轉身走進那間小書房。她打開塑料衣櫃,裏面沒幾件衣服。她把那件藍裙子和新買的鞋拿出來,又拿了幾件常穿的,塞進一箇舊行李袋裏。桌上的藥盒子和繳費單她沒動,趙桂芝的病歷卡擱在最上面,上面記滿了各種藥的用法用量。

她在病歷經旁邊看到一張照片,是周建平過生日時拍的。照片上她站在周建平旁邊,端着蛋糕,蛋糕上插着蠟燭。她笑得很淡。

她把照片扣在桌上,拉上行李袋的拉鍊,走出書房。

周建平站在客廳中央,看着她。

“你住哪兒?”

“有地方住。”

“誰給你找的地方?”

“我自己的。”

周建平的表情變了變。“你自己租的房?甚麼時候租的?你揹着我在外面租房?”

林秀蘭沒回答。她拎着行李袋走到門口,換了那雙新買的平底鞋,彎腰把舊拖鞋擺正。

“排骨在廚房,你要喫就燉一下。趙姨的藥量我寫在病歷卡背面了。”

她拉開門。

“林秀蘭。”周建平在背後叫了一聲,聲音變了調,“你真的就這麼走了?”

“嗯。”

她走出去,帶上了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牆上。牆皮掉了一塊,露出裏面的水泥。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了一樓。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她看着鏡面壁上的自己。新裙子,新鞋,手裏拎着那個舊行李袋。袋子有點髒了,邊角磨得發白。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外面的風灌進來,帶着雨前的土腥味。

她走出樓道,往小區門口走。天更陰了,頭頂的雲壓得很低,好像隨時要塌下來。她加快腳步,走到馬路邊,伸手攔了輛出租車。

車停下來,她剛拉開車門,就聽到身後有人跑過來的聲音。

“林秀蘭!”

周建平追出來了。他連鞋都沒換,穿着拖鞋跑下樓,氣喘吁吁地站在小區門口。雨點子開始往下砸了,啪啪打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泥點子。

“你回來!”他喊了一聲,嗓子劈了,“林秀蘭!”

林秀蘭坐進車裏,關上車門。

“走吧師傅。”

出租車發動了。她沒回頭,從後視鏡裏看見周建平站在雨裏,雨水澆在他身上,他的拖鞋踩在水窪裏,整個人越來越小。

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建平發來的微信。

“我媽還在醫院,你就這麼狠心?六年,就算養只貓也有感情了吧?”

林秀蘭看着這條消息,看了一會兒。

雨打在車窗上,咚咚響。雨刷器左右擺動,把雨水刮掉,又湧上來,刮掉,又湧上來。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只回了一句。

“你好好照顧媽。”

然後她把周建平刪了。

雨越下越大。出租車在雨裏慢慢往前開,路兩邊的燈光被雨水衝得模模糊糊。林秀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她租的那間房子在城東,一室一廳,月租七百。她交了三個月房租,押一付三,一共兩千八。屋裏有一張牀,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是重新刷過的,白得晃眼。

她換了拖鞋,把行李袋放在地上,走到窗邊。雨還在下,窗外是個老舊小區,有幾盞路燈,光照在水窪上,亮晃晃的。

手機響了,是黃姐。

“小林啊,護照我給你送過去了,你注意查收。週三早上別遲到。”

“不會遲到。”

“那就好。對了,你家裏的事處理好了嗎?”

“處理好了。”

“那就行。去那邊好好幹,有甚麼事給我打電話。”

“謝謝黃姐。”

她掛了電話,在牀邊坐了一會兒。屋子不大,但很安靜。沒有趙桂芝的咳嗽聲,沒有周建平的鼾聲,沒有電視裏沒完沒了的槍炮聲。

她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

天花板上沒有裂縫,白白的,平平整整。

她閉上眼,過了一會兒,又睜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粉紅色的表格。表格已經皺了,摺痕很深,邊角都起了毛。她把它展開,看着上面自己填的那幾行字,然後把配偶那一欄的空白用手指抹了抹,好像能抹掉甚麼似的。

然後她把表格疊好,放進牀頭櫃抽屜裏,關上了抽屜。

週三早上,天還沒亮,林秀蘭就起來了。她洗了臉,換上那件藍裙子,穿上新鞋,把面霜抹在臉上,對着鏡子看了看。

鏡子裏的臉還是那張臉。眼角有點細紋,嘴脣有點幹。但眼睛不一樣了。

她拎起行李袋,走出房門,下了樓。

小區門口停着一輛去機場的大巴。吳秀梅已經在車上了,看見她,招了招手。

“這邊這邊!”

林秀蘭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大巴發動了,緩緩駛出小區,拐上主路。車窗外面,天邊露出一線白光,城市剛剛醒來。路邊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油鍋冒着煙,有人站在攤前買油條。

林秀蘭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手機又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她接起來。

“喂。”

“林秀蘭。”

是周建平的聲音。不知道從哪兒找的電話。他的嗓子啞得厲害,像是抽了一夜的煙。

“我媽還在醫院躺着,我爸一個人在家沒人管。我弟弟說我把他媽丟下不管了,我妹在電話裏罵了我一頓。”他停了一下,聲音發抖,“林秀蘭,你在哪兒?”

林秀蘭沒說話。

“你回來。”周建平的聲音像是在求她,“你說甚麼我都答應。領證,明天就去。房子加你名,工資卡給你。行不行?你回來行不行?”

大巴上了高速,路兩邊的樹飛快往後退。林秀蘭握着手機,看着窗外。

“你說話啊!”

“周建平。”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穩,“我走了。”

“走了?你去哪兒?”

“去機場。”

“機場?!”周建平的聲音一下子尖了,“你瘋了?你去機場幹甚麼?你要去哪兒?”

“出國。”

電話那頭一下子沒聲了。過了好幾秒,周建平才又開口,聲音完全變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你……你甚麼時候……”

“林秀蘭!你回來!你不能走!我媽還在醫院——”

林秀蘭掛了電話。

她把手機卡取出來,掰成兩半,扔進了座位旁邊的垃圾袋裏。

大巴繼續往前開。太陽出來了,金色的光鋪在路面上,晃得人睜不開眼。吳秀梅在旁邊打起盹來,頭一點一點的。

林秀蘭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越來越近的機場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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