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陸明川,我們離婚吧。”
林婉清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超市裏的大米打折了。
她甚至沒有抬起眼睛,纖細的手指捏着一隻白色的陶瓷杯子,杯子裏的咖啡早就涼透了。
窗外是這座城市慣常的、灰濛濛的傍晚。
“好。”
陸明川的回答更快,幾乎沒有任何停頓。
他甚至輕輕笑了一下,從手裏那本財經雜誌上移開視線,轉頭看向坐在餐桌對面的妻子。
他的妻子,法律意義上的妻子。
“財產分割的事情,我會讓陳律師擬一份協議出來,你名下的資產和這套房子都歸你,我只要我那輛車和書房裏的幾本書,這樣可以嗎?”
陸明川的語氣,就像在討論一份馬上要到期的工作合同。
公事公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林婉清捏着杯子的手指,指尖慢慢變成了白色。
她終於抬起頭來,那雙總是帶着一點點俏皮和光亮的大眼睛,此刻深得像是兩口沒有波紋的古井。
“你就沒有甚麼想問我的嗎?”
“問甚麼?”
陸明川把雜誌合上,身體往後靠了靠,靠在舒適的椅背上。
“比如,我爲甚麼突然要離婚。”
“不需要突然。”
陸明川的聲音還是很溫和,但那種溫和裏面透着一股冰涼的透徹感。
“三年前我們結婚那天就已經說好了,不是嗎,白紙黑字寫着,誰先找到真愛,誰就放手,現在你找到了,我來履行約定,很公平。”
林婉清的嘴脣微微動了一下。
她想說點甚麼,可是所有的話都堵在嗓子眼裏,變成一團又溼又澀的棉花。
“他……叫沈清讓。”
她聽見自己乾巴巴的聲音,像是從別人嘴裏發出來的。
“名字挺好聽的。”
陸明川點了點頭,甚至還給出了一個客客氣氣的評價。
“聽起來是個很不錯的人,恭喜你。”
恭喜你。
林婉清覺得自己的胸口被這兩個字狠狠地撞了一下,悶悶的,酸酸的,疼得說不出話來。
“你……就一點都不好奇,一點都不在意嗎?”
這句話問出來,幾乎用盡了她身上所有的力氣。
陸明川安靜靜地看着她。
看了足足有十秒鐘那麼久。
然後,他嘴角邊的笑意加深了一點,可是那種笑,根本沒有到達他的眼底。
“婉婉,”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很輕,“我們之間的那個約定,我從來都沒有當成兒戲,你找到了你的幸福,我爲你感到高興,這是真心的,至於我……”
他停了一下,目光飄向窗外那片沉沉的暮色。
“我的感受怎麼樣,真的不重要,契約精神這種東西,我一直都遵守得很好。”
說完這句話,他就站了起來。
高大的身材在餐廳暖黃色的燈光下,投下一片長長的陰影,剛好把林婉清整個人都籠罩在裏面。
“我晚上約了顧誠談點事情,可能會晚點回來,協議擬好之後發到我郵箱裏,我看過沒問題就會簽字。”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深灰色西裝外套,動作很流暢很自然地穿上了。
走到玄關那裏,彎下腰換鞋。
手指搭在冰涼的金屬門把手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過頭來。
“對了,替我跟那位沈先生說一聲抱歉,耽誤了他三年時間,祝你們幸福。”
門被打開了,然後又輕輕地關上了。
咔噠一聲,很輕很輕的響聲。
屋子裏徹底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林婉清一個人,對着那杯早就冷透了的咖啡。
還有滿屋子那種令人喘不過氣的、名字叫做“陸明川”的空氣。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臉埋進了冰冷的桌面上。
肩膀開始微微地、不可控制地顫抖起來。
一點聲音都沒有。
原來他真的可以做到這樣,如此乾脆利落,如此體面大方,如此……毫不在意。
那她這三年時間,到底在幹甚麼呢?
就像一個笨手笨腳的小丑,演着一場沒有人喝彩、甚至沒有人觀看的獨角戲。
時間回到三年前。
那天的雨下得特別大,嘩嘩地砸在地面上,濺起一朵朵白色的小水花。
陸明川和林婉清,兩個人一前一後從民政局的大門口走出來。
手裏各拿着一個紅色的小本子,上面還帶着油墨和紙張特有的那種味道。
林婉清低頭看着本子上並排寫在一起的兩個名字,還有那張兩個人都繃着臉像被綁架了一樣的合照,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陸明川,你看看你,拍個照都不會笑,板着一張臉多難看啊。”
陸明川沒有看結婚證。
他撐開一把很大的黑色雨傘,把大半個傘面都傾向了林婉清那一邊。
“笑不笑,它都是真的,白紙黑字蓋了章的,有法律效力。”
“知道啦知道啦,陸大律師。”
林婉清撇了撇嘴,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小紅本子塞進揹包最裏面的那個口袋,又伸手拍了拍。
“五千塊錢呢,可別弄丟了,丟了還得花錢補辦。”
五千塊錢。
就是那天早上,陸明川用手機轉賬給她的那筆錢。
備註那一欄寫着四個字:結婚勞務費。
很符合陸明川的風格,甚麼事情都要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事情的起因,要從更早一些的時候說起。
陸明川和林婉清,兩個人認識了很多很多年。
久到可以追溯到兩個人都還穿着開襠褲、滿地亂爬的那個年紀。
兩家人住在對門,是鄰居,雙方的父母也是關係很好的老朋友。
他們一起上幼兒園,爲了搶同一塊餅乾打得不可開交。
一起讀小學,陸明川永遠是那個考第一名、被老師掛在嘴邊表揚的“別人家的孩子”,而林婉清就是跟在他屁股後面瘋跑、爬樹掏鳥窩的野丫頭。
一起上了初中和高中,青春期的男生女生之間那種界限變得越來越模糊,說是友情以上吧,可戀人那種關係似乎從來都沒有真正到達過。
後來,陸明考去了北方最好的一所大學讀法律專業,林婉清留在南方的一所美術學院學畫畫。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變遠了,可是聯繫一直都沒有斷過。
每次放假回家的時候,還是會湊在一起喫飯、看電影、互相吐槽各自學校裏的那些破事。
就像一對真正的、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那樣。
真正發生改變的,是三年前的那個春節。
陸家出了大事。
陸明川的父親,那個一輩子當中學老師、謹慎又勤懇的老實人,被捲入了一場非常離奇的擔保糾紛。
他好心好意爲一位“走投無路”的老同事做擔保人,向一家小額借貸公司借了一筆錢。
結果那個老同事直接消失不見了,連人影都找不到。
那家借貸公司拿着白紙黑字簽了名按了手印的合同找上門來,本金再加上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的利息,那是一個足以把一個普通教師家庭徹底壓垮的數字。
更糟糕的是,那家借貸公司的背景很不乾淨,甚麼下三濫的手段都使得出來。
他們天天派人到陸家樓下堵着門,往牆上潑油漆,寫大字報,拿高音喇叭喊話。
陸父氣得心臟病突發,被送進了醫院搶救。
陸母天天以淚洗面,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剛剛在律所站穩腳跟的陸明川,放下手頭所有的工作,連夜坐火車趕回了老家。
他懂法律,知道他父親在法律上需要承擔的責任其實是有限的。
可是對方根本不**律,那些人就是流氓,就是混不吝的滾刀肉。
走法律程序的話時間太長了,官司打個一年半載都有可能,可是他父親的病情和他母親的精神狀態,真的等不起了。
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找大學同學幫忙,求導師出面說情,甚至想過乾脆去借高利貸先把眼前的窟窿填上再說。
就在他焦頭爛額、幾乎走投無路的時候,林婉清出現了。
她是從自己父母那裏聽說了陸家的事情,甚麼都沒多說,只是安安靜靜地陪在陸明川身邊。
在他一次次低聲下氣求人的時候陪着他,在他對着醫院的賬單發呆的時候陪着他,在那些討債的人推推搡搡、破口大罵的時候陪着他。
直到那一天,討債的人又來了,這次還帶了兩個面相兇惡、胳膊上全是紋身的壯漢。
那些人堵在病房門口,說話的聲音大得整個樓層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陸老師,不是我們不講情面啊,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您兒子不是當大律師的嗎,讓他還錢啊,躲着算怎麼回事,再不還錢的話,我們可不敢保證您家老伴兒出門會不會摔着磕着碰着啊!”
病牀上的陸父,臉色灰敗得嚇人,一隻手捂着胸口,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陸明川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兩個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幾乎要衝上去跟那些人拼命。
林婉清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
她走到那幾個混混面前,高高地抬起下巴,聲音清清脆脆的,甚至還帶着一點點笑意。
“吵甚麼吵,這裏是醫院,是你們這幫人撒野的地方嗎?”
領頭的那個黃毛斜着眼睛看她,嘴裏不乾不淨地說:“小丫頭片子,少管閒事,陸家欠我們的錢還沒還呢!”
“欠多少?”林婉清問了一句。
黃毛報了一個數字出來,後面跟着好幾個零。
林婉清點了點頭,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當着他們所有人的面,開始打電話。
“爸,是我,婉婉,嗯,有點事情,我需要一筆錢,對,現在就要,數目是……對,您轉賬給我就行,理由啊,哦,我要結婚。”
電話那頭,林爸爸的聲音明顯提高了八度,隔着手機都能聽到他的震驚。
林婉清面不改色心不跳,繼續往下說。
“對象是誰啊,對象就是陸明川啊,對,就是咱們對面陸叔叔家的明川哥哥,我們倆在一起很久了,一直沒跟家裏說,現在陸叔叔生病了,明川哥需要錢,我要幫他,嗯您快點轉賬啊,這邊還等着用呢。”
她掛斷了電話。
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她的手機就響了,是一條銀行到賬的短信通知。
林婉清把手機屏幕舉到那個黃毛面前,讓他看得清清楚楚。
“看清楚了沒有,錢,我現在就可以替陸家還給你們,但是你們給我聽好了——”
她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收了起來,聲音也冷了下來。
“拿着錢,趕緊滾蛋,從今以後,別再出現在陸家人面前,特別是陸叔叔和阿姨面前,要是讓我知道你們再來騷擾一次的話……”
她停了一下,目光從那幾個人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我男朋友,陸明川,他可是正正規規的律師,最擅長的就是處理經濟糾紛和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你們背後的老闆是誰,要不要我請他去稅務局、工商局,還有你們轄區派出所拜訪一下,好好聊聊你們公司的‘合法經營’問題?”
她說的話,有軟的有硬的,有真的也有假的。
那幾個混混顯然被她的陣仗給唬住了,又確實看到了真金白銀到賬了,小聲嘀咕了幾句,拿着林婉清當場轉過去的錢,灰溜溜地跑了。
病房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陸父陸母兩個人看着林婉清,眼神裏寫滿了複雜的東西,有感激,有震驚,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難以置信。
陸明川站在原地,看着林婉清把手機收起來,轉過身來,對他露出一個熟悉的、帶着一點點小得意的笑容。
那一刻,他心裏翻湧上來的那些情緒,複雜得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是甚麼。
那天晚上,在醫院大樓的樓梯間裏。
陸明川遞給林婉清一杯熱牛奶。
“婉婉,今天……謝謝你,那筆錢,我會盡快還給你和你家裏的。”
林婉清抱着那個溫熱的紙杯子,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不用急着還,我爸說了,這筆錢就當是他投資未來女婿了。”
陸明川皺起了眉頭,語氣很認真地說:“婉婉,別開這種玩笑,這種話不能亂說,對你的名聲不好。”
“我沒開玩笑。”
林婉清轉過頭來,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表情非常認真。
“陸明川,我們結婚吧。”
陸明川整個人都愣住了,嘴巴微微張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
“你看,陸叔叔這個病,需要安安靜靜地養着,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那些人不一定真的就這樣罷休了,但如果我是你法律上的妻子,是陸家名正言順的兒媳婦,我今天說的那些話就更有分量了,他們再來的話,我們可以用家庭共同債務、用配偶權利這些東西去跟他們周旋,我家裏也能更名正言順地介入進來幫忙。”
林婉清說完這些,又移開了視線,看着樓梯下方那盞昏昏暗暗的燈。
“而且,我爸媽天天催我去相親,煩都要煩死了,你那邊大概也差不多吧,我們兩個人結婚,一勞永逸,幫彼此解決家裏的壓力,就當是……合作互助,你看怎麼樣?”
陸明川沉默了很長時間。
久到林婉清以爲他一定會拒絕。
“林婉清,”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沙啞,“婚姻不是兒戲,這是一輩子的大事。”
“誰說要一輩子了?”
林婉清笑了起來,語氣輕鬆得就像在討論今天晚上喫甚麼飯。
“我們可以定一個契約啊。”
“契約?”
“對。”
林婉清又把頭轉回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就好像在說一個特別絕妙的好主意。
“我們結婚,應付家裏的人,也幫你家徹底渡過這個難關,但是,在我們結婚的這段時間裏,我們兩個人互不干涉對方的生活,各自過自己的日子,就像合租的室友一樣,如果有一天,我們兩個人當中隨便哪一個,找到了真正喜歡的、想要一起過一輩子的愛人……”
她停了一下,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得很清楚。
“那我們就離婚,誰先找到的,誰就先放手,乾乾脆脆,利利落落,誰也不拖累誰,你說怎麼樣?”
樓梯間裏,只有安全出口那個指示燈發着幽幽的綠光。
那點綠光映在陸明川那張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明明滅滅的,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了一個字。
“好。”
那個字從嘴裏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於是,就有了那張價值五千塊錢“勞務費”的結婚證。
有了那套位於市中心高級公寓樓裏的“婚房”。
有了法律意義上的夫妻關係,和實際生活裏的室友關係。
陸明川非常遵守“約定”。
他承擔了家裏大部分的開銷,每個月都會定期往林婉清的銀行卡里打一筆錢,備註寫的是“家庭共同生活基金”。
他記得林婉清的生日是哪一天,也記得她父母的生日是哪一天,每次都會準備很體面的禮物,陪她一起回孃家喫飯,在她父母面前扮演一個挑不出毛病的女婿。
他從來不干涉林婉清的社交、工作、或者晚歸。
同樣的,他也從來不主動過問她的心情好不好、身體怎麼樣、畫室裏那些畫爲甚麼顏色越來越灰暗。
他們兩個人就像是兩顆軌跡很接近的行星,保持着一段安全的、禮貌的距離,在同一個屋檐底下過着互不打擾的日子。
林婉清也曾經試圖靠近他。
在他熬夜翻看案卷材料的時候,端一碗熱乎乎的麪條送進書房去。
在他感冒發燒的時候,悄悄把感冒藥和一杯溫水放在他書房門口的地上。
在他某次獲獎的消息被媒體報道出來之後,裝作不經意地提起一句,然後看着他一臉平淡地說“只是運氣好而已”。
陸明川會接受她的好意,然後客客氣氣地跟她道一聲謝。
也會在她深夜還沒有回家的時候,發一條信息過來問她需不需要去接。
會在她父母面前,很體貼地爲她夾菜,幫她擦掉嘴角不小心沾到的醬汁。
做得挑不出毛病來。
可是,那種感覺,冰冷而疏離。
林婉清漸漸地就明白了。
那紙契約,捆住的只是法律關係而已。
真正捆不住的,是一個人的心。
或者說,陸明川的那顆心,早就對“愛情”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關上了大門,還上了鎖。
她不知道具體是甚麼原因造成的。
也許是他父母那一對,從開始的恩恩愛愛到最後變成互相怨恨的婚姻。
也許是他大學時期那段不聲不響就結束了的戀情,那一年裏他整個人消沉得不像樣子,誰跟他說話都不愛搭理。
他不說,她也不敢追問得太深。
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聽到隔壁房間裏隱約傳來的、他壓抑着的咳嗽聲,林婉清會覺得自己的胸口悶悶地發疼。
這個她認識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這個她以爲足夠了解的“明川哥哥”。
怎麼就在不知不覺當中,變得如此遙遠,如此冰冷,如此……刀槍不入了呢。
契約走到第三年的時候,林婉清開始“行動”了。
她突然變得愛打扮起來了,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三天兩頭就出門去。
會有意無意地在陸明川面前,接一些聽起來語氣很曖昧的電話,故意說一些“今晚去哪喫飯”、“你想我了沒有”之類的話。
會在每次“約會”回來之後,讓身上帶着一股陌生的、很好聞的男士香水味道。
她會看着手機屏幕莫名其妙地笑起來,又在陸明川的目光掃過來的一瞬間,迅速把笑容收起來,一副被人抓到了甚麼祕密的樣子。
她在試探他。
用最笨最笨的方式,去試探他那堵心牆到底有多厚。
陸明川都看見了。
也聞到了那些不屬於他的香水味道。
也察覺到了她那些刻意的小動作。
可是他的反應,是變得更加彬彬有禮,是更加主動地躲開她、給她留出空間來,是把“你的地盤”和“我的地盤”劃分得更加清晰。
他甚至開始更加頻繁地找理由出差,一去就是一個星期。
直到有一天,林婉清“不小心”把一張音樂劇的票根落在了客廳的茶几上。
票根上的時間是上週五的晚上。
地點是城西的那家大劇院。
兩張票,連在一起的座位。
陸明川撿起那張票根,看了幾秒鐘,然後又把它放回了原來的地方。
甚麼都沒有問。
那天晚上的事情發生之後,林婉清喝了一點酒,一個人坐在客廳的地毯上,背靠着沙發,兩隻眼睛看着窗外的霓虹燈發呆。
陸明川從書房出來倒水的時候,看到她這個樣子,腳步頓了一下。
“少喝點酒,對身體不好。”
他走過去,拿走了她手邊還剩了大半瓶的酒瓶子。
林婉清抬起頭來,兩隻眼睛因爲酒精的緣故,蒙着一層氤氤氳氳的水光。
“陸明川。”
“嗯?”
“我好像……”她舔了舔有點發乾的嘴脣,聲音很輕很輕,帶着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感覺,“遇到了一個我喜歡的人了。”
陸明川拿着酒瓶的那隻手,幾乎看不出來地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去,走向廚房的位置,把那瓶酒放進了水槽裏。
水龍頭打開,嘩嘩的水聲響了一會兒,又關掉了。
他擦了擦手,走回來,就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客廳裏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昏暗暗的,把他一半的身體都藏在了陰影裏面。
林婉清仰着頭看他,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只聽到他平平淡淡的、甚至可以說是很溫和的聲音。
“是嗎?”
“那……恭喜你了。”
恭喜你。
和今天這句“恭喜你”,一模一樣的語氣,一模一樣的表情,一模一樣的疏離感。
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或者甚至比那個時候更早,結局就已經寫好在那裏了。
她所有的那些試探、那些鋪墊、那些笨拙的表演,在他那雙眼睛裏,大概就只是一個按部就班的、等着驗收的契約流程罷了。
他一直在等着。
等着她找到“真愛”。
等着她開口說離婚。
然後,他就可以完美地履行契約,體面地退場,乾乾淨淨地走開,心裏不會有任何負擔。
你看啊,陸明川,你真的是一個一等一的、最好的契約履行者。
林婉清把臉埋進了自己的臂彎裏面。
冰涼的桌面上,慢慢暈開了一小片比周圍顏色更深的水漬。
契約的第三條,也是最後一條。
誰先找到了真愛,誰就放手。
現在,她“找到”了。
所以,他放手了。
乾乾脆脆,毫不猶豫。
那麼,這場持續了整整三年的、名字叫做婚姻的荒誕戲劇,也該到落幕的時候了。
可是爲甚麼,心口那個位置會這麼疼呢。
就好像有人拿着一把不太鋒利的刀子在慢慢地割,看不見血流出來,可是那種痛,一點一點地往骨頭縫裏鑽,疼得人連呼吸都困難。
陸明川沒有真的去找顧誠。
他開着自己的車,在這座城市的環線高架橋上繞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車窗戶開着,初春晚上的風呼呼地灌進來,帶着一股料峭的寒意,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一樣,有點刺刺地疼。
車裏的音響放着不知道甚麼名字的爵士樂,薩克斯風的聲音慵慵懶懶的,又帶着一點說不出來的哀傷。
他想起了三年前,民政局門口,林婉清把結婚證塞進包裏的時候笑着說“五千塊錢呢”的那個樣子。
她的眼睛彎彎的,像天上的月牙一樣好看。
想起她在他家出事的時候,擋在他身前,對着那羣混混伶牙俐齒、虛張聲勢的那個模樣。
想起她在樓梯間裏,眼睛亮亮地提出那個“契約”的時候,看似輕鬆自在,實則緊繃得發抖的指尖。
這三年時間。
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屋檐底下,呼吸着相同的空氣,看着相同的日出和日落。
他扮演了一個丈夫應該有的所有表面上的責任。
給她經濟上的支持,給她家族裏的體面,給她世俗意義上說的那種“安穩”。
唯獨,給不了她真正想要的東西。
愛情。
或者說,他陸明川這個人,早就已經沒有這種東西了。
在親眼目睹自己父母從恩恩愛愛變成互相怨恨之後,在把所有的熱情都拿出來卻被人當垃圾一樣丟掉之後,他的人生詞典裏面,就自動刪除了“永恆”“真愛”這些華而不實的詞。
婚姻是甚麼。
婚姻就是一份基於責任、利益、社會關係的契約組合而已。
至於愛情,那是奢侈品,是易碎品,是多巴胺驅動出來的短暫幻覺。
他負擔不起,也不願意去相信了。
所以當林婉清提出那個契約的時候,他幾乎是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你看,連她也這麼想,婚姻就是一場合作而已。
那麼,合作結束了,大家各自散場,天經地義,合情合理。
他一直都做得很好。
直到剛纔,聽到她說“離婚”,聽到她說“沈清讓”這個名字的時候。
心臟的某一個角落,還是猝不及防地,像被一根很細很細的針紮了一下。
那是一種很細微的、很尖銳的疼痛。
但很快的,就被他用意志力強行壓了下去了。
這不正是他想要的結果嗎。
她找到了屬於她的幸福。
他完成了他的責任。
兩個人皆大歡喜。
至於那一點點莫名其妙的刺痛感,大概就是……習慣吧。
習慣了生活裏面有這麼一個人。
習慣了每天早上的一杯牛奶一個煎蛋。
習慣了夜裏從書房門縫下面透出來的那一點暖黃色的光。
習慣了陽臺上晾曬着的、帶着陽光味道和洗衣液香氣的她的那些裙子。
習慣不是愛。
習慣只是一種需要時間去戒斷的東西。
他把方向盤猛地一打,車子下了高架橋,朝着江邊的方向駛過去。
停好車之後,他走到堤岸上面,從口袋裏摸出一根菸來點上了。
他平時很少很少抽菸的,只有在特別煩躁的時候纔會抽上一根。
江邊的風很大很大,吹得他風衣的下襬獵獵地響着。
對岸是這座城市繁華璀璨的萬家燈火,倒映在黑漆漆的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動着的金色光斑。
繁華,又冰冷。
像極了他和林婉清這三年時間的婚姻。
看起來光鮮亮麗的,內裏卻空空蕩蕩,甚麼都沒有。
不,也不算是完完全全的空空蕩蕩。
至少,她幫他家度過了最難的那一關。
至少,這三年裏,兩個人相敬如賓,沒有給彼此添過任何麻煩。
至少,現在她找到了“真愛”,可以去奔向真正屬於她的幸福了。
而他,也終於可以從這場名字叫做“婚姻”的漫長合作項目裏面,解脫出來了。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是顧誠打來的電話。
“喂,明川,你在哪呢,不是說要出來談事情嗎?”
陸明川吸了一口煙,慢慢地吐出去。
“臨時有點事情,改天再說吧。”
“聽你聲音不太對啊,怎麼了,跟婉清吵架了?”
顧誠是他和林婉清兩個人共同的朋友,也是少數的幾個知道他們兩個人契約婚姻內情的人之一。
“沒有吵架,”陸明川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她提離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鐘的時間。
“哦……那,恭喜你啊?”
顧誠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乾巴巴的,不太自然。
“終於熬出頭了是吧,契約到期了?”
“算是吧,”陸明川彈了彈菸灰,“她遇到喜歡的人了,那個人叫沈清讓。”
“沈清讓?”
顧誠把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遍,好像在努力回憶甚麼。
“沒聽她提起過這個名字啊……等等,明川,你……沒事吧?”
“我能有甚麼事呢?”
陸明川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着一種自嘲的味道。
“這不就是我們一開始就說好的事情嗎,我替她感到高興。”
“行吧行吧,你高興就好。”
顧誠顯然是不太相信他的話,但是也沒有再多說甚麼。
“那之後你打算怎麼辦,搬出來住嗎,財產怎麼分,需要兄弟幫忙的話你儘管說。”
“不用幫忙,協議她會找人擬好,我籤個字就行了,房子和大部分東西都留給她,我拿走一些隨身的東西就夠了。”
“你也太喫虧了吧,那套房子當時你出了大頭啊。”
“顧誠,”陸明川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在江風裏面聽起來有點飄飄忽忽的,“她幫過我,幫過我們家很多很多,這一點東西真的不算甚麼。”
而且,一段純粹基於契約的關係,用金錢來清算,是最乾淨、也最合適的辦法。
顧誠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無奈。
“行行行,你陸大律師高風亮節,那之後呢,恢復黃金單身漢的身份了,兄弟給你組個局,好好慶祝一下?”
“再說吧。”
陸明川掛掉了電話。
那根菸已經燒到了盡頭,滾燙的菸頭燙到了他的手指。
他鬆開手,看着那一點紅色的火光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短短的弧線,然後墜入黑漆漆的江水裏面,瞬間就被吞沒了,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就像他這一場短暫又漫長的婚姻。
也像他心裏面那一點點剛剛冒出頭來、還來不及分辨清楚到底是甚麼的情緒。
滅了就滅了吧。
他轉身,朝着停在路邊的車子走了過去。
背影挺得筆直,走路的步伐也很從容。
就好像剛纔那個在江邊吹冷風、抽菸的男人,只是一種錯覺而已。
陸明川這個人,從來都知道自己應該做甚麼,應該怎麼做。
以前是這樣,現在是這樣,以後也會是這樣。
契約結束了。
生活還要繼續往前走。
僅此而已。
搬出那個曾經被他稱爲“家”的公寓,比陸明川想象中的要簡單得多,也要……空蕩得多。
他叫了一家搬家公司過來幫忙,只用了半天的時間,就把所有屬於他的東西都清理乾淨了。
其實也沒有太多東西。
幾箱子書,大部分都是法律專業的書籍和案件的卷宗材料。
幾套平時常穿的西裝和日常換洗的衣服。
一些很重要的個人文件和一個筆記本電腦。
還有那一隻跟了他很多年的舊行李箱,箱子邊角的地方已經磨得發白了。
王姨站在門口看着他指揮工人把那些紙箱子一個一個地搬上車,嘴巴張了好幾次想要說點甚麼,最後甚麼也沒說出來,只是紅着眼眶偷偷地擦了擦眼角。
“陸先生,這……怎麼就說走就走了呢,太太知道這件事嗎,她同意了沒有啊?”
陸明川把最後一個紙箱子搬上車廂,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轉過頭來對王姨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溫和,可是沒有甚麼溫度。
“她知道這件事的,我們兩個人商量好了才做的決定,王姨,以後這裏就麻煩您多照顧婉婉了,她有時候忙起來就忘了喫飯,您記得多提醒她幾句。”
“哎,我知道,我知道的,”王姨連連點着頭,又忍不住追問了一句,“那您……搬到哪裏去住啊,好歹給我留一個地址,萬一以後有甚麼急事要找您的話……”
“不用了,”陸明川拉開了車門,“真的有甚麼急事的話,您打我電話就行,地址……暫時還沒有定下來,等我安頓好了再說吧。”
他坐進了駕駛座裏面,繫好了安全帶。
從後視鏡裏面,最後看了一眼那棟矗立在春日下午陽光裏的高級公寓樓。
二十七層,東邊的那一戶。
在過去的三年時間裏,那裏有一盞燈每天亮着,等着他回家。
雖然他大多數時間回去的時候,那盞燈早就已經滅了。
或者是,燈雖然亮着,但那間房間的門是關着的。
現在,那盞燈是亮着還是滅着,那扇門是開着還是關着,都跟他沒有甚麼關係了。
車子慢慢地、平穩地開出了小區的大門。
後視鏡裏面的那棟樓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在一個拐角的地方徹底消失了。
陸明川打開了收音機,調到本地的新聞頻道。
一個女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立刻充滿了整個車廂,把那種不合時宜的、類似於留戀的情緒給驅散了不少。
他先去了律所附近的一家酒店,訂了一個月的長包房。
把行李隨便歸置了一下之後,就直接去了律所。
工作,是最好的麻醉藥。
尤其是對於陸明川這種,特別擅長用邏輯和理性來構建內心秩序的人來說。
他一下子就扎進了堆積如山的案卷材料裏面,會見當事人,出庭打官司,寫各種法律意見書,跟合夥人們開會討論新接手的那個跨境併購案子。
每天工作超過十四個小時。
忙到沒有時間去想那間空蕩蕩的酒店套房,沒有時間去想林婉清現在在做甚麼,是不是和那個叫沈清讓的男人在一起。
他用高強度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工作,把自己的每一天時間表都填得滿滿當當、滴水不漏。
就好像只要自己足夠忙,就能夠證明,離婚這件事情對他陸明川來說根本沒有任何影響一樣。
他只是,結束了一個長期的合作項目而已。
可是,有一些東西,是沒辦法用工作來完全屏蔽掉的。
比如,顧誠時不時發來的、帶着各種試探意味的“慰問”短信。
“明川,你真住酒店了啊,要不要來我這邊擠一擠,兄弟收留你。”
“今天晚上‘夜色’酒吧來了一個新的樂隊,去不去看看熱鬧,聽說主唱長得特別帥,底下圍着一堆小姑娘,說不定你能找到第二春呢。”
“對了對了,昨天在‘雲閣’喫飯的時候看到婉清了,跟一個男的一起喫飯的,笑得那叫一個甜啊,那個男的,不會就是你說的那個沈清讓吧,看着倒是一表人才、人模人樣的。”
陸明川通常都不會回覆這些消息,或者只回一個“忙”字就打發了。
直到他看到“雲閣”那一條信息。
“雲閣”是城裏面很有名氣的一家屋頂餐廳,開在大廈的最高層,以浪漫的氛圍和昂貴的價格而出名,是情侶們約會最喜歡去的地方之一。
他拿着手機,指尖在那個冰冷的屏幕上面懸停了好幾秒鐘。
然後,他面無表情地刪掉了那個對話框。
繼續低頭看手裏的那一份合同草案。
只是,那一頁紙,他看了很久很久,那些字在他的眼前飄來飄去的,可是一個字都沒有進到他的大腦裏面去。
又比如,林薇的朋友圈。
林薇是林婉清最好的閨蜜,性格潑辣得很,愛憎特別分明,一直都覺得陸明川這個人“配不上”林婉清的活潑和熱情。
兩個人離婚之後,林薇的朋友圈更新得比以前頻繁多了,幾乎是每天都在發。
有時候是九宮格的美食照片,定位在某個很高檔的餐廳,照片的角落裏總是能“不經意”地拍到一雙男人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塊價值不菲的名錶。
配文寫的是:“最好的閨蜜,終於遇到了那個願意把她捧在手心裏的人了,某些不懂珍惜的瞎子,你就後悔去吧。”
有時候是一**婉清的側臉照片,在畫室裏,或者在花店裏,她臉上的笑容特別明媚,眼睛裏面有光在閃。
配文寫的是:“離開了一個錯的人,連陽光都變得更燦爛了,恭喜我家婉婉重獲新生,以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有時候,甚至直接就是林婉清和那個“沈清讓”的合影。
雖然拍到的只是背影或者模糊的側臉,但那個男人看起來高高大大的,微微側過頭去看林婉清的那個眼神,隔着手機屏幕都能讓人感覺到那種專注和溫柔。
林薇配了一個大大的紅色愛心表情符號。
下面一堆共同好友的點贊和評論。
“哇塞,新男朋友嗎,好帥啊!”
“婉婉終於想通了,恭喜恭喜啊!”
“這纔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嘛,比之前那個冰塊臉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某些人是指陸大律師吧,呵呵,當初就覺得他們兩個不配來着,果然還是分了。”
陸明川沒有加林薇的微信好友。
這些截圖,是顧誠“手滑了”然後轉發給他的。
而且還附贈了一句評語:“林薇這個女人啊,嘴是真的毒,不過……那個男的看着確實還不錯,對吧?”
陸明川看着那些截圖。
看着照片裏面,林婉清臉上的那個笑容,燦爛得像是夏天正午的陽光,那種笑容,他和她在一起的那三年時間裏面,幾乎從來沒有見到過。
看着那些評論裏面,那些明晃晃的嘲諷和指向非常明確的“冰塊臉”“不懂珍惜”“不配”之類的字眼。
他放下了手機,走到辦公室的落地玻璃窗前。
窗外面的城市,華燈初上,街道上的車流像一條一條發光的河流。
繁華熱鬧,都跟他沒有關係。
他只是覺得,有點冷。
明明外面已經是春天了,到處都是花紅柳綠的樣子。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一次,是林婉清發來的一封電子郵件。
標題寫得很簡潔,只有幾個字:《離婚協議草案》。
郵件的正文,只有一句話,完全是公事公辦的那種口吻。
“協議初稿已經擬好了,請查收,如果有任何異議的話,請隨時溝通。”
陸明川點開了附件。
那是一份厚達二十幾頁的PDF文件。
每一條條款都寫得很清楚,邏輯非常嚴密,一看就是找了很專業的家事律師來起草的。
財產分割的那一部分,林婉清幾乎甚麼都沒有要。
那套房子,她名下的存款,她的投資,她全都提議留給陸明川。
她只要求帶走她自己的那些畫作和畫具、她的個人物品,以及她平時開的那輛小汽車。
協議裏寫得很明白:“基於雙方在結婚時的特殊約定,婚姻存續期間並無共同生活的實質內容,且陸明川先生已經承擔了主要的家庭開支,故上述財產分割方案視爲對陸明川先生過往經濟付出的補償,雙方對此無其他爭議。”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陸明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用鼠標拖動了一下頁面,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簽名的那一欄,空着的,甚麼都沒有寫。
他拿起了桌上的鋼筆,拔開了筆帽。
筆尖懸在打印出來的那份協議紙上面,卻遲遲沒有落下去。
辦公室裏特別安靜,只有空調的機器發出很細微的嗡嗡聲。
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紙面上,有點刺眼睛。
“基於雙方在結婚時的特殊約定……”
特殊約定。
誰先找到真愛,誰就放手。
現在,她找到了。
所以,他該放手了。
乾乾脆脆,利利落落,如她所願。
也如,三年前他自己親口承諾過的那樣。
筆尖終於落了下去。
“陸明川”那三個字,力透紙背,簽得又快又穩。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助理的內線電話。
“小趙,你進來一下。”
那個年輕能幹的助理很快就敲門走了進來。
“陸律師,您找我。”
“把這份文件,用同城急件的方式,送到這個地址去。”
陸明川把簽好字的協議裝進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裏,寫下了林婉清畫室的地址。
“務必在今天之內送到,不要耽誤了。”
“好的陸律師。”
助理接過文件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陸律師,您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要早點回酒店去休息休息?”
“我沒事。”
陸明川重新坐回到那張寬大的辦公椅裏面,又打開了電腦。
“你出去吧,幫我把門帶上就好。”
助理離開了,辦公室裏重新恢復了寂靜。
陸明川對着電腦的屏幕,屏幕上顯示的是一起很複雜的股權糾紛案的材料。
他看了好幾分鐘的時間,卻發現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一個標點符號也讀不明白。
眼前晃來晃去的,是林婉清在“雲閣”對着別的男人笑的那個樣子。
是林薇朋友圈裏那些刺得人眼睛生疼的文字。
是他剛剛親手簽下的,自己的名字。
他猛地合上了筆記本電腦的蓋子。
“砰”的一聲巨響,在空曠的辦公室裏來回地迴盪着。
他需要出去透透氣了。
拿起西裝外套和車鑰匙,他離開了律所。
沒有開車,只是漫無目的地走在初春夜晚的街道上。
路上的行人熙熙攘攘的,一對一對的情侶依偎在一起,小孩子們笑着鬧着跑過去。
熱鬧是屬於他們的,跟他沒有關係。
他就像一縷沒有歸處的遊魂,穿行在這片溫暖的夜色裏,卻感覺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暖意。
不知不覺之間,他竟然走到了“雲閣”餐廳所在的那棟大廈的樓底下。
他停下了腳步,抬起頭來看了看。
大廈的頂層,那家餐廳的大玻璃幕牆在夜色裏面閃閃發亮,像一顆亮晶晶的水晶盒子一樣。
隱隱約約地可以看到裏面晃動的人影,也可以聽到飄飄忽忽地散落下來的音樂聲。
他忽然想起來了,結婚第一年的時候,林婉清過生日。
她曾經很隱晦地暗示過他,想來這家餐廳喫一頓飯。
那時候他剛剛獨立處理完幾個大案子,手頭確實攢了一點餘錢。
但他看了看菜單上面的價格,還是覺得太貴了,不如把錢存下來,或者做點投資甚麼的。
他跟她說:“這個地方華而不實,性價比太低了,我知道一傢俬房菜館,味道特別好,環境也不錯,回頭我帶你去嚐嚐。”
林婉清當時甚麼也沒有說,只是笑了笑,說了一句“好啊”。
後來,他真的帶她去吃了那傢俬房菜館。
她喫得很開心,還誇他找的地方特別好。
但是他記得,她偶爾會轉過頭去看着窗外面的那些高樓大廈,那個眼神裏面,帶着一點點不太容易看出來的羨慕和失落。
現在,她終於來了這裏了。
和那個能夠帶她來、並且覺得來這裏喫飯“很值得”的人一起。
陸明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特別淡的、近乎於自嘲的笑容。
你看看吧,陸明川。
你不僅給不了她愛情。
你連一頓她想要的、帶着一點點浪漫幻想和期待的生日晚餐,都給不起。
你有甚麼資格,覺得她應該留在你身邊呢。
他轉過身去,打算離開了。
就在這個時候,餐廳那部專用的觀光電梯“叮”的一聲響,門打開了。
一羣人說說笑笑地從電梯裏面走了出來。
陸明川的腳步,一下子就停住了,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一樣。
他看到了林婉清。
她穿着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外面披着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一段細細白白的好看的脖頸。
臉上化着很精緻的淡妝,在周圍那些璀璨燈光的映照下,她的皮膚白得發光,眼睛明亮得像兩顆星星。
她正側着頭跟一個男人說着話。
那個男人穿着一套剪裁很合身的深灰色西裝,站得很挺拔,氣質也很儒雅,鼻樑上架着一副金絲邊的眼鏡,看起來溫溫和和的、很有修養的樣子。
正是林薇朋友圈照片裏的那個男人。
沈清讓。
他們兩個人走得非常近,肩膀都快挨在一起了。
沈清讓的那隻手,甚至就虛虛地扶在林婉清的腰後面,那是一個很紳士的、帶着一點點保護意味的姿勢。
林婉清好像說了甚麼特別有趣的話,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來,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的形狀。
沈清讓也跟着笑了,他看向林婉清的那個眼神,溫柔得好像能滴出水來。
那個眼神,陸明川其實一點都不陌生。
那是男人在看自己心愛的女人的時候纔會有的眼神。
專注的,欣賞的,帶着毫不掩飾的喜愛和寵溺的那種眼神。
他從來都沒有用這樣的眼神看過林婉清。
一次都沒有過。
心臟的那個位置,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悶悶地疼痛起來,還伴隨着一陣一陣強烈的窒息感。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把自己藏進了大廈拐角處的陰影裏面。
像一個可恥的、見不得光的偷窺者一樣。
他看見沈清讓很自然地從林婉清手裏接過那個小手包,然後又幫她拉開了車門,手掌很體貼地護在車門的上方位置。
林婉清笑着坐進了車子裏面。
沈清讓繞到駕駛座那邊,上了車。
那輛黑色的、看起來很豪華的轎車,慢慢地駛離了路邊,匯入到了街道上的車流裏面。
車子經過陸明川藏身的這片陰影的時候,速度稍微放慢了一點。
陸明川甚至透過那扇深色的車窗玻璃,隱約看到了林婉清的臉。
她依然在笑着,對着身邊的那個男人笑得那麼開心。
車子開走了,尾燈在夜色裏劃出兩道紅色的光軌,越來越模糊,最後徹底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裏。
陸明川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陰影把他整個人都籠罩在裏面,像是要把他活活吞掉一樣。
夜風吹過來,帶着一股春天的寒意,穿透了他身上那件薄薄的西裝外套,凍得他直打哆嗦。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他站在這裏幹甚麼呢。
親眼去驗證她的“幸福”嗎。
去驗證自己當初的“履約”是多麼正確、多麼“爲她好”的一個決定嗎。
這不就是他想要的結局嗎。
她離開了那個不懂得珍惜她的“冰塊臉”,投入了那個溫柔體貼的新歡的懷抱裏。
多完美的一個結局啊。
他應該感到高興纔對。
應該像顧誠說的那樣,找個地方去喝一杯,慶祝自己“恢復自由之身”。
可是爲甚麼……
爲甚麼心口的那個位置,空蕩蕩的,就好像被人挖走了一塊似的,冷風呼呼地往裏面灌着,凍得他整個人的四肢百骸都僵硬了、發疼了。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他木木呆呆地拿出來看了一眼。
是林婉清打來的電話。
他盯着那個在屏幕上跳動着的名字,看了好幾秒鐘,才慢慢地劃開了接聽鍵。
“喂。”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於是清了清嗓子,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協議我已經簽好了,我的助理應該已經把文件送過去了,你注意查收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小會兒。
好像沒有料到他開口先說的是這件事。
“嗯,我已經收到了,”林婉清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聽起來很平靜,甚至還有一點點輕快的感覺,“我看過了,沒有甚麼問題,你……簽字簽得很快啊。”
“應該的,”陸明川聽見自己用同樣平靜的語氣回答了她,“既然早就說好了的事情,早點辦妥了對大家都好,免得拖來拖去的,沒意思。”
“……是,你說得對。”
林婉清停了一下,好像在想下面該說甚麼。
“我給你打電話過來,是想跟你說一聲,明天上午十點鐘,民政局見,可以嗎,我提前查過了,那天辦手續的人比較少,不用排太久的隊。”
“可以。”
“那……明天見了。”
“明天見。”
通話結束了。
很簡短,很有效率,很符合他們兩個人一貫以來的風格。
陸明川握着手機,屏幕慢慢地暗了下去,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那張模糊而又蒼白的臉。
明天。
等到明天之後,法律上,他們就是徹徹底底的、毫無關係的兩個人了。
橋歸橋,路歸路,各走各的路。
她會有她的沈清讓。
而他呢。
他有甚麼。
他只有一間空蕩蕩的酒店套房,和一間堆滿了案卷材料的辦公室。
還有一顆,空空蕩蕩的、卻又莫名其妙地沉重到讓他無法呼吸的心臟。
他抬起頭來,最後看了一眼“雲閣”那璀璨明亮的燈光。
然後,他轉過身去,朝着與來的時候相反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開了。
背影挺得筆直,腳步踩得堅定。
就好像剛纔那一瞬間的失態和疼痛,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只是,那隻握在身側、指節泛白的手,卻泄露了某種被極力壓抑着的、翻湧不止的情緒。
夜還很長很長。
而明天,終將會到來的。
從民政局走出來的那一刻,陽光有點刺眼,白晃晃地照在臉上,讓人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陸明川手裏多了一個暗紅色的小本子。
和當年那個鮮紅色的結婚證比起來,完全不一樣了。
封面上“離婚證”那三個字,冷冰冰的,刺得人眼睛生疼。
林婉清走在他旁邊半步遠的位置上,手裏也拿着一個一模一樣的小本子。
她沒有看他,只是低着頭,很仔細很仔細地把那個小本子放進了隨身的挎包裏,拉好了拉鍊。
那個動作特別輕柔,就像在對待甚麼易碎的東西一樣,怕碰壞了。
“走吧。”
她開口說了兩個字,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吹過去就沒有了。
“我送你回去。”
陸明川還是說了這句話。
“不用了。”
林婉清抬起頭來,對他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很淡,沒有甚麼溫度。
但也談不上怨恨,只是一種徹徹底底的、塵埃落定之後的平靜。
“清讓……他馬上就到了,你不用管我了。”
就好像是爲了印證她說的這句話一樣,一輛看起來很眼熟的黑色轎車慢慢地開了過來,停在了路邊。
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了,沈清讓從車上走了下來,步伐很快地走到了他們面前。
他今天穿着一件淺灰色的休閒西裝,整個人看起來比以前更加挺拔、更加溫和了。
“辦好了?”
他走到林婉清身邊,很自然地從她手裏接過了那個挎包,然後目光落在陸明川的臉上,帶着一種恰到好處的、對陌生人應有的禮貌和疏離感。
“陸先生。”
陸明川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他了,沒有多說甚麼。
“那……我們就先走了。”
林婉清說着,目光在陸明川臉上停留了很短暫的一瞬間。
她的嘴脣微微動了一下,好像想說甚麼話,但最後甚麼也沒有說出來,只是又笑了笑,然後轉過身去,朝着車子的方向走了過去。
沈清讓對陸明川微微頷首示意了一下,就跟了上去。
他先一步替林婉清拉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手掌很自然地護在她的頭頂上方。
林婉清彎下腰坐了進去。
沈清讓關好車門,繞到了駕駛座那邊,上了車。
車子發動了,很平穩地滑入了街道上的車流裏面。
從頭到尾,從開始到結束,林婉清都沒有回過頭來看一眼。
陸明川站在原地,看着那輛黑色的轎車越開越遠,越開越遠,最後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處。
春日下午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他身上,他卻一點暖意都感覺不到。
手裏那個暗紅色的小本子,邊緣的地方有點硌手。
他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把它很隨意地塞進了西裝裏面的那個口袋裏。
轉過身去,走向停在另一側的那輛他自己的黑色轎車。
引擎發動了,車子朝着與那輛黑色轎車完全相反的方向駛了過去。
就像他們兩個人的命運,就在這一刻,正式地分道揚鑣了。
生活似乎並沒有發生太大的改變。
除了他的婚姻狀況從“已婚”變成了“離異”。
除了那間酒店套房取代了那個有她在的公寓。
除了再也收不到每個月準時到賬的那筆“家庭共同生活基金”的短信提醒。
陸明川比以前更加拼命地工作,簡直就像不要命了一樣。
他又接了好幾個時間緊、難度大的跨境案子,三天兩頭地出差,飛不同的城市和國家,跟不同的人開會、談事情、打官司。
用顧誠的話來說,他就像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最好連喘口氣的時間都不要有。
也許,只有極度的疲憊,才能掩蓋住心底那個越來越大的空洞。
也許,只有陌生的酒店房間,才能讓他暫時忘掉,曾經有那麼一個地方,每天都會亮着一盞燈,等着他回去。
他很少回到原來的那座城市了。
就算回去了,他也儘量繞開那些有可能會“偶遇”林婉清的地方,不去碰那個運氣。
偶爾,從王姨或者顧誠那些欲言又止的隻言片語當中,他可以拼湊出一些關於林婉清的零零碎碎的片段。
她和沈清讓兩個人,似乎進展得特別快,就像坐了火箭一樣。
他們一起去看了畫展,沈清讓包下了整個私人展廳,只爲了讓林婉清可以安安靜靜地欣賞那些畫。
他們一起去了南方的某個海島上度假,顧誠轉述說,林薇的朋友圈裏發的照片全是碧海藍天和林婉清戴着寬檐草帽笑靨如花的樣子。
沈清讓特別支持林婉清畫畫,甚至還託了人牽線搭橋,幫她的作品入選了一個在圈子裏很有分量的青年藝術展。
林薇的朋友圈裏洋溢着毫不掩飾的喜悅和炫耀,當然,這些截圖依然是顧誠“手滑”發給他的。
“某些瞎了狗眼、不懂得珍惜寶貝的人,你後悔藥都沒處買去,自然會有人真正識貨、把你捧在手心裏的,恭喜婉婉畫展大獲成功,某些人你就後悔去吧!”
配圖是畫展開幕式的現場照片,林婉清站在她自己的畫作前面,穿着一身素雅的長裙子,身邊站着同樣衣着得體、含着笑望着她的沈清讓。
金童玉女,璧人一對,看上去般配得不得了。
下面點贊和評論的人多得數不過來。
陸明川看着那張截圖,看了很長很長時間。
林婉清臉上的那個笑容,是發自內心的那種放鬆和愉悅。
那種光彩,是他和她在一起的那三年時間裏,從來都沒有見過的。
他想,他應該爲她感到高興纔對。
真的,他應該高興的。
你看,離開了錯誤的人之後,她的人生變得多麼明媚,多麼開闊啊。
那個沈清讓,看起來確實非常“適合”她。
溫柔的,體貼的,懂得欣賞她的才華的,能夠給她她想要的浪漫和支持的。
不像他,一個只知道工作、連老婆過生日想喫甚麼都要計較“性價比”的無趣男人。
他關掉了那張圖片,繼續低頭看手裏的案卷材料。
只是,那天下午,他和合作方談判的時候,居然罕見地走了神。
差點錯過了一個非常關鍵的條款細節。
對方律師很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陸明川定了定神,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文件上面來。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三個月之後,一個特別複雜的國際仲裁案終於告了一個段落,有結果了。
陸明川拖着疲憊到極點的身體和一隻小小的登機箱,在深夜的時候回到了這座城市。
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多鐘了。
他到停車場取了自己的車,開出機場,行駛在空曠的高速公路上。
夜色深得像是潑了墨一樣,路燈的光線在車窗上面快速地流竄過來流竄過去,明明暗暗的,一晃一晃的。
他本應該直接開車回酒店去的。
可是在經過一個岔路口的時候,不知道爲甚麼,鬼使神差地,他把方向盤一轉,朝着另一個方向開了過去。
那個方向,是他曾經稱之爲“家”的那條路。
路上,他在心裏給了自己一個很合理的解釋。
有一套很重要的原件文件,是關於他婚前一項個人投資的證明材料,可能還留在舊房子書房的某個抽屜裏沒有拿走。
他最近可能要用到那套文件了。
是的,沒錯,他只是去取一份文件而已,僅此而已。
車子慢慢駛入了那個很熟悉的小區,停在了那棟很熟悉的樓下。
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
二十七樓,東邊的那一戶。
那扇窗戶黑漆漆的,一點光都沒有。
她……應該不在家裏面。
也許,是在沈清讓那裏過夜吧。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像是被甚麼東西紮了一下似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車上下來,走進了電梯裏面。
電梯平穩地往上升着,金屬的牆壁上映出了他略微顯得憔悴的倒影。
眼底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青的胡茬。
這三個月的時間裏,他幾乎沒有好好休息過一天。
“叮”的一聲響,電梯到了。
他走出電梯,站在那扇很熟悉的深棕色防盜門前。
那把指紋鎖裏,還保留着他的指紋信息,沒有被刪掉。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大拇指按了上去。
“嘀”的一聲輕響,綠燈亮了。
鎖開了。
她……沒有刪掉他的指紋。
陸明川的心跳,不知道爲甚麼,突然快了起來,砰砰砰地跳着,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
他輕輕地推開了門。
屋子裏面一片漆黑,安安靜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空氣裏面瀰漫着一種很久沒有住過人的、清清冷冷的氣息,還混合着淡淡的灰塵的味道。
她果然不怎麼回這邊來了。
他伸出手,打開了玄關的燈。
昏昏黃黃的光線下,屋子裏的一切陳設好像都沒有變,又好像甚麼都變了。
客廳裏乾淨整潔得有點過分了,少了以前那些她隨手丟在沙發上的披肩、畫冊、吃了一半就沒喫完的零食袋子。
陽臺上的那些綠色植物都有些發蔫了,葉子的邊緣發黃發乾了,一看就是很久沒有人澆過水了。
整個屋子,空曠曠的,冷清清的,一點人氣的味道都沒有。
他的目光慢慢地掃過客廳,掃過餐廳,最後,落在了通往臥室和書房的那條走廊上。
那邊也是一片漆黑,甚麼都看不見。
他換了鞋,儘量放輕了腳步,朝着書房的方向走了過去。
經過主臥室門口的時候,那扇門緊緊地閉着。
他頓了一下腳步,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門上面移開,推開了書房的門,把燈打開了。
書房裏還保持着他離開時候的那個樣子。
書桌上面一塵不染的,那些文件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就好像房子的主人只是暫時離開一下,馬上就會回來一樣。
他走到那個放着重要文件的抽屜前面,拉開了那個抽屜。
果然,那個牛皮紙的文件袋安安靜靜地躺在抽屜的角落裏。
他把它拿出來,翻開看了看裏面的東西,都還在,完好無損,一張紙都沒有少。
他正要合上抽屜的時候,目光突然被抽屜最深處一個反着光的小東西給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銀色的U盤。
已經很舊很舊了,邊角的地方都磨得發白了。
他記得這個U盤。
那是很多年以前,林婉清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U盤裏面存了一些她喜歡的音樂和電影,她說這些東西可以幫助他“陶冶陶冶情操,別整天光看那些枯燥得要命的卷宗材料”。
後來因爲這個U盤的容量太小了,裝不了多少東西,他就換了一個容量大一點的U盤用,這個舊的就被他隨手丟在了抽屜裏面。
沒想到居然還在,這麼多年了還沒有被扔掉。
不知道是甚麼在驅使着他,陸明川把這個U盤也拿了出來,和那個文件袋一起握在手心裏面。
然後,他關掉了書房的燈,從書房裏面退了出來,輕輕地把門帶上了。
好了,任務完成了,該走了。
他走到玄關那裏,彎下腰來換鞋。
就在這個時候——
“嘩啦”一聲,很清脆的碎裂聲,從那扇緊閉着的主臥室的門裏面傳了出來!
就像是甚麼東西被摔碎了,玻璃的或者瓷器的,在地上摔得稀巴爛的那種聲音。
陸明川的動作一下子就停住了,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她在家裏?
這麼晚了,她怎麼會在家裏呢?
緊接着,一個帶着很重的哭腔、卻又極力壓抑着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的女聲,穿過那扇門板,隱隱約約地傳了出來。
是林婉清的聲音。
“……你還想要我怎麼樣,林薇,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啊,我到底還要怎麼樣纔行啊!”
那個聲音裏面,滿是疲憊,滿是委屈,還有一種快要崩潰了的、再也撐不下去了的顫抖。
陸明川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給狠狠地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氣來。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了。
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是林薇的聲音,語氣聽起來很焦灼,壓得很低很低,可是在這深夜的寂靜裏,依然能夠聽得清清楚楚。
“婉婉,你小點聲行不行,冷靜一下,你先冷靜一下好不好!”
“我怎麼冷靜,你告訴我我怎麼冷靜!”
林婉清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幾個調,帶着一種尖銳的、撕裂般的痛楚。
“三年了,林薇,整整三年了!我就像個傻子一樣,不停地試探他,不停地演戲給他看,不停地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再試一次、說不定這一次他就開竅了……我以爲那個約定能逼他一下,我以爲我故意說自己喜歡別人能刺激到他,我以爲我做得已經夠明顯了,就算是塊石頭也該被捂熱了吧!”
她的聲音一下子就哽咽了起來,說話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就好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擋都擋不住。
“可他呢,他甚麼都看不見,他的眼睛是瞎的嗎,他的心裏就只剩下那張破契約了嗎!他甚至……他甚至還好端端地跟我說祝你幸福,他說恭喜我找到了真愛!他籤那個離婚協議簽得那麼痛快,他搬走的時候搬得那麼幹脆利落,他巴不得我趕緊從他的生活裏滾蛋,好去找我的‘真愛’!”
“我真的受夠了,林薇,我真的受夠了,這場戲,我演不下去了……我每天對着沈清讓,我要笑,我要裝得很開心,我要裝出一副被寵愛着、被捧在手心裏的樣子……可是我的心裏面像破了一個大洞一樣,呼呼地往裏面灌着冷風,灌得我整個人都涼透了……沈清讓他很好,他太好了,好得讓我覺得自己對不起他,好得讓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在利用他的善良和好心……”
陸明川站在門外,渾身上下的血液好像在那一瞬間全部被凍住了,冰涼的,凝固的,一動不動。
他聽到了甚麼。
他剛纔聽到了甚麼?
約定……是激將法?
演戲?
沈清讓……是假的?
這三年時間……她一直……
“婉婉!”
林薇的聲音帶着很嚴厲的呵斥,打斷了林婉清的話。
“你別說了,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了,你不能再心軟了!當初是你自己說的,不下猛藥的話,治不好他那顆七竅玲瓏又冰冷堅硬的心!現在藥效還沒有完全發作出來,你不能前功盡棄,功虧一簣!”
“猛藥?”
林婉清的聲音裏充滿了自嘲的味道,還有深深的、快要溢出來的絕望。
“我這劑藥,是不是下得太重了一點,重到……直接把我們的關係給毒死了?
林薇,你知道嗎,我今天看到他在民政局外面的那個樣子了……他看起來……好累,好陌生,好像這三個月的時間裏,他過得一點都不好,一點都不開心……
可我……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我真的高興不起來……
我寧願他開開心心的,沒心沒肺的,我寧願他……”
她的話沒有說完,就變成了壓抑的、破碎的哭泣聲,嗚嗚咽咽的,像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在叫。
那哭聲不是很大,可是卻像一把生了鏽的、不怎麼鋒利的鈍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地、慢慢地切割着陸明川的耳膜,和他的心臟。
門的外面,陸明川背靠着那堵冰冷的牆壁,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滑坐在了地上。
他手裏的那個文件袋和那個舊U盤,“啪嗒”一聲,掉在了光潔的瓷磚地板上。
在這個寂靜的深夜裏,那聲響顯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可是他已經顧不上去撿了。
他的耳朵裏,只有林婉清那絕望的、快要碎掉的哭聲,和她剛纔說的那些語無倫次的、卻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在他心上的話。
“整整三年……”
“像個傻子一樣演戲……”
“約定是激將法……”
“沈清讓是假的……”
“我找別人是爲了刺激他……”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重磅Z彈,在他的腦海裏面轟然炸開。
炸得他頭暈目眩,四肢冰涼,五臟六腑全部都錯了位,顛倒了位置。
原來……原來是這樣子的。
原來事情的真相,跟他以爲的完全不一樣。
原來那場看起來荒誕可笑的婚姻契約,從一開始,就是她爲了他而精心設計的一個“局”?
原來她這三年的若即若離,那些“疑似出軌”的蛛絲馬跡,那個突然冒出來的“沈清讓”,甚至最後那場乾乾脆脆的“離婚”……
全部都是一場演給他看的戲?
目的,就是爲了……逼他?
逼他做甚麼呢。
逼他承認他在乎她嗎。
逼他承認他會喫醋、會嫉妒、會捨不得她走嗎。
陸明川想起了三年前,民政局門口,她笑着把結婚證塞進包裏,說“五千塊錢呢”的那個樣子。
想起了她提出那個契約的時候,亮晶晶的、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期待的眼睛。
想起了這三年來,她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的試探,欲言又止的神情,偶爾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開的、帶着失落和委屈的目光。
想起了她說“我好像遇到喜歡的人了”的那天晚上,她那緊繃的、彷彿在等待最後判決的側臉。
想起了她提出離婚的那天,那平靜表面之下,微微顫抖着的指尖。
想起了今天,在民政局外面,她坐進沈清讓的車子裏,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過頭來看他一眼的那個決絕的背影。
無數個畫面,無數的細節,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洶湧地撲了過來,一瞬間就把他整個人都淹沒了。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掉的、被他用“契約精神”和“理性分析”強行壓下去的異樣的感覺,此刻全都無比清晰地浮了上來,串聯成了一個讓他渾身發冷、卻又頭皮發麻的、可怕的真相。
她沒有在找甚麼“真愛”。
她是在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在找他。
找那個把自己一層一層地包裹起來、不肯流露出半分真心實意的陸明川。
而他呢,他在做甚麼。
他就像一個最稱職的契約履行者一樣,完美地遵守着每一條約定,沒有一絲一毫的偏差。
在她“找到真愛”的時候,體面地退場,大方地送上祝福。
甚至在剛纔,在門外,聽到她崩潰大哭的聲音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她是不是跟沈清讓吵架了,是不是沈清讓欺負她了。
荒謬。
可笑。
陸明川,你真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自以爲是的、眼睛瞎了的大傻瓜。
他猛地抬起手來,捂住了自己的臉。
指縫之間,有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順着他的臉頰往下淌。
是眼淚嗎。
他不知道。
他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流過眼淚了。
他甚至以爲,自己早就已經失去了流淚的這種能力了。
屋子裏面,林婉清的哭聲漸漸地低了下去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很小聲的抽噎。
林薇在低聲地安慰着她,說了一些甚麼話,聽不太真切。
陸明川靠在牆上,一動不動地坐在冰涼的地板上。
像一尊凝固了的雕塑一樣。
只有微微顫抖着的肩膀,和那無聲無息滑落下來的淚水,才能證明他還活着,他還有感覺。
他的大腦裏面一片混亂,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一樣,亂七八糟的,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震驚,荒謬,難以置信,鋪天蓋地的鈍痛,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去深究的、很微弱卻異常尖銳的——希望。
如果,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那個沈清讓根本就不存在。
如果,那場離婚,那次乾脆利落的放手,根本就是她計劃裏面的一部分,或者說,是她絕望到了極點之後所做的最後一次試探。
那麼……
他這三個月來的所有痛苦,所有空蕩,所有行屍走肉一樣的日子,到底算甚麼。
他那些自以爲是的“成全”和“祝福”,又算甚麼。
一個天大的笑話嗎。
一場由他親手促成的、徹頭徹尾的誤會和錯過嗎。
不。
不止是三個月。
是整整三年。
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她在他面前,演了一場漫長而又孤獨的獨角戲。
而他,是唯一的那一個觀衆,卻從頭到尾、從始至終,都沒有看懂她到底在演甚麼。
甚至,在這齣戲的**處,在她終於忍不住要落下帷幕的時候,他禮貌地站起來鼓了鼓掌,然後起身離場,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留下她一個人,面對着那個空蕩蕩的劇場,和散場之後的冰冷與孤獨。
心臟的那個位置,疼得幾乎要痙攣了。
比知道她要離婚的那天晚上疼,比看到她和沈清讓在一起說說笑笑的時候疼,疼一千倍,一萬倍。
那是一種混合着巨大的震驚、無盡的悔恨、以及某種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滅頂了的恐慌的劇痛。
他忽然想起來,離婚之前的那天晚上,林婉清問他:“你就一點都不好奇,一點都不在意嗎?”
他當時是怎麼回答她的來着。
他說:“我的感受不重要,契約精神,我向來都遵守得很好。”
遵守得很好。
好到親手把她推開了,好到對她所有的痛苦和掙扎都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好到此刻像一個卑劣的、見不得光的小偷一樣,躲在門外面偷聽,才終於窺見了這場戲劇背後那血淋淋的、觸目驚心的真相。
屋子裏面徹底安靜了下去了,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死一般的寂靜。
陸明川不知道林婉清和林薇是不是已經睡着了,還是兩個人只是安安靜靜地坐着,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他扶着牆壁,慢慢地、極其艱難地站了起來。
兩條腿因爲坐了太久,也因爲巨大的情緒衝擊,已經麻木了,不停地顫抖着。
他彎下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那個文件袋和那個舊U盤。
U盤的金屬外殼,冰涼的,刺骨的寒冷。
他把U盤緊緊地攥在手心裏面,攥得骨節發白,就好像那是他唯一能夠抓住的、真實存在的東西一樣。
然後,他轉過身去,像來的時候那樣,放輕了腳步,走向了玄關。
換好鞋。
打開了門。
離開了。
那扇門在他的身後輕輕地合攏了,隔絕了門裏面那個讓人心碎到不行了的慘烈真相。
也隔絕了他剛剛纔得知的、足以顛覆他整個世界的一切。
走廊裏的聲控燈感應到了動靜,亮了起來,慘白慘白的光線照在他那張蒼白的、淚痕還沒有乾的臉上。
他的眼神空洞洞的,混亂得不成樣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進電梯裏面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開着車回到酒店的。
直到冰冷的、冰涼的花灑裏的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淋在他的頭上、臉上、身上,他才猛地打了一個哆嗦,整個人回過神來。
他站在浴室裏面,衣服都沒有脫,渾身從上到下溼得透透的,水順着他的頭髮往下淌着,模糊了他的視線。
手裏,還死死地攥着那個牛皮紙文件袋和那個銀色的舊U盤。
文件袋被水給浸溼了,邊角的地方變得軟塌塌的。
而那個銀色的舊U盤,在浴室昏黃的燈光下面,反射着一點點很微弱的光。
那一點點微弱的光,像極了三年前,她送他這份禮物的時候,眼睛裏面閃爍着的、那種狡黠而又充滿了期待的光芒。
陸明川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手。
文件袋和U盤掉落在了溼漉漉的瓷磚地面上,發出了兩聲悶悶的、不太響的聲音。
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溫熱的水流和冰涼的淚水混在一起,從他的指縫之間洶湧地、止不住地湧了出來。
寂靜的浴室裏面,只剩下嘩啦嘩啦的水聲,和一個男人壓抑到了極點的、破碎的、像是野獸一樣的哽咽聲。
三年。
她找了他整整三年。
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弄得自己遍體鱗傷,滿身是血。
而他,卻在她終於“找到”了別人的那一刻,如釋重負地,輕輕地,說了一聲“恭喜你”。
陸明川,你這個混蛋,你真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混蛋。
水不知道沖刷了多久,衝了多長時間。
直到他的皮膚都開始發皺了,指尖泡得發白了,陸明川才猛地關掉了花灑的開關。
浴室裏面一下子就安靜了下去了,只剩下一聲一聲的水滴,從他的頭髮梢上滴落下來,砸在瓷磚地面上。
啪嗒。
啪嗒。
啪嗒。
那聲音,就像是某種倒計時一樣,一下一下地敲打在他那顆已經混亂不堪的、千瘡百孔的心上。
他扶着冰冷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試圖從那種快要滅頂的、讓人無法呼吸的窒息感當中掙脫出來。
眼前反反覆覆地閃現着的,是林婉清崩潰大哭的那張臉,是她那句“整整三年了,我像個傻子一樣演戲”,是林薇那句“不下猛藥,治不好他那顆七竅玲瓏又冰冷堅硬的心”。
每一個字,每一個畫面,都像一塊燒紅了的烙鐵,狠狠地、滾燙地烙在他的靈魂上面,滋滋地冒着煙,留下永遠都抹不掉的疤痕。
假的。
全部都是假的。
沈清讓是假的。
離婚是假的。
她這三年的“尋找”是假的。
只有她的痛苦,她的眼淚,她長達三年的、近乎自虐的堅持和等待,全部都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了。
- 尿毒症媽媽求我捐腎,我反手選擇斷親完本
- 盪漾完本
- 山野醫龍完本
- 風雲上海灘:從打劫杜月笙開始連載
- 妻子爲男閨蜜做負壓治療完本
- 荒島流浪,我被美女包圍了完本
- 不再愛你完本
- 我不被困在等待裏完本
- 私人訂製完本
- 老婆的瑜伽閨蜜完本
- 老公要我在居家保姆和淨身出戶二選一完本
- 潮蝕白露碑完本
- 如果告別不能笑着說完本
- 沈霜梨謝京鶴連載
- 晚秋心上過,故人難回首完本
- 發現妻子的特殊紋身,我被綠了完本
- 性癮老公出軌王媽,我死後,他追完本
- 蟬鳴盛夏別離時完本
- 宋昭陽薛楚承連載
- 寒蟬北渡,心低月下完本
- 全家海島旅遊過年留我一人守家,我斷親了完本
- 妻子轉世寵物狗,我轉手送給狗販子完本
- 老婆假扮女友陪別人回家過年完本
- 早安,厲先生完本
- 恰逢暮雪又白頭完本
- 被元嬰前妻拋棄?我靠女人長生無敵連載
- 當哥控決定疏遠哥哥完本
- 權力巔峯,從前妻背叛到仕途狂飆連載
- 灼灼小薔薇連載
- 欲折嬌妾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