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那封郵件彈出來時沒有任何預兆。
我被免去市場部總監,調任客服專員。
3分鐘後,我親手帶出來的助理張揚升任市場部總監。
我撥通頂樓電話,妻子溫如霜清冷疏遠:“公司需要更有衝勁的新鮮血液。”
我在溫氏幹了3年,替她擋走所有明槍暗箭,把集團翻了兩倍市值。
如今功成身退,卻成了需要被“優化”的舊血。
我沒有爭辯,當天就遞了辭職信。
第2天,張揚衝進負一層時整個人快瘋了,30億訂單黃了,鄭總說只認周承安。溫如霜的電話追過來,聲音裏壓不住慌亂:“甲方只認你,你趕緊回來!”
我靠在沙發上,對面是鼎盛集團給我留的副總裁工位,對着話筒只說了一句:“告訴他,我已經跳槽了。”
那封郵件的標題是黑色的四個大字:人事調動。
發件人一欄寫着集團HR總監的名字,抄送名單長得出奇,幾乎涵蓋了公司所有叫得上號的管理層。
我當時正端着一杯剛衝好的黑咖啡往嘴邊送,杯子舉到半空中就那麼停住了。
屏幕上那一行字清清楚楚寫着,經集團總裁辦決議即日起免去周承安市場部總監的職務,調任客戶服務部專員,即刻生效。
短短一行字,沒有理由沒有解釋,甚至連一句客套的“感謝過往貢獻”都沒有,只有一份乾巴巴冷冰冰的通知。
辦公室裏原本還有幾個人在小聲說笑,就在我點開那封郵件的一瞬間,所有聲音都像被甚麼東西掐斷了,四周圍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送風口的嗡嗡聲。
我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從不同的方向匯聚過來,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完全不知所措的。
我伸手把郵件窗口關掉了,電腦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映出我自己的臉,面無表情,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緊接着第二封郵件緊跟着彈了出來,標題同樣短促,任命張揚爲市場部總監,即日起生效。
張揚。
三個月前他還是我的助理,每天跟在我後頭跑前跑後的,一口一個周哥叫得又甜又響。
我手把手教他怎麼寫方案怎麼分析數據,帶他去見客戶喝酒應酬,把我在這行摸爬滾打十年攢下來的人脈圈子一點一點地交到他手裏。
現在他成了我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而我則從集團最核心的市場部被一腳踹到了接電話處理投訴的客服部。
這落差大得就像你本來站在樓頂上看風景,忽然間腳下那塊磚被人抽走了,整個人直直往下掉。
我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頂樓的號碼,響了很久很久才被人接起來。
電話那頭是我妻子溫如霜的聲音,清冷又疏遠,隔着話筒都能感覺到她語氣裏頭那股子客客氣氣的距離感。
“是你發的?”我問,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是公司的決定,”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只是簽了字。”
“理由。”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鐘,我甚至能聽到她輕輕吐氣的聲音。
然後她開口了,用那種完全不帶個人感情的對待下屬的口吻說:“周承安,公司需要更有衝勁的新鮮血液,你的思維模式已經跟不上集團目前的發展節奏了。”
“所以張揚的思維跟得上?”
“他年輕有闖勁敢打破常規,這是公司現階段最需要的。”
我笑了一聲,喉嚨裏擠出來的那種乾澀的笑。
“溫總,三年前你父親躺在病牀上拉着我的手讓我幫你穩住公司的時候,他說的可不是這套話。”
那時候溫氏集團內外交困,幾個叔伯輩的老狐狸蠢蠢欲動想搶權,外頭幾家對手公司虎視眈眈等着咬一口肉下來。
剛從國外回來毫無根基的溫如霜,就像暴風雨天漂在海上的一條小船。
是她父親也是我的老恩師親自出面撮合了我和她的婚事,老人家握着我的手說:“你是我最看重的學生,如霜有眼光有格局可她缺了在國內商場摸爬滾打的那股狠勁和人脈,你幫她就是在幫我,我把溫氏和如霜都託付給你了。”
這三年我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狼替她擋了所有的明槍暗箭,逼退了那幫爭權奪利的叔伯,打贏了一場又一場硬碰硬的商戰,把溫氏的市值硬生生翻了兩倍。
我以爲我們是並肩作戰的戰友,是相濡以沫的夫妻。
原來在她眼裏我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用完了就該隨手扔掉。
“以前的事沒必要再提,”溫如霜的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接受公司的安排對大家都好,就這樣。”
電話掛斷了,嘟嘟嘟的忙音在耳邊響着,像在笑話我這三年的癡心妄想。
我慢慢把聽筒放回去,指頭冰涼。
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新上任的總監張揚穿着一身嶄新的高定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意氣風發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着幾個以前的同事此刻臉上都堆着那種諂媚的笑。
他徑直走到我的辦公桌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周哥,哦不對,現在該叫承安了,”他故意把周哥兩個字咬得很重又輕輕吐出來,“聽說你調去客服部了也好,那個部門清閒適合你這種上了年紀的老人養養老。”
他的聲音不算大但足夠讓整間辦公室的人都聽見,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着的竊笑聲。
我看着他臉上那副小人得志的猖狂模樣,甚麼都沒說,只是站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我的東西很少,一個用了多年的保溫杯,一本記滿了工作筆記的硬皮本子,一支鋼筆。
我把它們放進一個從抽屜裏翻出來的舊紙箱裏,路過張揚身邊的時候他側了側身用一種憐憫的語氣說:“有空我會下去看你的。”
我沒理他,抱着紙箱走出了這間我奮鬥了三年的辦公室。
走廊盡頭的陽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往電梯方向走。
身後傳來市場部那幫人爲新總監上任爆發的熱烈掌聲,每一下都像扇在我臉上似的。
客戶服務部在公司辦公樓的地下一層,那裏頭常年不見陽光,空氣裏頭瀰漫着一股子潮氣和舊紙張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的工位被安排在最角落的地方緊挨着服務器機房,那幾臺機器一天到晚嗡嗡地響個不停。
部門主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姓錢,眼皮耷拉着看人的時候總帶着幾分挑剔和不耐煩。
她把我領到工位上順手扔過來一本厚厚的客戶服務手冊,說:“規矩都在這裏頭自己看三天內背熟然後上崗接電話。”
她上下掃了我一眼撇了撇嘴:“別以爲你以前當總監有甚麼了不起的到了我這地方是龍你得盤着是虎你得臥着,業績不達標一樣得滾蛋。”
我點了點頭說:“知道了錢主管。”
她大概沒想到我這麼配合,那些準備好的下馬威沒處使,只好悻悻地轉身走了。
我拉開那把瘸了一條腿的椅子坐下來,椅子發出一聲咯吱的響動,桌上的電話機是那種老掉牙的款式,塑料外殼都發黃了,聽筒上黏糊糊的不知道被多少人用過。
這就是我的新戰場了,從運籌帷幄調動上億資金的市場部到處理雞毛蒜皮被人呼來喝去的客服部。
中午去食堂喫飯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角落裏,旁邊的同事們三三兩兩聚在一塊兒,時不時有目光朝我這邊瞟過來然後又迅速縮回去,湊到一起壓低聲音說笑。
我知道他們在議論甚麼,無非是那些功高震主被總裁夫人卸磨S驢新人上位舊人滾蛋之類的老套戲碼。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我和溫如霜的關係比他們想象的更可笑。
我們是夫妻卻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分房而睡,我甚至記不清上一次和她安安靜靜喫一頓飯是甚麼時候的事了。
回到那棟別墅裏頭空蕩蕩冷清清的,水晶吊燈亮起來的時候光線白晃晃的刺眼睛。
餐桌上擺着兩副精緻的碗筷可每一頓飯都只有我一個人坐在那裏。
鐘點工阿姨把熱好的飯菜端上桌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先生,太太今晚又不回來喫嗎?”
我嗯了一聲:“她忙。”
這個藉口我用了三年,既是敷衍阿姨也是在糊弄自己。
飯菜做得很豐盛可我沒甚麼胃口,隨便扒拉了幾口就上了二樓。
推開主臥的門裏頭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像酒店那種沒人住的樣板間。
溫如霜的東西一絲不苟地擺放着,可整個房間裏聞不到屬於她的任何氣息,只有一股子冷冰冰的香水味。
我們的房間在走廊的兩頭隔着差不多十米遠,這是她自己提出來的說需要絕對安靜的個人空間不習慣睡覺的時候旁邊有人。
我當時答應了,她所有的要求我都答應了。
因爲我天真地以爲只要我把公司給她打理好讓她沒有後顧之憂,她總有一天會看到我的付出,總有一天我們會變成真正的夫妻。
現在想想這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笑話罷了。
我在書房裏坐了一整夜沒閤眼。
第二天到公司剛坐下錢主管就拿着一份文件甩在我桌上,讓我把那份投訴報告整理出來中午之前交給她。
我拿起來翻了翻,好幾十頁密密麻麻的客戶投訴記錄,要逐條覈對信息分門別類做成表格。
工作量特別大而且枯燥得要命。
我說:“錢主管這個工作好像不是客服專員的職責範圍吧。”
她抱着胳膊冷笑了一聲:“怎麼杜大總監做不來這種粗活?”
她拔高了嗓門說:“讓你做是看得起你,別忘了你現在的身份這裏沒有甚麼總監只有客服杜敬恆,你要是不想幹現在就可以走人。”
整個辦公室的人都停下手裏的事情朝這邊看過來,我看着她臉上那副刻薄又得意的樣子忽然就明白了,這恐怕不是她自己的主意。
她一個客服主管沒這個膽子這麼明目張膽地給我穿小鞋,是有人在背後支使她。
那個人想讓看我低頭想磨掉我身上所有的棱角,是張揚呢還是溫如霜呢。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翻騰的情緒壓下去,然後拿起那份文件對錢主管說:“好我做。”
她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大概是沒想到我這麼輕易就服軟了,隨即露出勝利者的笑容扭着腰回了她自己的辦公室。
我低下頭開始工作,把那些憤怒的辱罵的歇斯底里的投訴電話記錄一個字一個字敲進電腦裏,就像把自己那點所剩無幾的尊嚴一點一點敲碎了再碾成粉末。
下午的時候張揚下來視察了,前呼後擁地走進負一層像只巡視領地的公雞。
他在每個工位前都停一停說幾句不鹹不淡的鼓勵話,最後走到了我的工位面前。
整個辦公室的耳朵都豎起來了。
“承安在這兒還習慣嗎,”他彎下腰湊近我壓低聲音說,“從雲頭上掉進泥坑裏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沒有抬頭手指頭繼續在鍵盤上敲着字,就當他是個透明人。
他不理睬顯然把他惹毛了,直起身子聲音提了提:“我聽說錢主管讓你整理投訴報告,唉真是大材小用啊,不過也好讓你體驗體驗底層員工的辛苦,對你以後的人生也是一筆寶貴的財富嘛。”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動作像在安撫一條狗:“好好幹說不定哪天我心情好了跟溫總提一句把你調回總部看個大門甚麼的。”
他笑起來周圍的人也跟着發出奉承的笑聲。
我依舊沒搭理他,直到他準備轉身走人的時候我才淡淡地開了口:“華創集團那個項目你接手了?”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華創那個標的三十億的大項目是我被調走之前一直在跟的,花了整整半年時間跟對方那個姓鄭的副總從酒桌上到高爾夫球場一點一點把交情磨出來的,合同基本已經敲定了就差最後簽字。
這本該是我的功勞現在落到張揚頭上了。
他轉過身來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當然這麼重要的項目公司當然要交給最信得過的人,不像某些人跟了半年都談不下來效率低得嚇人。”
“鄭總那邊你對接好了?”我問。
“這就不勞您操心了,我跟鄭總一見如故相談甚歡,他說了跟誰談都一樣只要代表的是溫氏集團就行。”
張揚臉上帶着輕蔑的笑:“周承安你不會真以爲沒了你公司就不轉了吧,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我看着他那副自信過了頭的模樣覺得有點可笑。
鄭總是個在生意場上滾了快三十年的老狐狸眼光毒辣最講究情分,他會跟張揚這種靠溜鬚拍馬爬上來的人一見如故?
我不再說話低下頭繼續整理那些投訴記錄,張揚大概是覺得在我這兒討了個沒趣,冷哼一聲帶着人走了。
他走之後辦公室裏安靜了好一陣子。
旁邊工位上一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小姑娘湊過來小聲說:“周哥那個張揚也太過分了吧。”
我抬頭對她笑了笑:“沒事。”
是啊沒事,遊戲纔剛剛開始呢。
你們越是得意爬得越高,將來摔下來的時候纔會越疼。
接下來的日子我成了一個真正的客服專員,每天接五六十個電話處理各種雞毛蒜皮的投訴,有的人爲了幾塊錢的優惠券沒用到能在電話裏罵你半個小時,有的人產品出了毛病不講理地要求十倍賠償。
那些憤怒的焦躁的怨氣通過一根細細的電話線源源不斷地灌進我耳朵裏。
錢主管盯我盯得特別緊,每一通電話她都要錄音隨機抽查,只要我的語氣稍微有點不耐煩或者沒按她那個話術手冊來,一封警告信就立馬發到我郵箱。
月底績效考覈我回回都是倒數第一,工資條上那個數字從以前的五位數變成了勉強夠交房租的可憐巴巴的數目。
張揚隔三差五就下來看我,每一次都帶着那種施捨般的表情說些辛苦了要堅持之類的廢話,然後無意中提起他又簽下了哪個我以前跟了很久的客戶,又拿下了哪塊重要區域的代理權。
他像個鬥贏了的公雞在我面前使勁抖他那身漂亮的羽毛。
而溫如霜我只在公司那種全體大會上遠遠看過她幾回,她站在高高的臺子上穿得光鮮亮麗妝容精緻,嘴裏說出來的全是集團未來的大方向大戰略。
我們的視線偶爾會在半空中撞上,她的眼神永遠是那麼平平靜靜的沒有一絲波瀾,就好像我只是臺下幾百個人裏頭最不起眼的那一個。
我們仍然住在同一棟房子裏,但我們之間比陌生人還要遙遠。
有一天我重感冒燒到了三十九度多,躺在牀上渾身燙得難受,腦袋一陣一陣地抽着疼,我給她發了條信息說:“我在發燒家裏有退燒藥嗎。”
過了差不多四十分鐘她纔回過來兩個字:“沒有。”
又過了一陣子手機又亮了,我以爲是她的關心掙扎着拿起來一看,屏幕上只有一句話:“自己叫個外賣買藥別影響我休息。”
那天晚上我躺在冷冰冰的牀上心口那個位置疼得喘不上氣。
我撐着爬起來自己找了件外套披上,深更半夜一個人走去小區外面的藥店買藥。
回來的時候從她房間門口經過,門縫裏透着亮光,裏頭傳來她打電話的聲音,那是我從來沒聽過的溫和語氣帶着淡淡的笑意。
她說:“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嗯我剛回來,明天有個重要的會,開完了我去找你。”
我站在走廊裏頭腳底下像被釘子釘住了一樣動彈不了,渾身的血一寸一寸地涼下去。
那個晚上我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
我終於明白了,她所有的溫柔所有的耐心從來就不是給我的。
我只是她名義上的丈夫,是她父親安插在她身邊的保鏢,現在危險解除了保鏢也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
一個月後集團辦年度晚宴,地點定在市裏最氣派的那家酒樓,所有員工都得去。
我本來不想去的這種場合對我來講就是自取其辱,可錢主管專門找到我皮笑肉不笑地說:“公司活動所有人必須參加,你要敢缺席別怪我給你記大過。”
我知道她是不想讓我掃了某些人的興,也有些人就是想讓在這種場合被當衆羞辱。
晚宴那天我穿了一身最普通的深色西裝坐在宴會廳最角落裏頭自顧自地喫東西,四周圍那些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場面跟我格格不入。
溫如霜作爲總裁自然是全場最亮的那個,她穿了一件深紫色長裙高貴又優雅。
張揚像條尾巴似的緊緊跟着她寸步不離,穿了一身跟我差不多顏色的西裝,倆人在一塊兒看着還真挺登對的。
不少人壓着嗓門嘀咕,說甚麼溫總和張總多般配啊簡直是金童玉女,又說那個姓周的真是沒眼看一把年紀了還賴着不走被踹了也是活該。
那些話不高不低的剛好能飄到我耳朵裏,我面無表情地切着盤子裏的牛排就跟沒聽見一樣。
過了一會兒溫如霜和張揚開始挨桌敬酒,走到我們這一桌的時候旁邊的人都站起來了就我一個人還安安穩穩坐着。
錢主管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我一腳朝我使眼色,我裝作沒看見。
溫如霜的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去微微頓了一下,張揚的臉色明顯不好看了。
錢主管趕緊開口呵斥說:“周承安怎麼回事看到溫總和張總過來了也不知道站起來,一點規矩都不懂。”
我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後抬起頭看着溫如霜說:“溫總,員工手冊裏有規定晚宴敬酒必須起立嗎。”
張揚立刻跳出來擺出一副護主的架勢:“周承安你這是甚麼態度,溫總是公司總裁你作爲下屬理應尊重。”
我說:“張總監我剛來客服部的時候你好像教過我讓我擺正自己的位置,我現在就是個小小的客服專員你們是高高在上的總裁和總監,我老老實實坐在這兒不給你們添亂已經是最大的尊重了。”
張揚被我噎得臉色一陣白一陣紅的。
“好了。”溫如霜冷冷地打斷了我們。
她端起酒杯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偏偏跳過了我,說:“大家隨意。”
說完轉身就走,多看我一眼都像是在浪費她的時間。
張揚狠狠瞪了我一眼趕緊跟了上去。
晚宴**是抽獎環節,大屏幕上的名字滾了又滾最後停在了張揚那兒,特等獎是一輛價值大幾十萬的車。
張揚在一片恭喜聲中意氣風發地上了臺,從溫如霜手裏接過車鑰匙然後拿起話筒說感謝公司感謝溫總的栽培,然後話鋒一轉說特別要感謝一個人就是我曾經的領導周承安周哥。
全場的目光瞬間又聚到我身上來了。
張揚用一種誠懇得不能再誠懇的語氣說:“是周哥教會了我很多東西,雖然他因爲個人原因去了一個比較清閒的崗位,但我相信他在新崗位上一定也能發光發熱。”
他看着我說:“周哥你說對不對。”
他在逼我表態,逼我在全公司面前承認自己的失敗然後給他獻上祝福。
我慢慢站起身全場都安靜下來了,等着看我會發火還是忍氣吞聲。
我拿起桌上那半杯紅酒朝着臺上遙遙一舉說:“張總監春風得意前程似錦。”
然後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說:“不過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爬得越高風越大,小心站不穩摔下來會很疼。”
說完我把杯子裏頭的酒一飲而盡,在全場死一般的寂靜中轉身頭也不回地出了宴會廳。
身後是張揚那張鐵青的臉和溫如霜那雙複雜冰冷的眼睛。
那晚上的事之後我在公司的日子更難過了,錢主管變本加厲地折騰我,最髒最累的活全塞給我,最難纏的客戶也都轉到我分機上。
有一天一個客戶因爲快遞延誤用最難聽的話罵了我整整一個鐘頭,掛了電話之後我坐在工位上渾身發冷手抖得連水杯都端不穩。
旁邊那個小姑娘偷偷給我塞了一顆糖說:“周哥別跟他們生氣不值得。”
我擠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說:“沒事。”
張揚的報復來得更直接,他以優化管理結構爲名把客服部所有獎金補貼全砍了,整個部門怨聲載道,所有人都把矛頭指向了我。
一時間我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沒有人跟我說話沒有人跟我打招呼,看我的眼神裏頭全是嫌棄和厭惡。
連那個給我糖的小姑娘見了我都繞着走。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等甚麼,我在等華創那個項目出問題,我在等張揚和溫如霜摔跟頭。
果然沒過多久錢主管忽然拿着手機走到我跟前說張揚打來的點名讓你接。
我接過電話放到耳邊,那頭張揚氣急敗壞的聲音就衝過來了,他問我對華創的鄭總到底說了甚麼。
我語氣平平地說:“張總監我只是個客服好久沒跟鄭總聯繫過了。”
他吼得嗓子都劈了,說今天去找鄭總簽字結果人家見了他跟見鬼一樣話都不說就把他轟出去了,還說那個項目只認你周承安。
我說:“是嗎,那您得自個兒琢磨琢磨是哪兒沒處理好惹鄭總不高興了。”
他被我噎得說不出話,狠狠地掛了電話。
接下來的幾天公司裏頭氣氛明顯不對了,聽說張揚天天往鄭總那兒跑回回都喫閉門羹,溫如霜親自出面約了好幾次都被對方以沒時間爲由推了。
三十億的大項目眼看就要黃了,董事會的那些老傢伙們已經開始有閒話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推開門就看到溫如霜坐在客廳沙發裏頭,那是她這麼久以來頭一回比我早到家。
沒開燈只有落地窗外頭城市的燈火映着她坐在暗處的影子,面前擱了一瓶紅酒和一個杯子,酒已經下去大半了。
她叫住我:“周承安你回來了。”
聲音裏頭帶着疲憊和沙啞。
我嗯了一聲準備上樓。
她開口說:“華創的鄭總你以前跟他關係不錯吧,能不能幫我約他見一面。”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永遠掌控全局的溫如霜居然在求人。
我慢慢轉過身看着她說:“我爲甚麼要幫你。”
她沉默了半天才擠出來四個字:“我們是夫妻。”
我笑了,笑着走過去站在她面前說:“溫總,你把我像垃圾一樣從市場部扔到客服部的時候想過我們是夫妻嗎?”
“我發高燒給你發消息你讓我自己買藥別打擾你的時候想過我們是夫妻嗎?”
“你和張揚出雙入對在全公司面前讓我難堪的時候想過我們是夫妻嗎。”
她的臉在昏暗裏一點點白了,嘴脣動了動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我湊近她一字一句地說:“那三十億的項目是你和你的得力干將張揚一手搞砸的,你們自己去收拾爛攤子,我只是個客服專員擔不起那麼大的責任。”
說完我轉身上樓關上了門。
那晚我睡得格外安穩。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一進辦公室就覺得氣氛不對。
所有人都低着頭大氣不敢喘,錢主管坐在位子上臉拉得老長看我進來狠狠瞪了一眼。
我沒理她坐到工位上打開電腦,內部通訊軟件上頭那些羣聊消息噼裏啪啦往外蹦。
有人說華創項目徹底黃了,有人說華創轉頭跟溫氏的死對頭鼎盛集團簽了約給的條件還不如咱們的好,還有人說得更扎心說這是明晃晃地打臉。
我嘴角不由得往上翹了翹。
鼎盛集團的副總是我多年的老友,當初就是他把我介紹給溫如霜她爹的,這邊發生的事那邊一清二楚。
張揚像頭髮怒的公牛衝進了負一層的辦公室,雙眼通紅頭髮亂糟糟的,那身高定西裝也皺巴巴的了。
他衝到我的工位面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指着我的鼻子吼道:“是不是你搞的鬼,你是不是早就跟鼎盛串通好了把我們的底價透給了他們。”
辦公室裏頭鴉雀無聲。
我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說:“張總監說話要講證據。”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摔在我面前,照片上是兩個人,一個是我一個鄭總,坐在一間茶室裏相談甚歡。
他得意洋洋地說:“你還敢說你沒跟他聯繫,我早就派人盯着你了。”
我拿起手機把照片放大了看了看右下角的日期,那是我被調到客服部的第二天,是我最後一次以市場總監的身份去拜訪鄭總。
那天鄭總就跟我說溫氏內部連你這樣的人都能隨便動,這個合作我得重新考慮。
我把手機扔回去說:“這張照片能證明甚麼呢,是能證明我出賣了公司還是能證明在你張大總監接手這個項目之前它就已經因爲你們那些愚蠢的決定岌岌可危了。”
張揚的臉刷一下就白了。
“還有,”我說,“派人跟蹤偷拍我已經嚴重侵犯了我的隱私權,咱們法庭上見。”
他徹底慌了結結巴巴地想說點甚麼。
我伸手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裏頭清清楚楚放着他那天在我工位前說的那些狂妄的話,甚麼杜敬恆你別太高看自己了,甚麼跟誰談都一樣反正代表的是溫氏集團。
配上項目被搶這個事實,這段錄音就是他自大無知導致項目失敗的鐵證。
張揚渾身發抖地僵在原地。
我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領說:“張總監現在你還想拿着那張照片去找溫總告狀嗎。”
他的嘴脣哆嗦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就在這時候我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我接起來那頭是溫如霜的聲音,她說:“周承安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掛了電話路過張揚身邊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遊戲結束了。”
身後傳來他撲通一聲癱倒在地上的動靜。
頂層辦公室裏頭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色,可我沒覺得暖和。
溫如霜背對着我站在窗前,腰板挺得直直的但背影裏頭透着一股說不出的蕭瑟。
她說:“你早就知道會這樣對不對,從我把你調去客服部的那天起你就在等今天。”
“你利用我對你的輕視利用張揚的愚蠢也利用鄭總對你的信任,你設了一個局讓我們所有人都跳進去。”
她轉過身來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從容精緻,只有深深的疲憊和一雙紅通通的眼睛。
她說:“爲甚麼,就因爲一個總監的位置嗎。”
我看着她說:“溫如霜在你眼裏我三年的付出就只值一個總監的位置嗎?”
“我幫你鬥走那些老傢伙幫你擺平那些對手幫你把爛攤子一塊一塊收拾起來,我爲你喝酒喝到胃出血,我大年三十飛外地等客戶等了仨鐘頭吹冷風。”
“我以爲我們是戰友我以爲我做的一切你都看在眼裏,我甚至天真地以爲只要把江山打下來你就會像個真正的妻子一樣給我一個家。”
我的聲音抖了,這些壓在心裏三年的話終於噴出來了。
“可是你呢?你坐穩了總裁的位置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一腳踢開換一條只會搖尾巴的狗上來,你把我扔到那個不見天日的地下室讓所有人都來看我的笑話。”
“你問我爲甚麼,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問問你配問我爲甚麼嗎。”
她的臉一寸一寸白了,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
這是我頭一回看見溫如霜哭,可我的心硬得像鐵打的,因爲我知道她這眼淚不是爲我流的,是爲了她馬上要塌掉的江山。
“別哭了,”我冷冷地說,“你的眼淚對我沒用。”
然後我從口袋裏掏出一份早就準備好了的文件放在她桌上,說:“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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